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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残破世界令 ...

  •   和杨思慈讲完话后,苏既明觉得心里很堵。贺述尧的电话这时打了过来,问他在哪。苏既明很难说清楚这里是哪一道走廊,索性说在绯色长廊等。于是等贺述尧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角梅花藤架下,发呆走神的苏既明。

      “你忙完了?”暮色四合,路灯渐次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花叶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苏既明看着贺述尧,恍惚间觉得好像好久都没跟他好好说话了。

      “还没。”贺述尧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多解释了一句,“有些事必须当面处理。”

      “哦。”苏既明其实没太听进去,他的心思还绕在杨思慈的事情上,太多的事情沉甸甸的,压得他心里难受。他不自觉朝贺述尧半倾过去,可能是下意识想要从这个人身上汲取些许冷静坚定的力量。

      贺述尧察觉了他的靠近,主动先伸手托扶他的手臂:“很累?”

      “不是。”苏既明摇头,身体却很诚实地倚靠过去寻求支撑。他肩膀下沉,带着点没处安放的颓丧。

      “我还是写了信投到了校长信箱,结果就像你说的,”苏既明苦笑了下,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与茫然,“我好像真的想得太简单了。”

      贺述尧没有出声,也没说什么“我早说过”之类的话,只手臂微微抬起,给了他更多搀扶的力量。这给了苏既明勇气去继续问道:“你说,我再写一封,亲自去校长室交给校长,会不会有不同?”

      “不会。”贺述尧这回干脆地回答,“因为问题最本质的核心没有触碰到。”

      问题的核心是“慈善的话语权掌握在谁的手里”,这并不是写多少封信,文字有多恳切,就能够起到作用的。他不反对苏既明去尽自己的努力尝试,但也不会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

      苏既明泄了气,杨思慈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上,他声音闷闷的:“贺述尧,我刚刚在等你的时候,一直在考虑一个办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他抬起头来,“我想先跟你说说,听听你的意见好不好?”

      眼下这事在既定规则不作改变的情况下,难说有什么转机,但贺述尧也不想打击他这份执着。

      “你说。”贺述尧表示聆听。

      “我想替杨思慈去领这个奖。”苏既明说,“现在最棘手的问题就是没人愿意去。既然这样,我愿意去。”

      贺述尧眉头立刻蹙起:“怎么替?你不是受助学生。”

      “我可以申请。”苏既明解释,“其实高一入学的时候,老师就问过我要不要申请。这个奖没有名额限制,符合条件就行。我的成绩一直符合要求,我……”他停顿了一下,“我的家庭状况也符合要求。”

      贺述尧眉头皱更深,“你哪里符合……这个奖什么标准?”

      “家庭成员有重大疾病的困难学生也可以申请。”苏既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从未与任何人详细谈论过这件事,此刻在暮色中向贺述尧剖白,指尖都微微有些发紧,“我弟弟有先天性心脏病。”

      先天性心脏病。

      原来如此,原来是弟弟生病。

      先心是幼儿危重病,如果是法洛四联症之类重症的话则更为凶险,通常若不在早期及时手术,随时都可能因缺氧发作或心力衰竭而夭折。而即便手术成功,也远非一劳永逸,需要长期甚至终身的复查与护理。

      贺述尧明白了。过往关于苏既明的许多片段瞬间在贺述尧脑中串联成线,那些遥远的,零散的,曾令他不解的碎片仿佛轰然拼合——

      苏既明那块迟迟没贴出来的三角小旗,他始终在犹豫踌躇的大学志愿,在现实与兴趣间的纠结拉扯,还有高考在即却带着弟弟远在沪城不归的医生父母,以及那张夹在课本里画着复杂波形的独特书签,那一小点被特意保留下来祈求健康的尾发,甚至跑完步后紧紧捂着心口向自己看过来的样子……

      所有曾经无法深究而疑窦丛生的细节,此刻都因这句话而有了清晰的答案,像一层薄纸被捅破,露出底下深藏许久的秘密。

      一切都有了答案。

      然而,在这份豁然的思绪之后,一股更猛烈更复杂的情绪瞬间席卷了贺述尧,以致于他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为什么又这样?”他问,声音渐渐冷下去,像浸了冰水。

      “又?”苏既明被问得一愣,“……哪样?”

      贺述尧闭了闭眼,力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话语间没有起伏:“如果说杨思慈那份慈善款,是把她的尊严摆上台换的,你去替代她,就是用你的牺牲去换她的逃避。”

      他逼问的语气近乎冷酷,“你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她就不是那个‘被施舍’的人了吗?”

      “我不是……”苏既明被他突然的气势震在原地。他从没从这个角度去想过,也没想过这个提议竟会引来这样尖锐的指责。

      “你既已知道,换其他人上和杨思慈自己去本质上并无区别,难道你替她去,问题就有所改变吗?”

      贺述尧似乎并无放过他的打算,一针见血的反问,仿佛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初相识时,同样是在这堵花墙下对峙的那天。

      「Benevolent」。

      空气仿佛凝固,苏既明感觉时光回溯了一般,他再次站在相同的地方,被居高临下地一问再问,被冷冰冰的贺述尧冷冰冰地审判。

      但不同的是,这次难过和委屈在第一时间就铺天盖地而来。

      “不是……”苏既明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说“不是这样”还是“不要这样”,他惊觉自己的变化,他发现自己再忍受不了这样的贺述尧,受不了他用这样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平日里的口才条理,最基本的遣词造句,这一刻仿佛统统失灵。苏既明脑子乱成一团麻,面对冷下来的贺述尧,半晌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本想说自己只是想尽力帮上杨思慈的忙,他想说这是所能够想到的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他只是纯粹地想以最短的路径达到目的,但他也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只会显得苍白无力。关于弟弟的事,他本该选择一个更好的时机说出来。偏偏在这里,被他头脑一热地,用最笨拙的方式搞砸了。

      而在贺述尧这边,如果说上次在这里他还只是以一种旁观者视角,客观冷静地点评苏既明惯于牺牲自我来解决问题的性格,此时此刻的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他一早知道才几岁大的弟弟苏哲是苏既明的软肋,是他无比宝贝珍贵的存在,知道苏既明心底藏着无数关于弟弟的柔软心事。却竟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苏既明主动向自己道出。

      所以,苏既明是准备要将这样深藏心底,一直刻意回避宣扬的秘密,拿出来当作换取别人解脱的筹码吗?

      这件事的解决路径,在贺述尧看来,不外乎两个方向。一是现有规则不变,杨思慈自己本人能够想得通。事件本质上,她所获得的是一份基于其“品学兼优”而堂堂正正赢得的正当资助,绝非乞讨来的施舍。她站在台上,背负的不是需要被怜悯的贫困,而是战胜逆境的光环。如果杨思慈能建立起这样的内在价值认同,那么外界的目光与标签完全不足为惧。

      然而目前看来,并不太可行。这是一场心志上的战斗,而杨思慈目前还不具备完成认知上的蜕变和新生。

      第二则是彻底打破这个规则。要使学校去主动更改整个助学的出发点和方法流程,最直接就是自上而下地推动“春晖基金”及其运作模式进行根本性的改革。

      但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不是目前的苏既明能够解决的,所以他才选了他所追求的,充满个人英雄主义的第三条路。

      贺述尧表面冷静,心底的情绪却不见得平静。

      风渐渐大起来,卷起了地上的落叶,吹得人肌体生寒。斑驳暗色里苏既明看不清贺述尧的脸,只是那并不算放松的冷硬线条让他心生怯意。他想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自己该尽力,可以再多做点什么……”

      他隐约察觉到贺述尧的怒气远在助学金这件事之上,但一时仍未完全体会到。

      尽力。贺述尧在心里重复,垂眸看着苏既明,视线落在那双总是过于澄澈,此刻却写满无措的眼睛。他想,好一个尽力。是不是所谓的“尽力”,就是不断压榨、燃烧自己去“成全”他人?

      比如班里最脏最累的活,总是第一个扛下来,比如为了让父母去上海陪弟弟治疗,就独自留在深城?是不是更打算为了弟弟,完全舍弃掉自我?

      贺述尧深深地看着苏既明,一语不发,神色冷冽。

      令人不安的静谧蔓延。苏既明抬起手,惶惶地去拉他的手臂。

      “贺述尧……”

      一声低喊,伴着怯的指尖缠了上来。就这一声,贺述尧感觉自己有生以来所有的耐心,所有的说教可能要给这个人。

      “你知道吗?”他半晌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仁慈从来都是选择,而非义务。”

      而什么时候你才明白,不能总把自己当作解决问题的祭品?

      这句话不重,却像黄钟大吕敲在苏既明心上。过往被对方一次次点醒引导的片段闪过脑海。或许从始至终,贺述尧都比他更懂自己。而苏既明也并非毫无长进,只是积习难改。

      “我没有把这些当作是义务。”他说,声音很低,“我明白的……”

      他没有真的明白。贺述尧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先前的锋利被一种沉重的无奈取代。

      “那你的志愿呢?”

      这句话不像质问,像普通的聊天问话,却直抵最深的问题核心。贺述尧关心的早已不止是助学金这件事,只是苏既明还反应不过来:“志愿?”

      既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了,贺述尧直接点破:“所以你还是想读医?”

      去读并不真的喜欢,也不擅长的心脏科吗?

      闻言苏既明整个都不动了。“什么读医,”他磕巴了一下。这是苏既明自己都不愿真正面对、不肯去触及的问题,他下意识去逃避,“我们不是在说这个吧……”

      “有什么区别?”贺述尧不容他回避,“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重的义务?”

      他想要苏既明直面问题。困在名为“责任”的枷锁里,既捆住了自己的人生,也会让被守护的人背上不必要的愧疚。

      “一味地燃烧自我,奉献所有,不见得就是真正的守护。”贺述尧的话一针见血。

      可苏既明眼圈瞬间红了。

      尽管已经知道自己代替领奖的提议有多幼稚,也逐渐承认自己身上有种不健康的救世主情结。但弟弟的事,仍旧是苏既明最深的逆鳞和不容置疑的堡垒。

      “你明白什么……”

      在耳边打着卷的风声就像那天医院里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苏既明记得弟弟陷入昏迷的脸比医院的床单还惨白……

      “你又没经历过……”

      那时的苏既明,脚步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路追着前面急促奔跑的人,追着弟弟躺在上面的推床。他想挤上去拉住那柔软的小手,却怎么也够不着,一直追到了抢救室外,他站在原地六神无主地一遍遍祈祷……

      当时在抢救室亮着的刺眼红灯下,向虚空中的满天神佛许了什么愿望?

      苏既明睁大了眼睛,想看清记忆里的细节,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愈发模糊。

      “你懂什么!”

      滚烫的液体终于决堤。

      那夺眶而出的眼泪,冲垮了苏既明的情绪,也打破了贺述尧的理智冷静。

      “明明……”意识到话语的追悔莫及,贺述尧立即抓住苏既明的手。苏既明用力一挣想甩脱,却被更用力地紧握住手腕,挣脱不得。

      没有人再说话,无声的对抗后,只剩难以平复的眼泪和相顾无言的僵持。

      风越来越大,吹得花架上的三角梅枝叶簌簌乱颤,地上的落叶被大风卷着扫向远方。头顶的天空暗沉如墨,厚重的云层低压压地铺展开来,空气湿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场真正的风暴,正要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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