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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若自尊始终 ...


  •   “我很开心你来找我聊这些。你愿意和我分享,所以我不想含糊其辞。”苏既明说,尤其是在这个他愈发看清自己内心所向的当下,“我是因为家人才对读医感兴趣,更多是源于责任感,而你不一样,你是带着明确的理想和热爱而选择这条路,是真心想在这个领域做贡献。”

      人好像总是这样,习惯于凭借寥寥数语或固有印象,用最简单的标签去定义别人,去为他人预设某些“正确轨道”。就像苏既明自己,因为父母都是医生,他也从小就听多了大人们问“明明以后要当什么医生啊”之类的话,尽管只是逗趣,但这些理所当然的期待,何尝不是一种无形却沉重的枷锁。

      “我的弟弟就是先心,不过庆幸的是,他遇到了很好的医生,手术也非常成功。”苏既明语气坦诚,没有丝毫掩饰,“考北大,只是一种祝福之词,并无意给你套上枷锁。我真的为你感到骄傲。想到未来心外科会有像你这样优秀又纯粹的医生,我就觉得……很多像我家这样的家庭,都会因此拥有更多的希望。”

      提及家庭的不行时,他眼中没有丝毫阴霾,赞美同学的优秀时,又只有纯粹的欣赏与祝福。许见微静静注视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同窗两年却始终不熟的同学。

      “苏既明,你真的是……”许见微轻声说着。

      她忽然感觉苏既明就像是那种奔跑时跌了一跤也不会大哭大闹的孩子,会自己爬起来继续奔跑,还会真心为率先冲线的对手用力鼓掌。她忽然就有些明白了,明白为什么班上那么多女生都喜欢这个男孩子,喜欢跟他当朋友,喜欢和他无话不说。那无关暧昧的情愫,而是这种勇于剖析自我,也不矫饰自己的宝贵品质,容易让人感觉温暖和安心。

      “一个内心特别……”

      许见微这句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哐”一声被猛然推开,张洲豪几乎是整个人撞了进来。教室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他急得像困兽一般,发红的眼睛在整个教室扫了一圈,瞬间锁定了苏既明和许见微这边,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微姐!”他冲到许见微面前,来得声势浩大,话语却轻而近乎耳语般的哀求,“拜托你……能不能帮我去女厕所看看?”

      即便是性格沉稳的许见微,也被这突兀又冒昧的请求弄得一怔。

      张洲豪显然急得失去了方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组织语言:“杨思慈跑进去了,她在哭……我在外面等了很久,她一直没出来。可我知道她还在里面哭,我……”他双手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能进去看看吗?就帮我看一眼……”

      班上此刻没有别的女生。许见微点点头,没有二话就直接跟着出了教室。苏既明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也跟了出去。方才情急之下,张洲豪根本顾不上避开一旁的苏既明。此时见他在后面,张洲豪没有表示反对,或是根本无暇多顾及。

      去到地方,正是上次无意撞见那处楼梯间附近的厕所,平时来的人就不多,此刻更是静悄。许见微径直走了进去,里面隐约传来她轻柔的说话声和一两声压抑的啜泣。

      门外的张洲豪焦躁得无法站稳,来回踱着的每一步都踩在煎熬上。苏既明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默默地陪伴般站到他身旁。

      正如方才许见微所想,苏既明的气质容易让人感觉安心,当里面隐约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张洲豪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声音沙哑地向着苏既明倾吐:“下午看比赛的时候还好好的,还给我递了水。后来班主任把她叫去办公室,不知道说了什么……回来时眼睛就已经红透了。我只问了句‘怎么了’,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再追问发生什么事,她什么也不肯说,转头就跑到这儿来了……”

      张洲豪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呢?”又有愤怒,“真不知道丽华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最终一切都化成心疼,“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哭成这样……”

      苏既明默默倾听,安慰道:“没事的,先等微姐去劝劝她。有什么我们一起解决。”

      张洲豪被安抚到了,点头认可,“是的,学校里能有什么大事,大不了——”正说着,李昊然从拐角处匆匆而来,远远就问道:“张洲豪,见微呢?出什么事了?”

      苏既明抬头,看见李昊然身后赫然还跟着贺述尧。张洲豪也很惊讶,问:“你们怎么来了?”

      李昊然察言观色,先解释说:“我听班上同学说,你凶得不得了,冲进来就抓着微姐走了。”他开着玩笑活络气氛,“我说你平时哪有这种样子,他们就叫我过来看看怎么回事。既明也在,那微姐呢?”

      贺述尧直接走到苏既明面前,问:“不是说在班里等?”

      苏既明轻轻摇头,示意李昊然厕所里面有情况,又对贺述尧说,“我当时也在,就一起过来了。”

      贺述尧点头,也不多说了,站到苏既明一旁。剩下一个李昊然完全摸不着头脑。他和贺述尧刚从运动场回到教室,就听见班上同学来反映情况,只是张洲豪当时模样是凶狠,说话却很小声,其他人只知道大致去了哪边,不清楚具体位置。然而贺述尧只听了个大概,什么也没问,但是居然就真给他找到地方了。

      他看着面前这三人,心想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是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的?

      夕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等杨思慈红着眼睛在许见微陪同下走出来,首先看见的就是这样四位分别站立在不远处等候的男同学。

      她下意识往后后微微一缩,许见微轻轻地托住了她的手臂。“没事的,思慈。”她扫了一眼外面的男生,平和地劝解,“班长帮得上忙,苏既明人也很好,还有……”还有一位很难用一句话概括,许见微闭上了嘴巴。

      “思慈!”张洲豪一看见人,立刻大步一迈走了上去,语气满是藏不住的急切,“到底怎么了?丽华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凶你?又说学习的事情?”他想伸手去触碰杨思慈泪红的眼角又不敢,关心则乱,说话很冲,“考试退步一点算什么,她就会天天盯着成绩排名看!不是人人考第一她都不会满意!”

      杨思慈似是被他的话刺了一下,眼睛一眨,又要落下泪来。李昊然见状,立刻先稳住口不择言的张洲豪,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别急,让大家都冷静下来。”这时楼下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谈话声,这处僻静角落随时可能被人打扰。他又当机立断地说,“我们上楼去,上面有个露台。那里方便说话。”

      四楼露台上,李昊然守在通道口,目光扫过场内。许见微是一贯的稳重从容,而张洲豪则手足无措地站在杨思慈面前,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笨拙地递过不知从哪找来的纸巾,杨思慈攥着纸巾轻轻擦脸颊的泪痕,眼眶还红着,但看向张洲豪的情态是明显依赖的。

      他又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苏既明,似乎对这两人的亲密毫不意外,而贺述尧竟也没走,靠在栏杆上,也平静得像是早习惯了这场景。

      OK,李昊然心想,全场看来,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是最少的。

      “所以,就是这样。”许见微代替杨思慈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下,安抚地拍了拍垂着头,双手不安交叠在膝上的她,“班主任最后还是叫她在下周一的大会上,作为代表去领这个……奖金。”

      “奖金”二字刚落,杨思慈像是被刺了一下,身体微震。许见微虽刻意回避了某些字眼,但这小心翼翼的措辞其实毫无意义,因为过不了几天,她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全校师生的面前,站上那个令她畏惧的舞台。

      “不是奖金,是助学金。”一直沉默的她忽然开口,她想向许见微笑笑,感谢她的温柔和体贴,但与之同时,一滴眼泪也啪嗒一声,落在她用力交握而显得指节发白的手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被老师要求作为受资助的贫困生代表,在几千人的台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接过那一张被放大的、象征性的支票,上面会印着大大的“济困助学”几个字。她仿佛已经能听到台下几千师生窃窃私语的声浪,能感受到那些混杂着同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轻视的目光。

      高一入学时,当时的班主任得知她的家庭情况,特意为她申请了深中的助学金。那时的杨思慈,心里是满怀感激的。

      这个名为“春晖济困助学基金”的奖项,据说由知名企业定向赞助,不像政府助学金那样设有申请门槛,非要正式的贫困证明不可。杨思慈父母是来深务工的农民,爸爸在工地上做建筑工人,妈妈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班,夫妻俩勤勤恳恳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几年,才勉强攒下一个小家,连户口都是赶上前些年的政策东风才办下来的。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却也从未想过要去搞什么所谓的贫困证明。这笔奖金对她家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

      而且这笔助学金丰厚得超出了想象,不仅学杂费全免,每月还有足以覆盖生活开支的补助。每年评选一次,只奖励品学兼优且家庭贫困的学生。杨思慈能获得这份资助,全靠靠中考时的出色发挥,从一所不起眼的普通初中脱颖而出,考进了这所省重点中学。

      当时的班主任很喜欢她,乖巧懂事,上进心强,外形还好,为她申请了助学金,不仅为她争取了助学金,还本着树立自强不息榜样的初衷,推荐她作为代表上台领奖。当时杨思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之前从未领取过类似的助学奖项,所以根本没有丝毫心理准备,这种看似热心的公益慈善,居然可以如此刺伤自尊,如此像利刃般刺向一颗稚嫩的心。

      当她坐在学校奖教奖学大会的台下,听到主持人在台上慷慨激昂地陈词:“春晖济困助学基金旨在资助我校品学兼优、家庭经济困难的学子,帮助他们免除后顾之忧,专心向学!下面,有请本学年的受助学生代表——杨思慈同学上台!”

      那一刻,她才第一次知道,有些善意竟然像是伴随着甩在脸上的巴掌一般的刺痛而来的。

      她已经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上台的了。作为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用勤劳的双手在这座宏大的城市里扎根,她从爸妈身上学到的首先就是自尊与自强。正是这份骨气,使她能够凭着远不如其他同学的家境,以一股韧劲,从资源匮乏的偏远初中考出第一名来,与那些从小接受优质教育的同学并肩,坐在深中宽敞明亮设备先进的教室里。

      可在这片新天地里,她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在以前的小学校里,她的优秀足够耀眼,可来到深中,她像掉进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新世界。这里的同学不仅成绩优异,更见多识广、多才多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良好家境滋养出的从容自信。她曾经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这里变得不足为奇,她曾被师生追捧的优秀也开始不值一提。就连从小被夸赞的性格,也在这些衣着谈吐都不俗的同学中间,渐渐变得拘束起来。

      青春期的自尊心比天大,膨胀得像一个被吹得极大的泡泡,却薄得一击即碎。台上主持人不加掩饰的主持词,深深地刺痛了她。

      那张需要双手接过的巨大的、象征性的助学支票,像一块沉重的告示牌,向她与所有人宣告——这是一个需要被扶助的贫困生,是家境窘迫的特殊存在,是和其他同学隔着一道无形鸿沟的“异类”,连企业代表嘴角和善的笑意,都像裹着一层让人难堪的怜悯。

      那一刻,她站在聚光灯下,却只感觉自己正被无数道注视的目光刺穿。那些目光或许有善意的好奇,有单纯的张望,或许还有不经意的怜悯——但每一道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少女最敏感的自尊心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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