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鬼魑》北仲郎

10、第十章 日落比日出好看

　　倪大鱼从书画摊后走出来，看着鬼魅跟在哑陈身后，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狠绝。她远远的跟在她身后，在她每次回头的时候都巧妙的隐藏起来。奇怪的是，哑陈没进义庄，而是进山了，就是义庄后面的那座松涛摇摆的山。

　　半山腰，一座小巧的院落，三间茅草屋，屋门前的摆设跟义庄一样，有花有草有矮桌有小板凳，还有一张做工不精细的躺椅。哑陈推门进去后不久就抱着一个女人走出来，将她放在躺椅上，自己拿着小板凳坐在她身旁，从怀里掏出玉簪递给女人，女人看了很久，比划着让哑陈给她插在发髻上。

　　女人很漂亮，只是那张漂亮的脸上毫无血色，还呈现出蜡黄之色，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行将就木。她笑着摸了摸头上的发簪，有气无力的说道：“还浪费这个钱做什么？把钱攒着，等我死了你再娶房好媳妇，生一堆娃儿，好好过日子。”

　　哑陈听不见她说话，看着她脸上的笑就知道她喜欢玉簪，他把脸靠在躺椅的扶手上，静静的看着她。女人伸手要将他的遮面摘下来，哑陈赶忙起身躲避，女人费力的起身，固执的将遮面取下来，仔细看着他，好久才说：“我想记住你的脸，来世我也好找到你。今生不能和你做夫妻，下辈子我一定完完整整的嫁给你。”她抚摸着哑陈脸上的伤疤，两行泪不知不觉的滑落下来。

　　暗处的鬼魅失望了，女人不是她要找的女人，哑陈真的只是哑陈。她走了，不久后，大鱼走出来，拿了张小板凳坐在女人身边，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脉。女人笑道：“别费劲了，已经多活了两年多，在这两年多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也知道在这个世上还有值得我留恋的人，足够了。死后是个什么样子？我想会比阳间好过吧。”

　　夕阳下，三人像三具雕像，静静的坐在那，看着绚丽的晚霞。大鱼说：“日落永远比日出好看，有晚霞的时候它是绚丽多彩的，也是有归宿感的时刻。日出意味着喧嚣的开始，我们开始忙于生计，只有日落，一家人才会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就像现在，哑陈领工钱回来，路上买个簪子送给你，陪你看夕阳，看晚霞，很幸福啊。”

　　夕阳给女人的脸上铺上了一层暖色，她眯着眼看着天边的红，笑着说：“女侠，我死后就把我埋在这里吧，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夕阳。”

　　“好，我答应你。”

　　差不多三年前，倪大鱼就盯上了哑陈，她想借着他的身份在这京城隐匿下来，于是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一行一动，任何小细节都不放过。一夜，哑陈去迎春楼后门收恭桶，后门打开了，一个粗壮的汉子扛出一个人，丢在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上，就在马车启动的时候，哑陈看见车上的人抬了抬手臂，又无力的垂下去。鬼使神差，哑陈竟然跟了上去，看着马车上的人被丢在了乱葬岗，很快，血腥味就引来了几条野狗上来撕咬，那人挣扎了几下，哑陈就拿着棍子冲了出来，打跑野狗后，发现那人是个女人，而且还有一口气，他不忍女人被野狗吃掉，就把她背回义庄，找了口薄皮棺材将她装了进去，就等她咽气将她好好安葬。

　　女人的求生欲望很强，一夜之后她还活着。哑陈不知该继续等她死还是该给她请郎中的时候，大鱼出现了。她仔细检查了女人的身体后，写了方子，拿了银子递给哑陈。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女人渐渐好起来，大鱼也从她口中知道了她的遭遇。她是迎春楼的姑娘，那晚她伺候了一个魔鬼，一个只喜欢用牙，用棍子，不长胡子的男人。大鱼听着她的描述就知道她遇到了谁，有此下场也就不足为奇了。大鱼知道她伤了根本，治好是不可能了，就让她在义庄里度过剩下的日子吧，没想到，义庄出现女人的事还是被人发现了，于是有了地痞无赖欺负她的事。

　　哑陈一直精心照顾着女人，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喜欢有人陪他发呆，喜欢每次他出工回来，有个人能冲他微笑，喜欢有人默默陪他吃饭，至于这个人的身世跟他无关。大鱼在半山腰修建了草屋小院，让哑陈带着女人住了进去，而自己，戴上跟哑陈一样的草笠，遮面，拉起他的排车去了销金窟收恭桶，而哑陈也只有在每个月领工钱的日子才会下山。就这样，大鱼代替了哑陈。

　　义庄里，鬼魅依然用心的搜寻着蛛丝马迹，终于，她再次拉开抽屉，看着里面的文房四宝陷入了沉思，一个从娘胎里出来就又聋又哑的人会写字吗？她拿起一摞纸，仔细看着上面是否有晕下来的字迹，翻着翻着，几页山水画呈现在她面前，画风幼稚，就像小孩子涂鸦，形状都像但也只是像而已。她明白了，文房四宝不是哑陈用来写字的，而是用来画画的……

　　自从给皇上下毒后，大鱼就知道有人会查到义庄，于是将哑陈从山上叫了下来，让他先顶替自己干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回山上。她猜对了，果然鬼魅顺着迎春楼查到了义庄。

　　几天后，哑陈背回来的女人死了，哑陈没有哭，只是在院子里挖了个坑，用所有积蓄买了口上好的棺材，将头戴玉簪的女人放了进去，又把他给她买的所有小玩意儿放在她身旁，盖上棺盖，亲手埋了她。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把躺椅，往后余生，哑陈都会躺在她曾经躺过的躺椅上，陪她一起看日出日落，直到某一天，大鱼留下一包银子走了，他从此再没下山，就如往常一样，躺在躺椅上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包银子也没打开过，他把自己饿死了……

　　或许哑陈和那个可怜的女人之间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轰烈烈，甚至没有爱恋，只有默默的陪伴，两年多的时间，足够让他们温暖着彼此，就像夕阳，刹那芳华也足以让人为之感叹。

　　东宫中，太子燕南归捂着额头一言不发，桌子上摊着一堆供状，郭修恩的，郭守仪的，玉匠的，郭守仪狐朋狗友的，洋洋洒洒上百页，甚至郭修恩几岁偷看大姑娘洗澡，郭守仪几岁梦遗都交代了个干净，可谁要关心这些屁事，关于是否下毒谋害皇上翻来覆去的就是三字，不知道！怎么办？继续审？几天下来，太子宫里的，誉王府里的，胡大总管那的，三波人，车轱辘似的来回审，人都快被打死了，还审个屁！

　　燕南归的意思是想借机将谋害陛下的事扯到誉王头上，谁让郭修恩的长子是誉王门下呢。可郭守仪就是个榆木疙瘩脑袋，几番暗示明示，就差把话递给他了，他都没领会其中的意思，这不就抓瞎了吗！

　　燕南归怪错了人，不是郭守仪没明白太子的意思，是他明白了也不敢将屎盆子扣在誉王头上啊，一旦承认，那就坐实了郭家给陛下下毒的事实，到时候不一定能将誉王拖下水，但郭家一定会淹死在水里，还是拉着九族一起淹死在水里。只要咬死不认，只要陛下还能醒过来，郭家就还有辩解的机会。这个时候，郭家死在哪一波势力手里，哪一波就会被怀疑，所以，无论是太子还是誉王都想他活着！

　　太子妃郑婉沁将银耳雪梨汤端到太子面前，柔声说道：“太子，又头疼了，臣妾给你按一下吧。”

　　燕南归按下她的手，“不用，我就是有点累，你今日去母后那了？”

　　“嗯，陛下还在昏迷，母后让臣妾转告你，你是太子，抓凶的事交给别人做，你应专心监国，这个节骨眼上，万不可让人抓住什么把柄，处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嗯，母后说的在理，只是，我怕誉王那边借此构陷东宫。”

　　“母后说，这种担心没必要，郭家父子现在只想保命等陛下醒来亲自审问，此时是不会随意攀咬人的。”郑婉沁打开汤盅，轻轻搅动着里面的甜汤，“太子，这几日你都憔悴了，千万要爱惜着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为了你和母后，为了郑家我也要爱惜自己。”

　　郑婉沁，骠骑大将军郑西航的嫡孙女，皇后郑嘉妤的侄女，她与太子是姑舅亲的表兄妹。而郑西航是从一品的武散官，早年手握兵权，征战四方，他提拔栽培的武将遍布各大军中，只是年纪大了之后被调入京中颐养天年，但他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他的嫡长子郑愈，也就是郑婉沁的父亲，是十六卫之一的正三品大将军，掌领宫廷禁卫之职。他的嫡次子郑炎是正四品上的折冲都尉，有兵权在手，其他子侄也有官职在身，可谓是满门簪缨。

　　这天下能与太子抗衡的少之又少，然而这少之又少中就有誉王，刘贵妃之子，其母家多为文官。郑刘两家一武一文，实力相当，相互制衡。这也是誉王为何要促成昌平侯世子与睿王府和乐郡主婚事的原因，他需要兵权。睿王府镇守雄州，手握八万精锐甲兵。一旦睿王府被誉王所用，他的夺嫡之路又多了一份胜算！

　　桌子的竹筒里插着一朵黄色的小花，吸引来一只小蜜蜂在花蕊上盘旋，大鱼回头看了一眼，刷恭桶的速度更快了。京中睿王府，也就是京中人戏称的质子府掌灯了，烛光透过橘黄色的灯罩洒落出来，看的人心头暖暖的，很温馨。南汐趴在桌子上，时不时的抬头看向铜漏，亥时了，那条鱼还没来。她低声骂了一句：“骗子，还说看到花就会来找我，那朵花这会怕是都蔫了，你还不来，臭鱼，哼！”

　　“你的教书先生知道你背后骂人会打你手板的。”

　　“大鱼……”南汐站起身来，跑到门口拉开房门，她嘴里的那条臭鱼就站在门口，笑盈盈的看着她。

　　烛光下的大鱼脸上的线条更加的柔和，南汐一时看愣了。大鱼抬起手，本想给她一个爆栗结果换成了在她额上轻轻一点，“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盯着我看的？”

　　“啊……”南汐回过神来，揉着额头掩饰尴尬，“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三哥后天要启程回雄州，我不跟着他回。”

　　“你要留在京城？为什么？”

　　“你也说了，我暂时是安全的，我的大哥二哥都在京城，那我为什么不能留在京城？”

　　“好吧。”大鱼不想纠结南汐是走是留的问题上，“我来见你也有件事跟你说，我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去哪，多久？”

　　“去陵州，至于待多久，不知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南汐转身就要去收拾行李，大鱼拉住她，低声说道：“我是去办事情，不是游山玩水，你跟我去做什么？”

　　“你办你的事，我去游山玩水。”

　　倪大鱼不语，转身就要走，南汐张开双臂拦在门前，“你生气了？”

　　“郡主，我不会哄小孩子玩，你想玩去找别人。”

　　南汐瞬间红了眼眶，慢慢垂下手臂，侧身让开路。她这一出，倒把大鱼整不会了，她走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又气又无奈的捏起南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郡主，你闹哪样？”

　　“你不是不哄我吗？干嘛不走！”

　　“唉，罢了。你如果非要跟我去，就必须守我的规矩。”

　　“好，你说怎样就怎样，我绝对不胡闹。”南汐伸出小手指，“咱俩拉钩，说话算话，不能反悔。”

　　大鱼下意识的抬起手，刚要伸出小指，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要做这么幼稚的事？她急忙挠了一下头，板着脸说道：“不拉勾说过的话也算数，绝不反悔。”

　　“真能装。”南汐心里这样想的，可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她嘻嘻一笑，“大鱼，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我去义庄找你？”

　　“不，巳时咱们在城外青云山三清观外碰面。”

　　次日一早，南汐单骑飞奔在官道上，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青云山赫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官道有个岔路口，拐过去就到了青云山三清观的范围，又行数里，南汐抬头看到，忽于浓绿云影间瞥见飞檐一角，角上似有铜铃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清响。晨雾如轻纱半掩山坳，三清观便似浮在云涛之上的仙阁。黛瓦覆着薄雾，红墙斜倚老松，风过处，松涛与铜铃声相和，连树上鸟巢里探出小脑袋的幼鸟都露出几分与世无争的悠然。

　　南汐跳下马来，悠闲的在山脚下赏景听风。想着自己说要去陵州游玩时三位哥哥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她就想笑。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何况去哪影卫都会跟着，能出什么事？自己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撒娇，好说歹说，保证下了无数遍，三位哥哥才同意她陵州。不过，明天不能为三哥送行，南汐还是有些失落，毕竟长这么大，兄妹俩几乎没有分开过，明天开始，一个在陵州一个回雄州，而且她还表示要留在京城住段时间，南禹难过，南汐也不好受，今早送她出门的时候，兄妹俩差点在门口就抱头痛哭。

　　大鱼还真是守时，说巳时就是巳时，一刻不多一刻不少。见到南汐，大鱼跳下马，环顾了一下四周，“你那四条蛇呢？”

　　“影卫，影卫，都站在我跟前就不是影卫了。”南汐俏皮挑了一下眉，“你别四条蛇四条蛇的叫她们，小心她们联手揍你。”

　　大鱼耸了耸肩，“没闲情跟她们打架，上马，出发。”

　　马背上，南汐打量着大鱼，她终于脱掉了短褐，换上了青色圆领袍，黑色快靴，头上还戴了一条黑色软幞头，这一身配上她薄肌的线条，要多俊朗有多俊朗，只不过，遮面依然戴在脸上，只是换成了黑色而已。她的视线下移，在马鞍上看见个麻布包裹着的长条物品，以她对兵器的了解，里面包着的不是横刀就是剑。

　　“大鱼，你的武功有多高？”南汐指着那个麻布包着的兵器问。

　　“会点，不多。”

　　“跟白蛇比呢？”

　　“不比！驾……”大鱼扬起马鞭，打马飞奔。

　　“喂，你等等我，不是让你俩比武，是……”南汐一拍脑袋，“不比武怎么分出高下，啊，我怎么变蠢了？”

　　南汐追上大鱼，好奇的问：“大鱼，你出来，义庄和夜香郎的工作谁做？你们老板会不会开除你？要是开除你，我就雇你，你做我的贴身护卫可好，工钱可是很可观的啊。”

　　“有人替我做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贴身护卫就免了。”大鱼显然不受诱惑。

　　“谁替你做工？男的女的？跟你关系很好吗？”南汐撅起了嘴唇，一副生气的模样。

　　大鱼沉默了，她想起半山腰草屋前的那座新坟，想起哑陈眼里没有了光。夕阳还是那个夕阳，只是每天看夕阳的时候，孤独比晚霞来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