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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几多人位于 ...

  •   “至于你,”林芮涵对苏既明说,“之前明明跟贺述尧形影不离,这两天倒好,各忙各的,别说卿卿我我了,连说话都少了。”

      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她余光见到,苏既明纸上的内容不再是熟悉的受力分析图和结构草图之类,而是大段大段的文字,像是在写什么长文章。

      她故意把话说得俏皮,试图冲淡这份不寻常的凝重,“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苏既明沉默着,指尖摩挲着底下信纸的边缘。

      这两天,他们分头行动。李昊然和张洲豪去找班主任沟通换人的可能性,而他则伏案疾书,将一封恳切的信投进了校长意见箱。即便贺述尧已泼过冷水,他还是想凭着自己的想法试一试。

      在信中,他详细论述了这种公开颁奖仪式的种种弊端,恳切请求学校换一种更照顾受助者心情的方式向企业表达感谢,结尾处他幼稚而固执地写下:

      「真正的慈善不该是聚光灯下的表演,而应是对人情感和尊严的呵护,是不动声色地托举,是润物无声地支持。唯有让受助者感受到平等的尊重而非居高临下的施舍,才能挺直腰杆,坦然接受这份善意,再带着这份温暖勇敢前行。」

      然而,两边传回的消息都不尽如人意。

      班主任先是对杨思慈并不愿意登台作代表的事情表示惊讶,她道歉说自己考虑不周,当时是看到她接连两年都上台,自然而然以为杨思慈本身并不反对,于是也就继续将她的名字报上去了。

      班主任张老师得知杨思慈不愿登台后,先是面露惊讶,随即诚恳道歉,坦言自己考虑不周。因为在资料上得知杨思慈曾连续两年登台,便想当然地认为她并不介意,这才延续了之前的安排,未经沟通便直接将名字报了上去。她当即表示会与负责大会流程的校办公室沟通,寻找其他合适的人选替代杨思慈。

      尽管对这个解释,张洲豪仍难掩不满,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大家便都没再多言。苏既明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贺述尧所说的“惯性”。

      平心而论,班主任是位关心学生、认真负责的好老师,但在处理某些事务上,确实多少存在“想当然”的惯性思维。就像之前苏既明连续三年当着最不讨好的卫生委员,老师也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只觉得“他能做好就该继续做”。这事虽与杨思慈的困境没有可比性,但那种被“默认”的不愉快、被“安排”的无力感,苏既明比谁都能体会。

      但他没想到,贺述尧预见到的“惯性”,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根深蒂固。

      很快,学校团委那边就传来了答复:没有任何一位受助学生愿意替代杨思慈登台。

      道理其实很简单。团委找其他学生沟通时,少不得要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当听说是之前安排好的同学不愿意再上台,原本或许不会多想的学生,也难免在心里计较权衡:“别人不愿意去,凭什么我要去?”“上台不就是把‘穷’字贴脸上给人看吗?”“前两年都这么过去了,为什么她不能再坚持一年?”

      没人愿意做那个“接盘侠”,更没人想平白无故让贫困的窘迫暴露在全校师生面前。人性的微妙在此刻显露无疑,这种自私不是大奸大恶,却带着最真实的趋利避害,能躲的难堪,谁想主动凑上去呢?

      与此同时,苏既明那封偷偷递交的意见信也收到了回复。校长办公室表示高度重视学生的意见,维护学生心理健康向来是学校工作的重中之重,但此事事关基金会合作与校园重要活动流程,举足轻重,因此此建议需提交校委会讨论商议。至于校委会下次会议何时召开,回复里只含糊提了一句“计划于元旦前后”。

      可奖教奖学大会,马上在本周之内举行。

      读着措辞严谨的回复,苏既明感到了深切的无力。他终于理解到了贺述尧所说的,人心也好,系统也好,自有其运行轨迹,那份趋利避害、避重就轻、见风使舵的惯性,绝非一朝一夕、一人一事所能轻易撼动。这种感受,像风暴前夕的阴沉天色一样,沉沉压在了他心头。

      他想找贺述尧说话,有好多的心里话想说,但贺述尧一直很忙的样子,课间经常不见人影,课上也少见地在课本底下用着手机和平板等电子产品。苏既明想起自己没听他的,幼稚又可笑地写了那封信,有时候人在跟前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午放学,几人再次聚在露台。晚风带着台风来临前的湿闷,吹得人胸口发堵。班主任张老师这两天找过杨思慈几次,道歉的话说了不少,可她终究只是个普通老师,大会流程早定了,上台的名字也早就报给了基金会和校办,哪里是她能说改就改的?

      “所以就这么算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张洲豪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发泄,他的愤怒直白又纯粹,带着少年对不公的强烈抵触,“他们明明知道学生不情愿了!为什么就不能改一下?就一下!”

      杨思慈站在旁边,相较于前两日的崩溃,她此刻显得异常平静,这两天的拉扯和失望,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情绪,脸上没了之前的伤心脆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淡然。

      听到张洲豪的怒吼,她甚至还微微侧过头,对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轻:“算了,洲豪,你们为我做得够多了。”

      “怎么能够算了!”张洲豪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我要向教育局举报!不,是投诉,投诉他们这种做法根本就是不合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越来越高,“还可以找电视台爆料!联系自媒体曝光!把舆论搞大了他们就重视了!”

      “你冷静点,”李昊然按住他激动的肩膀,语气严肃,“覆水难收,一旦把事情闹到社会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到时候学校会面临什么?杨思慈又会面临什么?你想过吗?”

      许见微也轻声补充,直指要害:“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所有前因后果都会被摊开在公众面前。”有没有效果不好说,但杨思慈的一切极有可能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握了握杨思慈的手,“舆论是双刃剑,也可能会伤到自己的。”

      杨思苍白的脸褪尽血色。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张洲豪失控的理智。他张了张嘴,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垮下肩膀,嗫嚅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那么多……”

      “不用道歉,”杨思慈强忍住泪水,轻轻扯了扯他的校服袖口安抚他,“是我该感谢你们。你们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张洲豪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想借此传递一些力量。杨思慈指尖微颤,没有挣开。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为她奔走呼号的同学,声音很柔,却透着一股认命的平静,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其实想想,可能只是我太敏感了。”

      她低头拢了拢校服袖子,“不就是走上台,站一会儿,笑一笑,说两句感谢的话吗?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以前是我想太多,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其实说不定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这根本不是你的问题!”张洲豪脱口而出,胸口剧烈起伏,“他们根本不懂得尊重人!这钱我们不要了!我自己给你出!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不够我再找我爸妈要!我受不了这份气!”

      杨思慈的泪水瞬间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然后呢?”她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误解的痛楚,“张洲豪,收你的钱,你让我怎么跟父母说?”

      她望着他,眼神悲伤却清醒,“我再不想上那个奖台,那也是我靠自己的成绩换来的资助,”她声音很轻很低,“收你的钱,收同学的钱,这又算是什么呢?”

      她轻轻抽回手,眼泪还在掉,却挺直了脊背。

      “谢谢你,也谢谢大家。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苏既明的心也难受得像被揉成一团,他回到教室,想找贺述尧。贺述尧今天没一起去露台,下午放学后只简单交代了一声“有事”就出去了。苏既明拿出手机,在聊天界面里问「你在哪?」

      等了一会,没有回复。苏既明放下手机,李昊然走过来问:“述尧呢?还在忙?”方才露台上就没看到他人。

      苏既明点头。这两天他跟贺述尧说话都少。苏既明又想起他那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再对比自己石沉大海的建议信,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李昊然好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表达支持。他知道苏既明第一封信没得到实质回应,他也没有放弃,还一直在写着第二封第三封。

      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骨子里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哪怕方式幼稚,力量微薄。

      苏既明做了几道物理题,感觉心始终静不下来。他走出教室,顺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转过弯,在某处走廊尽头看见了杨思慈。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楼下,侧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苏既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杨思慈对着的地方,正是那道“绯色长廊”,满墙三角梅只有红色深浅不一的苞片零星点缀在苍翠的藤蔓间,失了盛夏那股不管不顾的热烈。

      “有点降温了,”他对杨思慈说,“还是要穿多件长袖。”

      台风还没来临,空气里已浸着湿重的凉意,连风都停了,入秋的寒意正顺着肌肤一点点沁上来。

      杨思慈回过神,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苏既明,”她忽然很想倾诉,向这个一看就家庭优裕性格温良的男生倾诉。

      她轻声地问,目光回到那片在秋风中仍苍翠的绿色上,“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坚持很没有意义?”她像是自言自语般,“为了保护所谓的自尊,把所有人都折腾得人仰马翻。张洲豪说要帮我,我又觉得不能平白受他的恩惠。是不是很可笑?所有这些挣扎,感觉都毫无意义。”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眼底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有时候我看着这座城市,觉得它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好多人都幸运地坐在车厢里,甚至站在车头。可我的父母,他们追着这列车跑了十几年,却始终没能真正挤上去。”她低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我爸在工地,衣服总是沾着洗不掉的灰印,我妈出摊,每天收工后都要数很久的零钱,为一两块跟别人争得口干舌燥。”

      她眼眶微微发红,“你能体会吗?看着他们这样……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既明上前一点,想传达跟她站在一起的温柔念头,他坚定地摇头,“不是的,我并不觉得没有意义,我也不像你觉得的那样不能理解。”

      他向着这个女孩敞开心扉,“我外婆以前也摆过摊的,那时家里打渔,她经常在海边卖些鱼干虾米,我小时候总跟着去,”他向她分享心底最柔软的回忆,“海边日晒雨淋,她手上总有怎么也洗不掉的腥味,也常常为几块钱的生意向客人推销好久。”

      “她和外公也是一点点攒钱供我妈妈去读大学,才有了我。”苏既明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靠双手吃饭,从来都不低人一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杨思慈低下头,避开他的眼光,“父母那么辛苦,连一分钱都不舍得乱花,就为用尽全力把我托举到这里,我才能和你们坐在同一间教室。”

      可在同一间教室,不代表就在同一个世界。

      她抬起眼帘,眼底有苏既明看不懂的自卑与敏感,“你是本地的,你不懂一个外地的家庭要在深城扎根是有多难。”

      “谁家往上数,没有艰难过呢?”苏既明不放弃,“张洲豪自己也说过,他爸妈以前在村里种菜,天不亮就去菜地摘菜,再拉去集市卖,”他想起之前林芮涵讲过的贺述尧家,“就算是贺述尧,他家长辈发家前,也是在码头做苦力、跑运输的,都是靠实打实的辛苦换来的。”

      他就是想告诉她,人不能妄自菲薄。

      “谢谢你,我懂你的意思。”杨思慈看着苏既明,勉强牵起嘴角,她知道苏既明是真心开解,也明白那些“穷但有志气”的道理,可道理是浮在半空的,而她的难处是沉在心底的。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她最终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些艰辛的“往事”之所以叫“往”事,是因为已经过去了。可对她来说,这是每分每秒都在呼吸的现实。这份清醒的认知,比任何安慰都更能让她看清彼此之间的鸿沟。

      她还是会在夜里想起爸妈的辛苦,还是会在对同学的对比中感到窘迫,还是会觉得自己的坚持是场笑话,还是接受不了张洲豪不是怜悯胜似怜悯的好意。

      和苏既明的对话没能敲开她心里的那道墙,她依旧陷在自怜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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