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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也许,静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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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既明相信贺述尧是真的对深城的普通小学感兴趣。毕竟贺述尧是一个连街边的旧士多、老发廊都会多看两眼的人。但为此专程抽一天进来学校里面看,还每处都要去看,不可能仅仅是出于出于一份好奇。
结合刚才的铭牌,他隐隐察觉到了贺述尧此行的别有目的。
不是不愿意陪着走这一趟,苏既明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心里渐渐泛起些说不清的纠结。方才分享时的热情瞬间灭了一大半。
“你该一开始就直接跟我说,你想去看这些的。”苏既明忍不住暗自懊恼,甚至有点恼火起来。这样自己也就不会自作主张,带着他到处东拉西扯地瞎逛了。
刚刚自己东一嘴西一嘴的,全是关于童年的碎碎念,沙坑旁怎么摔的跤、气象站第一次看温度计的好奇、甚至弹玻璃珠赢了多少颗……现在再想,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大概对贺述尧来说也是这段出行里最多余的废话。
贺述尧也停住了,回头看他。
“这样你就不用听那么多不紧要的事了……”
苏既明还没说完,就见贺述尧走近两步,手伸了过来,然后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这边。”
贺述尧没多说什么,只使了点力,带着人转向教学楼后方。
他在前面带路,苏既明在后面跟着。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之前一直跟着自己充当倾听者的人,又像那天在礼堂的晚上一样,忽然就反倒成了领头的人。
他们沿着红砖墙走了大半圈,又绕到主教学楼后方。在实验楼旁那棵高大的木棉树下,泥土与沿阶草丛之间,贺述尧半蹲下身,找到了想看见的东西。
那是一块奠基石。
作为本地口碑最好的公立小学,深安小学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历经数次扩建翻新,早年落成的校舍大多已焕然一新。唯有这块作为历史见证的石头仍守在原地。
青石板上已长出了苔藓,当年描红的字迹也被侵蚀殆尽,只留下文字镌刻的凹痕,静默无声地记录着当年奠基的时间,以及落款处的“侨乡联”三字。
苏既明也蹲了下来,他记得这块石头。青石做的碑是横卧的,宽厚敦实,如今看来不过齐膝高,年幼时却是一个玩耍的好地方。
它静卧在高大的木棉树下,旁边挨着灌木花丛,既遮阴又隐蔽。小时候的苏既明偶尔会平躺在微凉的石面上,目光穿过枝叶缝隙望着天光云影。有时傍晚陪外公看管晚归的学生,他等着等着,就在这簌簌的风吹叶响中沉沉睡去,直到外公来将他唤醒,再背着踏上回家的路。
“侨乡联?”苏既明轻轻抚过石面上深深的字痕。
这个名字他也还有印象。这里的老教师们都说,深安小学能有第一栋像样的教学楼,有带塑胶跑道的标准运动场,还有当年在全城小学里都数得上的科学实验楼,靠得就是这个华侨慈善组织里许许多多热心同胞的大方慷慨。
上世纪的深城远远还不是今天的繁华发展模样,还带着落后渔村的余韵。无数怀揣梦想的本地人漂洋过海,其中得以衣锦还乡的侨胞,最朴素的愿望之一便是反哺这片有养育之恩的土地。
彼时,类似“华侨联谊会”这类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通常由一两个有名望的热心人牵头,联络散落在东南亚各地的同乡,汇集涓涓善款,合力去为家乡修桥铺路、建校舍、盖医院。
"侨乡联"在这些组织中不算多显赫的。民间的流传,乃至地方志里都只有寥寥数语,说它牵头修建了深安小学的教学楼和运动场,工程质量极好,一举改善了在校师生们的环境。
苏既明记得外婆每提起这段往事,话里都是经年不变的感恩。因为正是“侨乡联”的无私善举,不仅让深安小学一届届学生终于告别低矮潮湿的旧教室,搬进了宽敞的大教室,也让陈济生不用再担心下雨天教室漏水,不用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备课和改作业,把眼睛都熬坏。
苏既明想到了什么,猛的抬头转向贺述尧:“等下,这个侨乡联,莫非也和你叔公有关?他是负责人之类的?”
“不。”
贺述尧摇摇头,拉着苏既明站了起来。
“侨乡联的负责人叫周显念,已经过世多年。”他淡淡地说,垂眸看着那个奠基石碑,“政府档案里记录的是这个人,当年与校方对接、监督工程队进度的人,也一直是他。”
苏既明还是有些犹疑:“那或许是你叔公也有份捐建过这里呢,当时据说凑了好大一笔钱。”
“在侨乡联记录在册的收付账本上,我叔公的名字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贺述尧想起程斯越发来的调查报告。从所有的表面证据看,贺永年与侨乡联毫无关系,明面上所有的出资与兴建都与他无关,甚至连一分一毫的捐赠记录都不存在。
然而,只要进一步深查下去,周显念当年运作资金的公司账户,每笔资金通过层层排查,最终都千丝万缕地关联到一家注册在东南亚名为“振达商贸”的公司。
贺述尧看向苏既明,“这家贸易公司最大的隐名股东,就是我叔公。”
他顿了顿,在静默中沉淀了一下思绪。
“振达商贸当时的主营业务,是向香港转运东南亚木材。”贺永年就是在东南亚发的家,虽然彼时他已经衣锦归国,在香港落地扎根,而几乎整个贺家都离开深城过去投奔了他。
苏既明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贺述尧分外认真严肃的脸色,预感即将要听到一个事关他家的大秘密。
“我叔公就是通过这家公司的贸易利润,为侨乡联提供了全部资金。”贺述尧顿了顿,又重复了一次,“全部。”
初秋的阳光漫过木棉树底。
“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同乡联合会,”贺述尧说,“从头到尾,都只有我叔公一个人。”
木棉树落叶萧瑟,但阳光依旧明亮炽烈,穿透大片的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眼的光斑。一些经年苦心隐藏的东西,也似在厚厚的尘埃里显露出一角。
“他一个人拿出了全部钱,建起这座小学的第一栋教学楼。”贺述尧站直身,目光掠过校园里的一楼一房,一花一木,一土一石,“又用了将近十年时间,以各种项目名义,给这里铺了运动场,打造了花园,办了实验室和图书馆。”
在这个早已不再回来的故乡,在一所似乎无丝毫瓜葛的小学,倾注了足以让任何人侧目的财富,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只沉默地把所有付出、所有的心意,都浇铸进了楼舍的砖瓦里,藏进了校园的草木间,再任其无声无息地飘散于风中。
贺述尧想知道自己叔公,在独自谋划推行这一切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从偶然发现深中那座礼堂的巨额捐建开始追溯,在无数份刻意掩盖过的记录和报告中摸查。万千细如蛛网的线索交织缠绕,好不容易才从故纸堆中抓住关键一线。然而他也没有料到,这线头牵扯出的,竟是关于叔公贺永年的更深迷雾。最紧要的是,藏在这重重迷雾其后的究竟是什么,至今还仍是未知。
贺述尧出生的时候,贺永年已是举足轻重的商界巨擘。在父母的口中,这位叔公永远奔波在国际航线间,往往今天还在马来的棕榈园查看油料收成,转头又要去新加坡的码头协调香料与木材的转运,偶尔回港也是一直在集团会议室,连吃饭都在听汇报。南洋、港城、非洲、欧美几地连轴转,毫不为过地说,是贺永年一人用双肩硬生生撑起了如今这个横跨多域的商业版图。
后来叔公的独子早逝,发妻也相继离世,尚且年幼的贺述尧便开始常年陪伴在这位老人身边。贺永年对他的培养从不含糊,手把手教他看财报,学商道,严厉时半句错处都不饶人,但不假辞色之外也藏着细腻的慈爱。贺永年甚至会在庭院里教他逐一辨认当年从家乡,从南洋带来的花木。
如果说这片校园无声的痕迹里真的藏着什么,贺述尧内心最真切的念头,其实是希望其中或许能够有,一丝让叔公重获哪怕片刻欢欣的回忆。
“后来呢?”
“侨乡联大概在二十多年前注销了账户,我猜那时,叔公大概是觉得,他想做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
就在深安小学的科学楼落成后不久,“侨乡联”便悄然清空账户,封存公章。它的诞生与解散,仿佛只为完成一个使命。此后并没有像其他侨团那样转型为联谊会,而像退潮时的一朵浪花,无声无息融回大海,转身隐入了历史的尘烟。
不过,贺述尧没继续说下去的是,侨乡联虽不再存在,但当年经办相关项目的团队和架构却保留了下来,后来顺势转型为贺氏的家族慈善基金。
就像很多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做的事——在回馈社会的同时,也为自身树立形象,积累各界口碑。差不多也是在那段时间,贺永年将事业重心转向非洲矿业开发,香港这边的事务逐渐交由族人打理。尤其在基金步入正轨后,他无暇多顾,每年便只在年末报告时略作关注,确认各项社会责任是否落实到位。
“原来是这样……”
苏既明沉默了好长一会。这样一段横贯近十年的旧日往事被揭开,底色竟然是这样的岁月温情,不论是贺叔公的付出还是贺述尧的用心,都让他感动得一塌糊涂。已经用尽了全力去压下心口的酸涩,但一开口,鼻腔还是哽咽了一下。苏既明赶紧偏过脸去清清嗓子,担心那点哭腔被察觉。
原来是哪样?贺述尧心想。
“我还没说完。”他稍一用力,将苏既明转到自己面前来。
“嗯?”苏既明吸吸鼻子,不明白贺述尧想干什么。
见他还是低着头,贺述尧皱了皱眉,两人身高差摆在那儿,又站得近,贺述尧只看得见垂落的额发,看不清神情,他索性扣住苏既明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让他看向自己。
苏既明顺着力度仰起脸,被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懵然:“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贺述尧自上而下,看着他因感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刚刚这些,只要查起来就能在报告上知道。”与故事的温情脉脉相比,贺述尧此刻的声音却显得冷静,“学校的旧档案也好,前海事务局的记录也好,都白纸黑字地在那里。不管有没有找到这块奠基石。”
“什么意思?”他说这些倒是在苏既明的意料之外,泪雾还没完全散去的眼里露出一丝迷茫。
“自己想。”贺述尧却酷了起来。
苏既明皱起眉,顺着他的话去解读:“……意思是说,其实来不来学校找这块石头,根本不影响你得出结论?”
“对。”贺述尧没放过他,居高临下地催促,“继续。”
“但你还是过来了……所以是为什么?”
苏既明想起刚才贺述尧所说的,他回来深城,也是想知道这片为贺永年所重的故土,是否还有着什么让年迈孤独的叔公重获哪怕片刻欢欣的回忆。
“是因为,你想亲眼看看叔公当年倾尽心血建造的地方吗?”
哪怕物是人非,哪怕片瓦无存,也要循着时光,执意寻觅到这份回忆中去吗?
“你不是懂吗?”贺述尧说。
他收回手,随意插进裤袋,目光缓缓环视整片校园。这里处处藏着贺永年倾注的心血,并不华丽堂皇,但格局规整平实,处处透着安稳舒心。
道旁花木生得正好,红花缀着青草,周遭一片静谧安宁。光是站在这里,便能想象平日里校园里书声琅琅的模样,师长温和耐心,循循善诱,孩童嬉笑结伴,步履轻快。
“懂什么?”苏既明又觉得自己不懂了。
贺述尧说:“回忆很重要。”
回忆很重要,它能叩开心扉,能更贴近一个人的真实内心。那些带着余温的往事,柔软的记忆片段,欲说还休的情感,如同春日溪流中浸润的卵石,经时光冲刷更显温润真切,而当重新被拾起时,那沉甸甸的分量,也再无处藏匿。
于叔公的回忆如此,于苏既明的回忆也如此。
所以,无论是那个承载昔日欢乐的小乐高,还是这处校园里散落的点滴过往,都让一个样子更鲜活、灵魂更滚烫,笑哭嗔怒的苏既明,完完整整地展现在贺述尧眼前。
分享回忆,本质上就是将曾经的自己重新介绍一次。
苏既明终于懂了。
这个人居然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来安抚他之前的坏情绪。贺述尧此行固然带着自己的盘算,可静静听苏既明细数此间回忆,这份相伴本身就自有分量。
“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想说“谢谢”觉得太空洞,想说别的又有点羞赧。嗫嚅了几下,字语在舌尖转了几圈都没说出来。
他们靠得近,贺述尧的目光又正在苏既明脸上。那微微张合的嘴唇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些不明的心思在心底翻涌,忽如其来,蠢蠢欲动。
贺述尧感受到了,并马上顺着本心任由这份悸动落了实处。
“你刚不是怪我没认真听你回忆小时候?”
他抬起手落在苏既明肩上,贴向颈前,这个动作如此之自然,以至于苏既明一点没躲开。然后贺述尧拇指略微向上,卡住下颌,温热的指腹略微施加压力,就足以迫使苏既明的嘴巴微微分开,露出一线洁白的齿尖和柔软的内里。
“你说小时候在沙坑摔过一次,磕到了嘴唇,流了好多血还留了疤。”他语调慢懒地向苏既明证明了自己有认真在倾听,再俯身贴近:
“疤在哪?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