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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似听到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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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登台领奖的经历,在杨思慈敏感的心上刻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痕。可这样的创伤要如何诉说?任何委屈都显得不合时宜。已经身受如此巨大的慈善好意,竟还要挑剔颁奖时对所谓颜面的刺伤,说出来都似乎只能落得一个不懂得感恩的恶评。毕竟若非亲身经受,谁会体会到“好心”底下的尖锐刺痛呢?于是她只能将这份难言的羞耻默默咽下,任由它在心底发酵。
心灵上的创伤无人知晓,然而丰厚的助学金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学杂费全免,每月固定的生活补助,对这个靠着父母血汗钱过活的家来说,实实在在是减轻了负担。杨思慈下面还有妹妹和弟弟,省下来的钱能给他们补营养、买东西,连父母都好几次在饭桌上难掩期待地提起下一年的助学金,鼓励杨思慈好好学习,争取能继续评上。
看着爸妈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白发,那句“我不想再申请了”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抱着一丝侥幸安慰自己,每年获奖的人那么多,总不会次次都让她上台吧?若是能像其他受助同学那样,悄无声息地接受这份资助,既不辜负家人的期望,又不用在台上面对着底下的灼人目光,那该有多好。
这份隐秘的期盼像根微弱的稻草,支撑着她再次提交了申请。可她万万没料到,新接任的班主任对去年的事似乎毫无所知,也压根没心思去了解。在翻阅过往记录时,老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杨思慈去年表现很好,今年还是你来吧。”
她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哽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说“我不想去”,她想反驳“去年已经上过台了”,她甚至想大声拒绝这份让人难堪的“任务”。可话还没说,又被老师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这是为你好,”老师似乎终于察觉到她表情的不对劲,但话里带着敷衍的理所当然,“能作为代表上台,是学校对你的认可,对你以后的评优也有好处。再说这个奖每年都要一个代表上,你有经验,我也省心。”
老师或许没有恶意,他只是懒得费心琢磨,上面的任务派下来,他只是想找个熟悉流程、不会出错的人完成,至于这个女孩子愿不愿意站到那个难堪的位置上、心里藏着多少不愿为人知的窘迫,他压根没多做考虑。
如果杨思慈反对,她就是“不识好歹”“不懂感恩”,老师不会理解她的敏感,只会觉得她矫情,也不会在意她可笑的自尊,只会觉得她浪费了“好机会”。
而这样的事情今年居然还要发生第三次。
刚刚在办公室里,杨思慈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没有让自己尖叫痛哭出来,当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时,眼眶已经红透了。她和家庭难以启齿的窘迫,她拼命想要隐藏的软肋,根本无人在意。那份侥幸再次彻底地碎了,只剩下被推着走的无力感,还有即将再次被当众羞辱的恐惧,密密麻麻地缠上心头。
杨思慈的眼睛实在肿得厉害,许见微先陪着她回宿舍洗漱,顺便也转转心情。为了避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张洲豪也只能按下不舍放开的心情,留在露台上目送人离去。
“要我说,这什么奖不领也罢!”等人走远,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想撒气都找不到地方,“一共才几个钱?”居然还要人登台强颜欢笑来感恩戴德,哪有这样折辱人的?
一想到杨思慈竟要连着三年承受这份难堪,他恨不能马上冲去教务处理论一番。
“我觉得应该先向班主任反应情况,”李昊然也皱着眉,“连续三年让同一个人当代表领奖,确实太不合理了,总得考虑学生的感受吧?”
“这个奖项本就不该设置这样的公开仪式。”苏既明说。他的想法比李昊然还进一步,“我觉得我们可以向学校写一封建议书。提议修改这个颁奖方式。”
不止是杨思慈,不管是哪位受助者,都不该经受这样的遭遇。
李昊然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贺述尧:“你觉得呢?”
“很难,”贺述尧抬眼,语气客观得不带一丝情绪,“学校搞这种仪式,本质是为赞助企业服务的。”企业捐了钱,需要实打实的反馈,更需要名声上的收益,学校办颁奖大会,让学生上台领奖合照,就是为了给企业造势,留作宣传素材。
他点亮手机屏幕,示意大家去看,“每次都要出新闻报道。”
春晖不止赞助深中,还几乎在整个深城的中小学都有助学项目。每条新闻里,都少不了基金负责人在校园里和受助学生的合照,再配以“爱心助学,点亮希望”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再加上对赞助企业社会责任感的大力夸扬。
“这就难办了。”李昊然点开几条新闻快速浏览,眉头皱得更紧,那种让人不适的刻意感扑面而来,“太形式主义了,也太没有人情味了。”他语气里带着无奈,“这种把受助者当展示‘道具’的慈善理念,实在太落后了。”
苏既明也滑动页面,看了几篇新闻稿,每一篇报道基本都在重复相同的叙事,慷慨的施与者,感恩的受助者。这种叙事,恰恰充分暴露出慈善体系中最普遍存在的傲慢。
张洲豪站在栏杆前,望着远处教学楼里渐次亮起的灯火,恨得眼眶发红。天际处,最后一抹夕照正在褪色,灰白的云层缓缓吞噬着最后的霞光。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震得虎口发麻。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不要激动。”李昊然把焦点转回眼下,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杨思慈的困境,“我觉得还是跟班主任说,再向负责这件事的学生团委反映一下情况。”
“对!至少今年要把思慈换下来。”张洲豪点头,虽然很对不起可能被改换的这位同学,但是杨思慈承受的已经太多了。
“可这本质上有区别吗?”苏既明问,杨思慈承受不住的痛苦,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她自己良心就能安吗?
“那我管不了那么多。”张洲豪立马就回敬了一句,他才17岁,他考虑不了那么全面,他顾及不了所有人,他只想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不要再受这种委屈,“实在不行,就不要这个破奖,大不了我自己给她出这个钱!”
李昊然叹了口气,如果实在没办法,这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如果思慈同意的话,我先替她去向班主任反映吧,看看老师是怎么说的。述尧和既明先回去吧,”他拍拍张洲豪肩膀,“等你收拾好情绪,我们就一起去如何?”
回去的路上,苏既明感觉脚步都沉重起来。杨思慈盈满泪水的眼睛,和再轻声的诉说也掩不住的伤痛,反复浮现,那份无处遁形的羞耻感,竟让他也感同身受地心悸起来。
贺述尧似乎比往日还要沉默,眉头微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指尖快速地滑动敲击着。察觉到苏既明的目光,他略一抬眼,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在想,去年,”苏既明声音少有的低沉,“我好像就是在杨思慈前面,上去领了个什么优秀学生干部之类的奖。”
深中的奖教奖学大会年年流程不变,先是表彰教师,接着是各类学业、竞赛奖项,然后是学生干部,最后就是这个“春晖济困助学奖”。
“我当时……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站在台下是什么心情。”
这件事带给他的震动超乎想象。他曾以为这种带着屈辱的慈善只存在于戏剧里,未曾想那么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边。或许这些事情其实一直存在,只是他从未站在他人的境地里去亲身感受过。
贺述尧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闻言只说:“存在即合理。现阶段的很多社会慈善,本质等同一种各取所需的交易。捐赠方获得声誉回报,受助方得到实质资源。”
他还有没说出来的话是,即便是杨思慈,也无法否认她确实是这项交易的受益者,只是“春晖”这种无视受助者尊严的公开仪式,将这种交换关系做得太赤裸,姿态摆得太高,而校方又用学生的窘迫示弱来暗暗迎合捐赠方的傲慢。于是“贫困”成了原罪,也成了工具。
苏既明皱起眉,这几句话让他感到一丝不适,“既然这样,把流程改得温和一些也应该未尝不可啊,比如不要强调济困助学,或者换一种颁发方式?”他认真地看着贺述尧,语气里带着一种未被现实磨砺过的天真。
贺述尧一目十行地扫过刚接收到的邮件,千丝万缕的混乱关联在他眼底下交织浮现。他下颌线微微绷紧,在渐沉的暮色中侧脸显得轮廓分明,却也更冷峻。
“你把系统的惯性,想得太简单了。”他只分神回了一句,便又投入忙碌的联络中。
苏既明张了张嘴,他原本想说自己的设想和打算,想问贺述尧怎样做更好,但都好像是被这句话戳破的气泡,化作了沉默被悄悄咽回肚子里。
他沉默着和贺述尧并肩走着,两人中间却像被什么无形地隔开。他没留意到贺述尧眉宇间前所未有的凝重,贺述尧也没及时察觉他不同寻常的沉默。
而在他们都所共不知的高空,成片的透光高积云已悄然铺开,提前为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湿重的、令人不安的静谧。
昨天还是一碧如洗的天空,今天被一层灰白的云幕笼罩,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毫无之前的锐利,变得散漫而朦胧。
“十一月中下旬居然还有台风,”连土生土长的林芮涵都捧着手机称奇,“气象预报说它正横穿菲律宾,明天进入南海,预计后天傍晚最接近我们,很可能正面登陆。”
“可能而已,说不定拐个弯就走了。”林家腾不以为意,“而且就算打台风放假也轮不到高三。”
“不一定哦,正面登陆的话,搞不好这是今年影响深城的最强台风。”周元培也在密切关注,把手机转向众人,屏幕上卫星云图的动画显示着一个结构完整的风暴正在旋转,“今年副热带高压太反常了,偏北偏强不说,还一直往西,直接把台风往我们这边硬推。照这个趋势来看,放两天意料之外的台风假,绝非不可能嘛!”
“今年确实反常,”刘成恺说,“你们没觉得夏天特别长吗?一直在穿短袖。”
“厄尔尼诺闹的呗。”周元培滑动屏幕放大云图,“南海部分海域海温现在都还在28℃以上,正好给台风源源不断供能。你们看这云系多密实,中心台风眼都快形成了,真登陆的话,风力绝对能到强台风级别,搞不好还能逼近超强台风。”
“估计打完这场台风应该就直接降温了。”早晚温差大,女生们今天纷纷穿上了薄长袖。林芮涵拿起杯子出去装水,看见苏既明还在座位上埋头写着,走了过去。
“明明,你在干嘛?”
苏既明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地将正在书写的纸张用课本掩住,才抬起头,“嗯?”
“哦,不能看。”林芮涵故意拖长语调,佯装不满,“写情信?”
“不是,”苏既明笑笑,却没有移开课本的意思,“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明知他有事忙,林芮涵还是拉了把椅子坐下,胳膊肘支在桌沿,单手托着下巴看他,“认真的,你这两天都有点怪,”她停了停,“不光是你,你们几个都怪怪的。”
校运会第二天起,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贺述尧推掉了大部分裁判工作,神龙见首不见尾;班长李昊然总是往办公室跑,每次回来都皱着眉;张洲豪发了狠似的比赛,但当3班真的摆脱“三等安慰奖”的时候,林家腾激动得抱着他又叫又跳时,他又无动于衷,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而杨思慈没了一点笑的影子,整天窝在座位上,要么低着头,要么对着窗外发呆,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