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鬼魑》北仲郎

9、第九章 哑陈

　　义庄树荫下，两个身份地位悬殊的女子像相识了多年的老友，一左一右坐在矮桌旁，看似悠闲的聊着天品着茶，可若是知道了她们的谈话内容，都会有多远跑多远，灭九族的大罪啊……

　　南汐知道了郭修恩进献给陛下的寿礼是什么后，暗骂了一声，“无耻！”

　　大鱼脸上出奇的平淡，“郡主，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无能为力的事太多，然而，灯火照到的地方也不是样样都能见得了光。你应该谢谢陛下和郭修恩的无耻，让你逃过一劫。”

　　南汐渐渐平静下来，问：“陛下会死吗？”

　　“他暂时不能死，他死了，你们睿王府的处境会更难。”

　　“是啊，他活着，太子和誉王都不能明目张胆的拉拢睿王府，他死了，他的儿子们只会斗的更狠，睿王府保持中立不行，但投靠任何一方都会成为另一方的眼中钉肉中刺，必要除之而后快。”

　　“所以我只是让他昏迷，昏迷上几个月，就算能醒来，神志也不一定清醒，就这么半死不活的，由太子监国，你安全，睿王府也会有喘息的机会。”

　　南汐问：“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我本来想直接杀了赵凯，这个办法很愚蠢，所以我只跟踪了他一次，虽然没动手杀他，但也不是没有收获，我最起码知道了太监总管胡品良跟昌平侯府有勾结，而昌平侯府是誉王门下，也从他俩的谈话中得知胡品良会竭力促成你和赵凯的婚事。后来，我偶然听到郭修恩的儿子郭守仪说起陛下生辰贺礼，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就潜入了郭修恩的卧房在玉雕上做了手脚。”

　　南汐举起茶杯，“鱼姐，以茶代酒，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敬你。”

　　大鱼喝下茶水，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雄州？”

　　“你想我回去吗？”南汐眼神中有些不舍。

　　大鱼避开她的视线，“你的家在雄州，再者，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不是你的舒适区。”

　　“那你跟我回雄州吗？”

　　“不，我在这里还有别的是要做。”

　　“什么事？”

　　大鱼没回答，一阵沉默后，她说道：“你该回了，皇上中毒，那晚凡是参加寿宴的人都会忐忑不安一阵子，人人自危的时候都关门闭户谢绝会客，你倒好，还跑我这来，再说了，你一个郡主跑到义庄跟夜香郎喝茶，太过扎眼了，会引人怀疑的。”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都安排好了一切，为何还要混入宫宴中？”

　　“进宫是我放弃杀赵凯后决定的，利用不了别人，我只能自己去做这件事，不过，郭守仪给我一个利用他爹的好机会。然，安排好了一切也不代表能万无一失，万一皇上忍住不在寿宴上摆弄玉雕呢？我就只能按照最初的设想，刺杀！”

　　“你不怕跑不出去？”

　　“只要我能出了大殿就没人能抓的住我。刺杀势必造成混乱，只要羽林卫还没围上来，我就有逃出大殿的机会。”

　　“你太过自信了。”

　　“还好你没说我自负。”

　　“呵呵，这么说我的救命恩人不妥。好了，我回去了，改日来找你玩哈。”南汐喝完最后一杯茶，站起身来，想要翻身上马的时候，大鱼开口了，“最近几天不要出门了，如果实在想见我，就让你的影卫来义庄，在矮桌上放朵野花，我得空了就去找你。”

　　“去睿王府找我？哦，皇宫你都进得去何况区区一个质子府。”南汐翻身上马，忽然回头惊讶的说道：“你竟然察觉出我身边有影卫？你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大鱼翘起嘴角，没说话，只是将遮面重新覆在脸上。

　　誉王府，誉王燕南海摔了一只精致的玉茶杯，“废物，审了一夜，人都快打死了还是没问出了所以然，你们还能干什么！”

　　昌平侯赵全躬身小心翼翼的说道：“王爷，臣总觉得这事跟睿王府脱不了关系。”

　　“还用你说，难道本王想不出？赵全，昨夜寿宴，赵凯跑去招惹燕南亭兄妹做什么？早跟你们说过，赐婚的事陛下没开金口就不作数，别到处瞎嚷嚷，你儿子倒好，就差搂着燕南汐说今晚洞房花烛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犬子鲁莽了，王爷息怒。”

　　“算了，这事暂且放一边。”

　　“那犬子和和乐郡主的婚事……”

　　“陛下昏迷不醒，哪还有什么赐婚，等吧，等到父皇醒来再从长计议。对了，昨晚你可看清了，郭修恩将玉雕进献陛下的时候，除了胡大总管，确实没经过他人之手？”

　　“没有，郭修恩进殿之后匣子就没离开过他，绝对没别人碰过，殿下也在大殿中，距离陛下最近，也没看到？”

　　“没有！昨晚本王没发现任何异常。要说是睿王府为了推掉赐婚而刺杀陛下，说不过去，但要说跟他们没有关系，本王也不信。可是据郭修恩说，从他得到玉石一直到雕琢成型一直是保密的，睿王府不可能未卜先知，然后将毒药注入之中。”

　　赵全想了想，想起郭修恩似乎曾说了一句，那件东西他儿子曾经见过一次，“殿下，会不会是他儿子郭守仪所为，毕竟他见过玉雕。殿下，郭守仪可是您的门客啊。”

　　“你是说，他想栽赃本王？”

　　“有可能。”

　　“是太子授意？他是太子安插在本王身边的细作？”

　　“不确定，臣只是分析所有的可能，至于是不是，抓来一审不就明白了吗？”

　　“好啊，原先还只是暗里斗，现在摆明面上了？太子啊太子，你够狠！”

　　赵全走后，誉王阴沉着脸看着郭修恩所有的供词，一连看了几遍，也找不出破绽，他烦躁的将供词丢了一地，扭头看向阴暗处，“出来吧。”

　　很快暗影出闪出一个头戴青黑幞头，身着素色圆领袍，脚穿黑色快靴人，浑身下上透露着简洁干练之风的人，只是当这个人抬起头来，出现的却是一张与穿戴不符的脸，她是个女人，一个透露着妩媚，风情万种的女人，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细长，外眼角微微上挑，就像妖媚狐狸的眼睛。

　　誉王招招手，她乖巧的跽坐他身边。誉王捏起她的下巴，“鬼魅，花毒可是你们经常用的？”

　　“殿下是怀疑我们百鬼窟？”

　　“不，鬼王对我忠心耿耿，我还不至于怀疑他，只是，百鬼窟里逃出了一个人。”

　　“你怀疑鬼魑？”

　　“毕竟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本王不得不防。”

　　“两年多了，百鬼窟找了她两年多，都没能查出她的踪迹，我想她不是死了，就是躲去了外邦。”

　　誉王点点头，用手指刮了一下鬼魅的脸庞，“你俩不一样，你娇媚，她是个冰坨子，永远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可越是这样，本王越想征服她，是不是很贱？”

　　“殿下，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暂时将她忘记，但鬼魅保证，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把她抓回来，丢到您的床上。”

　　“你不吃醋？”

　　“鬼魅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没权利吃醋。”

　　誉王很满意她这句话，勾勾嘴角说道：“去，听一下郭守仪说些什么，从里面找出线索。”

　　天牢里，郭守仪被打了个皮开肉绽，胸口上被烙铁烫的像是身上生了癣，红一块白一块的。可即便如此，他仍是翻来覆去的说自己只是见过玉雕一次，根本没有把玩的机会，更不可能找到机关下毒。但他无意中说出的几句话还是让鬼魅眼中一亮。至于他口不择言的攀咬玉匠，鬼魅根本不放在心上，因为陛下中毒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玉匠，一查，背景全无，就是个匠人，靠手艺吃饭，很快就排除了他的嫌疑。

　　迎春楼？鬼魅知道那个地方，也不止一次跟誉王光顾过那里。那是个权色交易的场所，也是京中消息的集散地，权贵在酒酣耳热时无意说出的一句话都有可能关系到京中隐秘，所以，有人在那里知道郭修恩有那么一件玉雕，还会将它献给皇上的消息，不可能不被有心之人盯上。那里会有线索。至于在郭守仪蹿稀时得知此事的那几个人，鬼魅没兴趣，因为誉王的人找到玉匠时，他正埋头苦干，复制着一模一样的玉雕，而让给他做事的正是那几个人，若真是他们下毒谋害皇上，早就该逃了，又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花大钱买玉雕把玩呢。

　　问题只可能出自迎春楼！鬼魅决定去那里瞧瞧。迎春楼白天不营业，老鸨早就黑白颠倒，如今正做着美梦呢，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她没好气的坐起来骂：“要死啊，大白天的来打搅老娘睡觉，你等着，老娘出去扒了你的皮。”

　　“红姐，东家来了。”

　　老鸨睡意全无，麻溜的下床，顾不得梳妆，用手拢了下头发，慌乱的穿上外衣去了专属赵凯的房间，一推门，老鸨有些吃惊，东家竟然站着，而他身前坐着一个身穿圆领袍的女人，她一看女人的脸就暗道：“这个女人要是来迎春楼，绝对是头牌中的头牌。”但既然东家在女人面前都得站着，说明女人的身份非同寻常，她也就按下念头，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赵凯是侯府世子，不是他愿意站在鬼魅身后，而是不得已而为之，百鬼窟有规矩，谁花钱谁是主子，其余任何人都不能支配他们，也别想让他们在权贵面前低头站着。再者，世人都知道百鬼窟的恐怖，更知道他们的手段，因此，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只要没在他们身上花钱，是龙你就得盘着，是虎你就得趴着，所以，赵凯这位侯府世子在鬼魅面前也只能站着！

　　赵凯也不介绍，直接开口问：“红姐，郭守仪可曾来过迎春楼？”

　　“哦，他是楼里的常客，只不过，陛下寿诞之后他就没有来了，听说他犯事了，被衙门抓起来了。”

　　“他平时都跟谁来迎春楼？”鬼魅开口了。

　　“哦，就那几个，没见过他身边有陌生的面孔。”

　　鬼魅没说话，在心里将红姐的说辞和郭守仪还有他的几个朋友的说法串在一起，说法一致，的确没有陌生人，也没接触过陌生人。

　　鬼魅站起身，“麻烦红姐头前带路，我要去后院看看。”

　　红姐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不敢不从，领着他们就去了后院。茅厕前，鬼魅转了一圈，最后指着后门问：“这里通往哪里？”

　　“哦，这条街上每个院子都有后门，主要是运生鲜蔬菜，还有就是收放恭桶的。”

　　“夜香郎都什么时候来？”

　　“晚间一次，清晨一次，都是避开客人的时候来。”

　　“这一片谁负责收恭桶？”

　　“崔三，卢县令的内弟。”

　　“卢平泽，兴安县县令？”鬼魅问。

　　“正是，迎春楼在兴安县辖内，归卢县令管。在这一片收恭桶是个肥差，卢县令当然会给自家人做。”

　　鬼魅没说话，拉开后门走了出去，她看着茅厕的位置，又看了一下恭桶平时摆放的位置，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推断。推断归推断，但她不下结论，因为没有那么巧的事，不可能有人算好郭守仪会出来蹿稀，更不能算好他会说什么，所以，不可能有人专门蹲在这里等他们出来然后偷听他们说话。那么就是无意听到的，然后再把消息卖出去？会是夜香郎吗？可谁会跟夜香郎打探消息？这里面有太多解释不通的事。

　　崔三望着屋门，喉结抖动几下，抓起茶壶对嘴灌了半壶，一抹嘴，心有余悸的自言自语，“哑陈啊哑陈，你一个倒夜香的到底得罪了谁？娘咧，那小娘子吓死个人……”崔三摸了摸脖子，就因为自己看着那女人漂亮说了句下流话就被她拿着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拿匕首抵崔三脖子的女人正是鬼魅，她此刻正在暗处看着夜香郎将迎春楼后门的恭桶放在排车上，又跟着他去了粪场，听着守粪场的老头自顾自话的说了一大通，接着跟着他去了义庄，看着他刷完恭桶给一屋子的棺材上完香后睡进了小屋。

　　这座义庄，鬼魅打听了来历。陈家庄出了位大善人，姓陈，名启祥，早年在外跑码头，做力工，有一年瘟疫，他差点客死异乡，同他出去讨生活的同乡死了，没钱安葬，只能曝尸荒野，任野狗啃食。后来他发了财，衣锦还乡，想到死在外面的乡亲，悲痛不已，于是在兴安县建了座义庄，希望客死异乡的人能得到妥善的安置，等他们的亲人来带他们回家。很多人都觉得看守义庄晦气，没人愿意做这份差事，而哑陈，孤儿，自小又聋又哑，一只靠在村里乞讨长大。不幸的是，有一年他家起火，他跑的时候房梁塌了，砸在他头上，烧伤了头皮和半张脸，好了之后，耳上不在生发，半张脸也布满伤疤，看着就吓人，他就只能终日戴着草笠和遮面。既然他自己就像个恶鬼，那应该就不惧怕义庄里的孤魂野鬼，于是陈启祥就安排他进了义庄，让他有地方住也有钱赚。两年多前，哑陈跑到陈启祥面前连比带划半天，经过一屋子人的猜测，终于明白了哑陈的意思，他想娶媳妇，但看守义庄赚不了多少钱，不够娶亲的。陈启祥想起了崔三，于是将他介绍给了崔三，让他兼职收夜香，多赚点银子，至于娶不娶得上媳妇，那就听天由命了。

　　但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哑陈真的有了媳妇，而且还是个很漂亮的媳妇。消息一传出来后，陈家庄所有的人都跑去看了，一时间，义庄跟赶大集似的热闹。不过，见过他媳妇的人都说，那是个病西施，终日躺在床上，赖赖歪歪的，怕是没几天好活了。然而，一个将死之人都会被人惦记！一日，哑陈出去收恭桶，庄里的几个地痞无赖摸进了义庄，踹开了小屋的门，对着病床上的女人上下其手，欲行不轨，恰巧哑陈赶回来，跟他们扭打在一起，最后拿起菜刀跟他们对峙才将他们赶了出去，打那以后，哑陈的媳妇不见了，有人说，她死了，也有人说她被哑陈藏起来了。

　　鬼魅一连跟了哑陈几天，除了跟粪场的老头接触过，再没接触过其他人。他的嫌疑，在鬼魅的心里一点点变小，但并没有彻底解除，还需最后一试。

　　不几天后，哑陈去崔三处领工钱，他刚走，鬼魅就拿着账簿细细查看，没错，每一笔工钱上都有一枚清晰的手印，每一个手印都出自同一人之手。鬼魅放下账簿跟上了哑陈，看着他佝偻着背站在小摊前，手里捏着一根劣质玉石雕的簪子反复端详，最后将刚到手的工钱塞进了摊主的手里。

　　那是根女人用的发簪！鬼魅的心里燃起了希望，也许，哑陈的老婆就是她苦苦寻找的人，一个让她刻骨铭心的女人。忽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鬼魅的目光追随而去，那身影没入人群，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