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翡翠城》一旧云里雾里

39、第 39 章 令我不普通

　　这几天苏既明不知怎么好像分外忙碌了起来。

　　本身以他之前的学习劲头，就已经没什么空闲时间可言，这些天更是不知独自去了哪里用功，早晚都经常看不见人影。同宿舍的周元培都叨咕了几句苏既明天天早出晚归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更不用说贺述尧了。

　　在又一次调动座位后彼此离得更远后，苏既明不特意走过来后排的情况下，他每天向着教室前方，都基本只能远远看见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苏既明就在座位上，在书堆里一直埋着头，不知道是写是画，还是躲。

　　然而看上去忙成这样，作业居然还写不完。有次堪称破天荒地，贺述尧看见他被催促交作业。英语课代表站在苏既明桌前，语气俏皮地问要不要抄她的作文，惹得张洲豪都揶揄了几句。

　　在这种情况下，他和贺述尧的语文背诵同盟也似在名存实亡的边缘摇摇欲坠。

　　又一个早读，苏既明踩着铃声跑进教室，贺述尧已独自将必背课文翻了两篇。

　　“稍等等，我很快，马上来。”

　　苏既明喘着气，隔空先朝贺述尧喊了声。然后一边应对各科课代表的作业催交，一边翻找语文要读的背诵课本，还要见缝插针往喉咙里塞着早餐，差点噎出白眼来。

　　“明明你天天一大早出去原来是练习说唱啊，怎么还押韵上了？”张洲豪在旁喊，他比苏既明晚起床居然还更早到教室，同样在风卷残云般吞着早餐，居然也不妨碍他到处叭叭。

　　苏既明没回应，因为早餐吃太急他差点要噎死了，在那忙着捶胸。

　　“没人催你。”贺述尧说，推过去一杯冰啡。

　　苏既明猛抓过来喝了两口，带着芬香果酸的醇厚液体滑下喉咙，才终于将囫囵吞下的鱼籽干蒸咽下去，像得救一样顺了顺胸口。

　　“谢谢。”把杯子放回贺述尧桌面，他讪讪地挠了下头，“干蒸好像有点干。”

　　“你这吃法，没什么是不干的。”张洲豪吐槽，“而且真不干的早都被分完了，他们说尧哥今天带的是炖在什么瓜里的粥。”

　　自从开始带读语文之后，贺述尧每次都会给苏既明带上早餐。用他的话说是顺手的事，也经常分给周围其他的同学。苏既明最近早上总是迟迟回教室，凡是汤汤水水都无缘以充足时间享用。今天的金瓜野米粥已经被人抢光，只剩下方便塞嘴里偷吃的干蒸，最晚到的苏既明和张洲豪各分一半。

　　“你到底那么早去干嘛？”张洲豪竖起语文课本装模作样地背书，早读时间一般比较自由，也不规定学生必须坐在位置上，“周元培说你觉都不睡，这么用功。”

　　苏既明不敢再狼吞虎咽了，也不回答，只摆摆手示意张洲豪少添乱。

　　贺述尧手上又翻过一页书，翻页间眼神扫过他松鼠一样塞得满满又细细嚼着的腮帮子。

　　苏既明吃完早餐，交了作业，过来贺述尧身边哗哗地开始翻语文书：“好，我们现在先来温习一遍上次背过的……”

　　“不用。”贺述尧出声拒绝，直接翻到下一篇，“从这里开始读新的。”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苏既明偷觑他脸色：“温习一遍也够时间……”

　　贺述尧说：“我已经温过了。”

　　苏既明不放心：“还是过一遍吧……”

　　“过了。”贺述尧看他一眼，拿下耳朵一边的蓝牙耳机。

　　“在这里，”他说，“已经听你过好几遍了。”

　　苏既明没明白，接过他递来的耳机一听，里面居然是自己的读书声！而且正是上次早读他朗读并讲解过的《论语》录音。

　　天啊！苏既明赶紧摘了下来，被自己的声音弄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贺述尧戴的是一款智能会议耳机，不仅可以定向收音，还具备实时转文字的功能。基于语文背诵需要反复听读的需求，苏既明倒是不意外贺述尧用这样的科技产品。只是这款耳机在降噪算法的优化下，每个气音都清晰得像贴在耳边呼吸。可能是自己听自己声音难免不习惯，所以苏既明第一反应是贺述尧怎么做到一脸淡定地听这个的？

　　“好奇怪啊。”他搓搓胳膊，有点别扭地递回去，不禁问：“……你每次都有录吗？”

　　贺述尧懒懒掀起眼皮，看过来的眼神意思是“有什么问题吗？”

　　“毕竟你忙。”金口吐出四个字，意有所指。

　　不过苏既明没听出来。他还点点头，想起最近在忙的事情，即将要和贺述尧分享，心情瞬间雀跃起来，又拼命按捺住。他凑过来，贴在贺述尧旁边小小声说，语调轻扬。

　　“大课间的时候，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大课间？今天又是他们一起去倒垃圾的日子。

　　贺述尧看了眼他眉飞色舞的脸，自己心情也好像好了一点，问：“那现在呢？读书还是写英语？”

　　因为他看见苏既明的英语作文纸还是空着的。自己不交作业老师不会问，但苏既明不交就显然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苏既明蹙起眉，脸上有些发愁，这几天为了挤出更多时间来，确实是有些忽略相对有优势的科目，几次英语作业都没特别认真完成。

　　“我去跟老师说迟一节课再补交吧。”他很快拿了主意，“来，我先带你背书。”

　　事有轻重缓急，最近贺述尧语文提升不少，要趁热打铁才行。

　　贺述尧没想到他把自己的语文背诵还放在做作业之前。

　　“英语我昨晚写了。”他似是不经意地说，“你要不要先抄我的？我不用交作业。”

　　“不要。”

　　苏既明居然一口回绝，还大摇其头，“我看过，你的英语作文都没有什么高级词汇和高级句式。”

　　“什么叫高级……”贺述尧差点无语，瞬间又明白过来。

　　想想深中的英语写作课，现在是不堆砌几个“nevertheless”“significant”之类的陈词滥调，不套上几个定语从句、插入语嵌独立主格的复杂句式，就算不上能拿高分的好作文是吧。

　　苏既明反应过来，赶紧找补了一句：“呃，不是说你英语不好。”

　　众所周知贺述尧的外语表达当然流畅地道，只是个人风格强烈，不大适合应试模仿学习而已。

　　不小心说错了话，代价就是苏既明很是把贺述尧的英语夸了一通，又举例子又作对比，引经据典地夸，真情实感地夸，才好容易暂时按下不表。

　　“好，我们不说英语了，现在来看下一篇古文吧……”

　　今天这分外坎坷的语文早读终于得以开始。

　　结果下了早读，苏既明回到自己座位还没多久，后面就辗转传来一张英语作文纸。

　　打开一看，竟是贺述尧写的英语作文题。他把昨晚的题目又重写了一遍，满纸俱是approximately、furthermore、consequently这类所谓“能加分”的高频基础替代词，“it is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from my perspective”“there is no denying that”之类的句式用得飞起，甚至还炫技般套了好几个定语从句嵌套状语从句、独立主格结构作伴随的复杂长句。

　　BBC都要给他点个赞。

　　苏既明肃然起敬地捧着这薄薄又满的作文纸，字里行间只看出了一个意思。

　　——“够高级了吗？”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不由回头看了眼后方的贺述尧，那人对上了自己视线，还一脸的云淡风轻。

　　真的是……

　　苏既明把作文从头又看了一遍，从每个单词到长句表达到书写笔迹。

　　“那应该用衡水体才对嘛。”他喃喃自语。因为即使把内容把表达改得再像应试的风格，单是这手流畅漂亮的意大利体Cursive就一点也都不应试呀。

　　苏既明指尖在纸上摩挲了下。

　　好傻，他想。又看向纸面，唇角却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慌忙用牙齿咬住嘴唇，可笑意还是从弯成月牙的眼角溢出来。

　　贺述尧真的好傻。

　　苏既明将这篇作文压在课本最底下，摊开自己的作文纸，对照着一词一句开始抄写起来。

　　“贺述尧，你能先跟我过去那边一下吗？”

　　大课间时候，苏既明拖着垃圾桶和贺述尧经过校道宣传栏的时候，将人拉到了一块电子屏幕前。

　　贺述尧由着他去。早读时还有的一些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尤其在英语课评讲作文时。郭老师对苏既明的作业大加赞赏，特别表扬他精准运用了考场上的经典范式，密集呈现了许多高级衔接词汇与复杂句型结构，将其作为范本重点点评。

　　“特别是结尾的虚拟语气倒装用得恰到好处。大家都要向苏既明学习积累。”郭老师再次点名夸赞。

　　苏既明低着头，大家都以为他是被表扬而不好意思，只有贺述尧心里清楚那耳尖的殷红是为什么。

　　那是某种不知所措的掩饰。

　　这让贺述尧心情变得舒朗起来。他想起周末在小学说要看看嘴巴上的疤痕时，苏既明的反应也是这样瞬间就红了耳朵。

　　“你看这个。”苏既明指着电子屏，上面正展示一张以科技蓝为主色调的宣传海报。主体画面以电路板纹路衬底，点缀着化学分子式与二进制代码。正中央印着“深中科技艺术节?青少年发明创造大赛”的醒目字样，最下方用醒目的鎏金字体宣告：“报名开启！面向全校征集创意作品！”

　　贺述尧像是明白了什么，等着他说话。苏既明有些不好意思，左右观望了一下附近是否有人，才清了清喉咙，向贺述尧交代这几天自己在忙碌的事情。

　　“我有个设计构思，不知道适不适合报名参加这个比赛。”苏既明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叠纸。上面画着一个自动分类回收箱的设计草稿。

　　“我很久之前就已经思考过这个了。”苏既明说起自己的设计灵感，他从高一担任劳动委员开始，一直都主动承担倒垃圾的任务。寒来暑往，他深刻认识到进行垃圾分类时的困惑和不便，以及保洁人员二次分拣的辛苦。

　　“学校里的厨余垃圾一般比较集中，因为大家都基本去饭堂吃饭。所以其实每个班的日常垃圾主要都是干垃圾，和可回收物。”他向贺述尧详细介绍，“完全可以设计一个自动、快速进行干垃圾和可回收垃圾初筛的回收垃圾桶，或者可以帮助解决垃圾分类所谓‘最后一米’的难题。”

　　离开宣传栏，二人继续前往垃圾站。

　　途中又经过那道“绯色长廊”。近秋的阳光下，三角梅依旧开满了墙，只是色彩不再那么浓烈扎眼，透出几分克制的温柔。

　　苏既明设计的垃圾箱内部并非简单的空桶，而是一个利用杠杆、齿轮和传送带组成的翻转筛选归类结构。

　　“假设现在丢一件垃圾进去，”他连比带划地解释，“首先会落在一个轻质的承重板上，板上有简单的压电传感器进行重量的估算，同时由一个红外传感器对垃圾材质进行判断，两者结合，就会触发舵机驱动翻转板，将疑似可回收物送入一侧的细分仓，其余落入干垃圾仓。”

　　这个回收分类垃圾的设计在诞生之时，苏既明只有一些模糊的想法。

　　最初是因为担任劳动卫生委员，看到学校各个班倒掉的垃圾里总是有很多塑料瓶易拉罐和干净书纸，学校聘请的后勤保洁总是需要徒手分拣出可回收物。苏既明看着眼里，不由就想怎么能尽量减轻这一步的工作量，提升回收纯度。

　　当时只有简单的构想，随手画了大概的草稿，上个周末贺述尧来过家里之后，苏既明在书架找回当时的笔记本，一点点翻看一点点修改。好多没完成的部分，他在宿舍熄灯后打手电筒熬到凌晨，又在天亮前去到饭堂角落继续计算涂画。接连几天早起晚睡，硬是在忙碌的高三学习中抽出时间，细化完善了最关键的部分。

　　说到瓶颈之处如何攻破时，苏既明完全压抑不住兴奋，简直是神采飞扬。

　　“翻转结构的核心是舵机控制，但我在传动节点上加了配重块，预计可以利用重力辅助完成40%的动作，但关键是复位弹簧要恰好，要在触发后迅速回位。所以我准备尝试多几种不同劲度系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