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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儿童有着儿 ...

  •   “什么饺子,”梁嘉炜回过神来,听了只言片语,“尧哥港城人,不喜欢吃饺子的。对不对张洲豪?”

      “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张洲豪兴高采烈地扬起手中的饮料瓶,九分炫耀加上一分装都装不像的漫不经心,“杨思慈要给我带水,我说不用麻烦,她非要去,结果一买就买到我最中意的口味!”

      “哇杨思慈这么好心的吗?!”梁嘉炜也高兴,“我等下跑800米,你叫她帮我带瓶脉动,青草味的就行。回头我给她转账。”

      “我看你头顶是要长草,”李昊然赶紧拉住他,赶在张洲豪额冒青筋前把人给推走,“走走走,我们去那边给明明加油!”

      苏既明站在起跑线前,1500米不用预赛,大家都挤在跑道上等候发令枪起。中长跑比赛需要计圈,深中采用的是无接触式识别系统,每个人腕上都佩戴着一个轻巧的硅胶手带,内置计时芯片。

      终点裁判组和计时组的工作人员要做最后的总检,分别逐一确认本组选手的佩戴情况。

      贺述尧走到苏既明面前,没有说话。苏既明乖乖地抬起左手腕给他检查。贺述尧的指腹温热,修长的手指捏着硅胶带,来回调整了一下松紧,确保服帖地环在腕骨上,既不会滑动,也不会勒紧皮肤。

      苏既明抬头,看贺述尧低垂的眉眼,忍不住笑了笑。贺述尧检查完毕后,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加油之类,就径直后退到跑道外侧的白线内。

      “哇尧哥就只检查明明的。”3班聚集在一起的同学们起哄,“这下有大佬的‘专属BUFF’了!”

      “其实我不会说,跳高那会儿尧哥也指导我了,”有人得意地说,“惭愧,只为班里多挣了一分。”

      “尧哥威武!看来今年摘掉老三的帽子不是梦!明明冲鸭!”

      “明明加油!3班荣耀加诸尔身!”

      苏既明冲自己班的同学挥了挥手,便全神贯注等待起跑命令。

      “不要在意别人,注意自己的呼吸,感觉脚步发沉,就努力摆臂调节步频。”

      他想起贺述尧的赛前指导,心想自己一定要好好跑,不能辜负了贺指导的倾囊相授。

      一声令下,苏既明迈开双腿,在学校深红色的跑道上奔跑起来。他步伐节奏稳定,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苏既明喜欢跑步。喜欢这种头脑放空,将一切纷杂思绪都甩在身后的感觉。

      跑步时,他一般什么都不想,只全意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在胸腔里有力地、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像一柄沉稳健硕的鼓槌,敲击着收缩再舒张的节拍。这种蓬勃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生命力,总会让他想起弟弟苏哲。

      苏哲,宝贝又可爱的弟弟,却生来就带着令人怜惜的缺憾。法洛四联症,一个在苏既明十二岁前从未听说过的复杂医学名词,伴随着新生儿的降临,成了全家人痛苦的必修课。从此家庭词典里被迫塞满了各种手术名称、可能的并发症,那些冗长而晦涩的词汇,继发性心肌损伤、心功能急性失代偿、重度肺动脉瓣反流……等等,像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着这个不幸的新生儿,更冲击着茫然无知的苏既明。

      庆幸的是,凭借父母在医疗行业的人脉与资源,弟弟很快在省会最好的妇幼中心接受了姑息手术,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成长时间。数年后,全家又带着积累的希望与不安,奔赴全国顶尖的沪城儿童医学中心,完成了至关重要的根治手术。

      爸爸妈妈总是用轻松的语气告诉他:“弟弟的手术很成功,一切都会好的。”可苏既明心里清楚,这个病的恢复期漫长且波折,未来仍需长期规律随访观察,根本没有人能笃定地说一句“从此就完全好了”。

      无数个深夜,他曾撞见母亲背着人哭红的双眼,也见过父亲桌前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那些藏在“成功”背后的忧虑,从没有真正消失过。

      呼吸开始加重,心脏有力的跳动声,渐渐与记忆里监护仪那单调又刺耳的“嘀——”声重合。

      苏既明猛地加速,仿佛这样就能甩开那段晦暗的记忆。

      那是他初三那年,距离中考只剩不到两个月。父母原本计划陪伴他中考结束后,就举家赴沪城,带弟弟去进行那场至关重要的根治手术。

      然而病魔从不与人商量。

      他永远记得那天晚上,他刚做完一套物理卷子,就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惊呼。他冲进房间,看见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弟弟,那张原本只是比常人苍白些的小脸,此刻泛着一种可怕的青紫色,而稚嫩幼小的胸口,剧烈而徒劳地起伏着。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医院走廊惨白晃眼的灯光,手术室门上那盏久久不熄的红灯……所有画面仿佛支离破碎,又那么刻骨铭心,带着冰冷而沉重的无力感和浓厚到令人窒息的恐惧感,至今仍能轻易地刺穿他。

      1500米的赛程已过半,苏既明的大脑已然习惯性地放空,将肌肉的酸胀与呼吸的灼痛都隔绝在外。他没有去关注其他的选手,只感受自己的心跳。这样健康的、能让他肆意奔跑的心脏,对那么可爱的、总是哥哥叫个不停的弟弟来说,竟是奢求。

      苏既明知道那些念头是如何生根发芽的,那些深重的近乎赎罪般的愧疚感是怎样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谴责与拷问中,如同带刺的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早点去沪城,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为什么非要等我中考之后才去沪城?”

      ——“难道一场考试能比弟弟的手术重要吗?”

      苏既明其实很清楚,当初手术时间的确定,是诸多现实因素权衡的结果:沪城手术专家的协调排期、弟弟当时的心肺功能状态是否适配手术、术前各项检查指标的达标情况等……这一切,绝非单纯的“因为自己中考而拖延了手术,让弟弟身陷险境”。

      然而理智上的再多分析,也抵不过那一帧帧刻进脑海的画面——弟弟因突发性缺氧导致的全身青紫、抢救室里冰冷刺眼的无影灯、父母连日守在ICU外的不眠不休、外公外婆彻夜祈祷的背影。这是再多的拥抱和一遍又一遍的“与你无关”,也无法消解的愧疚与负罪感,足以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彻底裹挟,让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安。

      思绪在此刻变得混乱,如同跑道上交错的身影。苏既明为自己暗暗选择的那条“医学之路”在前方弥漫起浓雾,他奔跑其中,却越来越看不清方向。

      肺叶如风箱般扩张,呼吸愈发急促,看台上的呐喊助威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苏既明拐过了最后一个弯道,进入了最后的百米直道。

      视野尽头,有道熟悉的身影就站在终点线附近,手里拿着计时器望向他。真奇怪,隔着那么远,但苏既明却仿佛看清了他的脸,那双眼睛深邃分明,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笃定感,稳稳落在他身上,那么沉静又有力量。

      如同之前每一圈经过这里时一样,苏既明几乎是本能地,调整着自己已然沉重的步伐和紊乱的呼吸,朝着那个愈发清晰的身影加速冲去。

      迷雾中,看不到方向,但有这个人在前方,他本能地想向他奔去。

      像所有迷航者,对灯塔的辨认与趋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苏既明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书签,低着头在走神。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了,这个波段是心电图吗?”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既明抬头,来人正是许见微。此时是校运会第一天的傍晚,班上人不多,大家要不还停留在运动场,要不就是去科艺楼看展览,或是回了宿舍。苏既明跑完1500米后,又去领了奖,下午的项目全部结束,贺述尧作为裁判员要留下来做赛程小结,他就一个人先回了教室。

      许见微镜片后的眼睛圆圆的,眼神清亮又专注,额前的碎发随意别在耳后,没有多余的修饰,眉眼神态都带着股书卷气的利落。

      看见苏既明略微惊讶的表情,她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解释:“以前你放在桌上,偶然看见过一次。因为比较特别。”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的曲线,沿着波形移动,上面的序列,先是一个低平的小坡,紧接着一个尖峰,最后是一个圆缓的驼峰……这是典型的P波、QRS波和T波。

      她侧了侧头看苏既明,“这应该是一颗非常健康的心脏。”

      “是的,”苏既明低下头,也将上面波段的每一次起伏用眼睛描绘了一遍,“这段的形态最清晰,节律最规整。我希望,每一次心跳都能这么完美。”

      书签上的这段心电图,是弟弟苏哲手术成功后,他从第一次复查报告里截下的片段,那是弟弟最平稳、最有力的一次心跳。对旁人而言,这或许只是一串普通的曲线,是一份冰冷的医疗报告,可对苏既明来说,这是希望的象征,是奋斗的图腾。

      每次目光落在上面,他总能想起弟弟日渐红润的脸颊、愈发有力的笑声、日益活跃的身姿。这跳动的节律里,藏着弟弟蓬勃生长的生命力,是那些守在病房的日夜换来的曙光,是全家人拼尽全力,才换来的最接近“正常”的圆满。

      许见微似乎从他的话中听懂了什么,但她体贴地没有继续,而是将话题转向了未来:“你想考医学院吗,苏既明?有想好哪所院校,或者……是心外方向吗?”

      “其实我还没真的想好……”心事忽然被同学点出来,苏既明有些不知所措,“曾经想过复大医学院的临床专业,”他决定坦诚以告,“虽然我现在的分,还差一些。”

      “真的?”许见微的眼睛倏地亮了,“复大很不错,你一定可以的!”她顿了顿,又像按捺不住地说,“我也想过读心外科。你不觉得心脏是很奇妙的器官吗?”

      她的语气里褪去了平时的文静,充满了热忱:“它是人体里第一块形成、又工作到最后一刻的肌肉,一生中不知疲倦地跳动几十亿次。它不像大脑会思考,却好像拥有自己的智慧,用最精密的电信号和力学结构,支撑起整个生命的运转。”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与苏既明谈论起这些,父亲虽然是心外科医生,但有了弟弟后,可能是担心给他带来压力,几乎不会主动提起相关话题。

      “是的,”苏既明轻声接上她的话,“有一颗健康有力的心脏,能自由地奔跑、跳跃,想骑车就骑车,想去哪就去哪。”体验这个世界上所有属于孩子的快乐。

      他看向许见微,“那你是要去北大医学院吗?”

      许见微嘴角掠过一丝无奈的弧度:“为什么大家都这样问呢?难道我的选择里,就只剩下‘清北’了吗?”

      从高一入学起,只要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他们这一小撮人就被老师、家长乃至周遭的所有目光,自然而然地归入了“清北预备队”的行列。久而久之,“清华”还是“北大”,就成了他们之间最常被谈论的话题,仿佛人生的终极价值,就在于将那四个烫金的字印在录取通知书上。至于那光环之下,自己究竟想成为怎样的人,未来要奔赴什么人生方向,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追问。

      苏既明被她突如其来的尖锐问得一愣,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好意。”许见微抱歉地低下了头,语带因刚才失态而生的懊恼,“是我迁怒了。”她清楚,自己和苏既明并不熟络,他自然不可能懂她心底的纠结。在这个班、甚至整个年级,在这座经济腾飞的发展特区城市,商科、金融、计算机这类“前景大好”的专业向来才是热门之选。若不是偶然瞥见苏既明桌上的心电图书签,或许在3班,她都找不到一个能聊起相关话题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洗:“我想报协和的八年制临床医学。以后专攻心脏外科。”

      尽管协和终究还是清华的医学部。这个选择在旁人眼中,依然逃不开那两所顶尖大学的框架。但她不想,也不喜欢自己关乎理想、志趣与人生方向的抉择,简简单单被四个烫金的字轻轻盖了过去。

      就像她无法向别人解释清楚,她选择协和,不是因为它顶着清大的名头,而是因为那里有她敬仰的医学前辈,有她渴望触碰的医学圣殿,有她一想起就会心跳加速的无影灯与手术台。可这些话说出来,在“清北”二字的巨大声浪里,总是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真的很厉害,”苏既明诚挚地为她喝彩,“我知道你未必介意,但我还是要为自己刚才的刻板言辞道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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