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鬼魑》北仲郎

8、第八章 花毒

　　辅国大将军好霸气的官职，可老一辈的武将都知道他的底细，更知道他做的肮脏勾当。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归德执戟长，九品下的武职，为了向上爬，他不惜杀良冒功，屠杀了整整一个县的百姓冒充敌军首级，从此在边军中名声大震。后来，他为了讨好上司，娶了上司守寡多年的妹妹，等他一步步爬到正四品怀化中郎将的位置时，便休了妻子，另娶官阶更高的将军之女。他的晋升之路，是靠着一县百姓的头颅和女人上位的，他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等他坐上二品辅国大将军的位置，他既高兴也心慌，武散官没有实权的，为了自己也为了他的儿子们，他不得不卖力的讨好陛下……

　　郭修恩抬头看见了睿王府兄妹四人，讨好的冲他们拱拱手。南亭敷衍的还了个礼，没等他张嘴就别过头去。郭修恩讨了没趣，只能枯坐着等陛下的到来。

　　赵凯跟左右的人寒暄了几句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南汐身前，只一眼，便难以从她脸上挪开目光。南汐蹙眉骂道：“无礼之徒！”

　　赵凯脸上一囧，对着睿王世子南亭揖礼道：“赵凯参见世子殿下。”

　　“赵世子多礼了。”南亭的爵位高于赵凯，自然不用起身还礼。

　　赵凯淡淡一笑，“世子殿下客气了，礼不可废。您是王爵，我只是侯爵而已，再者，你我俩家结亲后，我的尊称您一声大舅爷，礼数更应周全。”

　　南亭闻言，立刻沉下脸来，“赵世子慎言，本世子有两妹，均未许配人家，你这样说，是想坏我睿王府女眷的名节吗？”

　　赵凯不以为意，说道：“世子殿下难道没听说吗，今日陛下有意为我俩家赐婚，金口玉言，难道睿王府想抗旨不成？”

　　南亭冷脸道：“赵世子真该学学规矩了，你也说陛下金口玉言，如今陛下不在殿上，没下任何旨意，难道你要替陛下做决定吗？”

　　赵凯心头一惊，扫视一下左右，低声说道：“殿下这是要陷我于不义吗？”

　　“本世子说错了吗？”

　　“哼！”赵凯无言可对，只得拂袖而去。

　　胡品良走了出来，只是轻轻的扫了一眼，大殿上就鸦雀无声，“陛下驾到！”他退后一步，乾帝从龙椅右侧的通道里走出来，站在龙椅前环视一下坐了下去。众官员出列，齐刷刷的跪在地上高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乾帝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托了一下。

　　没有寒暄，乾帝看了一眼胡品良，他微微颔首，上前一步，高喊：“传膳。”

　　宫女太监托着酒菜鱼贯而入，很快，香气在大殿中弥漫开了。南汐的余光里出现了个熟悉的身影，她抬头想要看清时，那人已经转身离开，她的目光追随过去，赫然发现，那人似乎就是义庄里的夜香郎，倪大鱼！

　　她怎么来的宫里？南汐的脑子里满是疑问。而倪大鱼站在柱子后面，手里端着个酒壶，目不斜视，根本不给南汐眼神交流的机会。

　　郭修恩得意的摸了一下身边的匣子，端起酒杯出列，“陛下，今日是您的寿辰，老臣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江山永固。”

　　郭修恩做出了表率，众臣工也不能装傻啊，也纷纷端着酒杯出列，跪了一地的脑袋，“臣等祝陛下万寿无疆，江山永固。”

　　乾帝很高兴，“平身，平身。”待臣工落座后，他捋着胡子说道：“众爱卿有心了，朕看了你们的寿礼，样样精美，朕很喜欢。朕就想，朕活万岁，你们，就在朕身边喊一万年的江山永固，与朕一同见证朕治下的万年盛世！”

　　“陛下万岁，大乾万年！”

　　“好好好，朕与众爱卿共同品尝美酒，共享盛宴，众爱卿，干杯。”

　　放下酒杯，乾帝笑眯眯的看着郭修恩，“郭爱卿，朕似乎没看见你进献的寿礼啊，可是最近太操劳了，忘了？”

　　陛下话里的意思，很多大臣都听的出来，还不是说郭修恩床上太过操劳了，于是殿上一片哄笑声。郭修恩也不觉得难为情，托着檀木匣子出列，“陛下，老臣怎敢忘，只不过是想晚宴之时亲自献于陛下。”

　　“哦？”乾帝顿时来了兴致，“怎么，爱卿的寿礼有独到之处，怕别人看了去？”

　　“陛下英明。”郭修恩跪爬几步，神秘的说道：“陛下打开一看便知。”

　　乾帝扫了一眼胡品良，胡品良会意的走下陛阶拿过那个檀木匣子，送到陛下面前，为了安全起见，他亲手揭开封条，将匣子打开。

　　乾帝探着头一看，立刻指着郭修恩笑道：“你个老不正经的，这种鬼主意也想的出来？”

　　郭修恩嘿嘿一笑，“陛下，小玩意儿一件，讨陛下一笑实乃臣之所愿也。”

　　“嗯，不错，朕喜欢，会好好把玩的，郭爱卿有心了。”说着就示意胡品良收好。

　　郭修恩没等胡品良伸手，又开口说道：“陛下，这件小玩意儿有个绝妙之处，可否容臣近前告知？”

　　乾帝疑惑的看着匣子里的东西，很快点点头，招呼郭修恩近前说话。郭修恩也不顾满殿嘲讽的目光，爬着上了陛阶，跪在陛下身侧，尽力仰起头，用一只手掩住嘴，在陛下耳边嘀咕几句，陛下听后哈哈大笑起来，用脚轻轻踹了一下他，骂道：“狗东西，这都想的出来，滚下去喝酒吧。”

　　“陛下想看臣滚，是臣的荣幸，谢陛下隆恩。”郭修恩真的从陛阶上滚了下去，惹得陛下哈哈大笑，一个劲的夸赞，好狗，好狗。

　　南亭四兄妹觉得没眼看，纷纷低下头，拨弄了盘子里的菜。乾帝趁人不注意，将玉雕拿在手里，摩擦着，面上却一本正经的说道：“郭爱卿忠君爱国，也为大乾立下汗马功劳，朕很欣慰，听闻你的几个儿子也一表人才，满腹诗书，人也上进，寿诞过去，让他们去吏部领个差事，历练一下，他们的前途将是一片光明。”

　　郭修恩大喜，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寿与天齐，陛下与日月同辉。”

　　“好了好了，起来吧，再不起来，地面都让你磕出个大窟窿，朕还得掏银子补。”

　　“老臣补，老臣补。”

　　大殿之上一片交杯换盏的声音，南汐的目光时不时的看向柱子后面，倪大鱼一身太监服，躬着身为权贵斟酒，始终不肯抬头看她一眼。大鱼的到来，让南汐心中不安，她总觉得今晚，这座大殿会发生点什么，可是是什么呢？她猜不出。大殿里埋头喝酒吃菜的人各有心思，谁都没注意到，高高在上的陛下跟做贼似的，将玉雕放在嘴边伸出舌尖贪婪的一舔，嘴角挂了满意的笑容。

　　乾帝的目光落在昌平侯赵全的脸上，突然开口说道：“昌平侯。”

　　赵全急忙起身，“陛下，臣在。”

　　“你的嫡长子赵凯年纪不小了，也该娶亲了吧。”

　　“回陛下，劳陛下挂念，犬子二十有三，的确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只是，臣一心忙于政务，只为陛下尽忠，无暇顾及犬子的婚事，就把他的婚事交给贱内，到现在她也没给犬子找到个贤内助。”

　　“嗯，爱卿莫急，不如让朕为你的儿子做个大媒。”

　　“谢陛下厚爱，陛下选的人，一定是贤良淑德，臣无有不从的。”

　　乾帝将目光落在南汐身上，刚想开口，突然面色潮红，他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抓起茶杯大口大口的喝下去，却依然不觉的解渴。胡品良察觉出不对劲，正要问，却已经来不及了，乾帝大叫一声，身体后仰，双手一摊，脑袋一歪，再也没了动静，那个玉雕从他手里心滑落下来，滚到他的脚边。

　　胡品良大惊，却镇定的喊道：“传太医，传太医。”

　　大殿里慌作一团，倪大鱼趁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传太医，传太医，陛下抱恙，快传太医。”

　　南汐望着她的背影，悬着的心放了下去。这下，陛下的大媒做不成了，而倪大鱼也能趁乱混出宫去。

　　乾帝寝殿，一群太医围在龙床边上，首席太医一番望闻问切后，终于有了定论，“陛下这是中毒了。胡大总管，陛下今晚吃了些什么？烦请大总管立刻封存，让太医查看。”

　　很快，太医回禀，“陛下所食均无毒。”

　　“不是吃食会是什么？胡大总管，除了晚宴上的酒菜，陛下还曾吃过别的吗？”

　　胡品良思索了一下，猛然想起什么，他从袖口里掏出玉雕放在太医手里，首席太医看了，立刻涨红了老脸，“这是……”

　　“咱家曾看见陛下舔了一下此物，劳你查验一下。”

　　太医握着玉雕却找不到窍门，胡品良说道：“此物是辅国大将军郭老大人进献陛下的，不如将他找来，让他将此物打开，看看内中是否另有乾坤。”

　　“好，事不宜迟，得快。”

　　郭修恩亲眼看见陛下不省人事，急的是抓耳挠腮，他不敢想象，一旦陛下归天，那郭氏一族的未来会是个什么样子，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正当他跟众人一样，在寝殿外等候消息时，殿门开了，胡大总管走出来，没理会众人径直来到郭修恩面前，冷脸道：“郭大人，请随咱家进殿。”

　　郭修恩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仰头阔步的随胡大总管走进内殿，刚跪在龙床前，还没等张嘴哭，就被太医伸过来的手吓了一跳，他手心里正是自己献给陛下的宝贝。

　　“郭大人，此物可有机关？”

　　“有。怎么了？”

　　“打开它！”胡品良命令道。

　　郭修恩虽然不知道此物跟陛下昏厥有何关系，但还是依言触动了机关，几滴蜂蜜抵在了玉盅里。首席拿着它凑到灯下看了一眼，又凑到鼻子里闻了闻，又去出银针插了几下，最后让人抱一只猫进来。猫儿凑到玉盅前，嗅了嗅就伸出小舌头舔舐干净那几滴蜂蜜。不一会，猫儿发疯了，抓伤了太医，又蹦又跳，最后摇摇晃晃的栽倒地上，没了动静。

　　太医见状，肯定的说道：“陛下中的是花毒，曼陀罗之毒，可致人精神错乱，出现幻觉，严重了会昏迷甚至会呼吸衰竭，生命垂危。”

　　此话一出，郭修恩面如死灰，他喃喃自语，“不，不，不是我下的毒，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来人，将郭修恩押入大牢，封了郭府，任何人不得出入，等查明真相再做定夺！”胡品良不给郭修恩辩解的机会，直接下达了命令。郭修恩惨叫的被羽林卫拖了出去。

　　“太医，此毒可能解？”

　　“此毒经过提炼浓缩，毒性巨大，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陛下何时能醒来？”

　　“难说，胡大总管，我这就开方子，为陛下解毒。”

　　销金窟依然热闹，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血雨腥风，他们依然衣袂飘飘而舞，依然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依然在床上蠕动着，喘息着……

　　咕噜噜，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更夫依然择路而行，夜香郎依然在后街上弯腰收拾着恭桶，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又都发生着变化。

　　兄妹四人围坐在一起，屋里一片沉寂，许久，南亭开口说道：“好险，南汐差一点就要许配给赵凯了。”

　　“陛下突发急症跟郭修恩有关？他可是被羽林卫带走的。”

　　南亭看了一眼南禹，摇摇头，“不知道，咱们在陛下寝殿门口待了这么久，里面发生了什么，太医的诊断是什么，郭修恩为什么被抓，咱们都不知道。不过，妹妹暂时安全了。”

　　“难道是郭修恩的寿礼有问题？”

　　“应该是，否则怎么就他被羽林卫带走。”

　　“他要谋杀陛下？受谁指使？太子？誉王？”

　　“不知道，他是陛下脚下的一只哈巴狗，他的儿子分别投入太子和誉王门下，这样看来，或许是太子或誉王利用了郭修恩？”

　　“儿子陷爹于险境？不能吧。”

　　“为了权力地位，有什么不能的，不管太子和誉王谁上位，他郭家在朝堂上都会有一席之地。”

　　“消息不是说，太子和誉王都嫌弃郭家首鼠两端，压根就不信任吗？”

　　“也许都是假象呢？”

　　南汐听着哥哥们的分析，没有说话，她现在只想知道倪大鱼为什么会假扮太监混入宫中，她进大殿到底所谓何事？她是怎么混进去的？她真的只是一个只想遁世的女子吗？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倪大鱼坐在小板凳上，背靠在墙上，桌上摆着茶壶茶碗，旁边还有一簇新采来的野花。一阵马蹄声传来，她的眉眼弯了，似乎就等着马上之人到来。

　　南汐跳下马，任马儿自己觅食，她径直走过来，站在大鱼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大鱼伸手拿起茶壶，淡黄的茶水一点点在茶碗里堆积，酒要满茶要虚……大鱼指着旁边的小板凳，做了个请的手势，南汐毫不客气的坐下，面对递过来的茶杯，她没接，只是静静的看着大鱼。

　　大鱼放下茶碗，摘下遮面，笑了，“是来找答案的？”

　　“难道你不该跟我解释一下吗？”南汐语气里有些怨气，也有些后怕，“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的行为很危险？你不要命了吗，皇宫是能随便乱闯的吗，被人识破抓住怎么办？”

　　“你是在担心我吗？”

　　“是！”南汐毫不掩饰的答道。

　　“我这不好好的吗，我能进去就能出来。”

　　南汐抓起茶杯，一饮而尽，“鱼姐，你到底是谁？别跟我说你只是夜香郎，也别说你只是一个守尸人！”

　　“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过往，也都有不愿意说出的秘密，而且，知道我是谁对你没好处！”

　　“好，你可以不说，但我想知道，你为何混入宫中？”

　　“陛下赐婚不成，你安全了。”

　　“陛下昏迷是你做的？为了我？”

　　“那日，你在我身边说你不想嫁给赵凯，我记下了，怎么说也是收了你们睿王府的十两银子，无功不受禄，不为你们做点事，银子拿着烫手。”

　　“那是为了谢你给张叔最后的尊重和体面，不是让你为我们做什么。”

　　“我守义庄有工钱的，既然额外收了你们的银子，那我就得对的起银子。”

　　“你……”南汐知道在围绕这个说事，只会绕来绕去，于是她直奔主题，“你用的什么手段？”

　　“很简单，郭修恩进献的寿礼，被我注入了花毒。”

　　“可是入口的东西，都会有专人检验的，你怎么能下毒的？”

　　大鱼扭头看着南汐，意味深长的一笑，“因为那件东西只有郭修恩和陛下知道里面有能入口的东西。”

　　“什么东西？”

　　“蜂蜜！”

　　“涂在物件上的？”

　　“太过黏手，不适合直接涂抹，蜂蜜藏在里面，有机关的。”

　　“郭修恩到底献了什么？我没瞧见陛下拿出来啊。”

　　“东西很小，你确定要听？”

　　南汐点点头，“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

　　大鱼眼中闪着狡黠，低声说道：“一件玉雕，不能示人，因为雕的是女人的隐私。”

　　“隐私？”南汐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胸部，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不是那里！”大鱼别过头去，“是那里！”

　　南汐的目光往下移，顿时明白了，暗骂了一声，“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