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鬼魑》北仲郎

14、第十四章 黍米粥

　　陵州城不但有藩王，还有位食邑千户的宁安侯，加上刺史府，三股势力盘踞在这座城的上空。不过，三股势力并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陵王燕明渊是太子的拥护者，而剩下的两股是誉王的追随者，三股势力也就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两股。双方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都在找对方的把柄，不是今天你参我就是明天我参你，导致皇上隔三差五就能收到诉状。皇上很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平衡，不让任何一方的势力坐大，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真正受苦的会是谁，他从来不在乎。

　　南汐吃的满嘴饼渣，大鱼抬手想给她擦掉，可手举在半空又停下了。大鱼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很自然的做这种看似暧昧实际也暧昧的事。南汐笑嘻嘻的凑过脸来，“不是要给我擦嘴吗？擦吧。”

　　大鱼垂下手，啃了一口饼掩饰自己的慌乱，“自己擦。”

　　南汐很听话的擦着自己的嘴角，“这饼真好吃，我发现跟你出来，吃什么都香。”

　　“这时候要有碗粟米粥就好了。这个时节新的黍米该上市了。”大鱼目光柔和，似乎看到了义庄前的那一片黍田，“你见过收粟米吗？黍米成熟的时候黍田像是披上了金色的锦缎，沉甸甸的黍穗都弯着腰，把黍杆压成了月牙形。田农挥舞着镰刀将它们齐根割下，码在竹筐里……”秋收的喜悦，就在大鱼的嘴里随意的流淌出来。南汐托着腮帮，侧脸看着她，和她一起沉浸在那份喜悦中。

　　“儿时，我娘弯腰割黍米，我在后面玩耍，娘隔一阵就会直起身擦擦汗，然后回头冲我一笑。太阳快下山了，晚霞照在我娘身上，娘的身上铺上了绚丽的颜色，宛如霞光走出来的仙子，好看极了。”

　　“新的米粥熬的浓浓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香味扑面而来，我娘怕我烫着，就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我，好吃。”

　　不知何时，大鱼的眼角有晶莹在闪烁，当她意识到了，想要扭过脸去不让南汐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南汐柔声说道：“咱们去喝黍米粥吧。”

　　大鱼甩掉那滴泪，笑道：“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去喝粥？不怕被抓啊。”

　　南汐站起身来，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去给我买袋粟米送过来。”

　　大鱼明白了她的用意，没做声，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做贼般的东张西望。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一户人家，摇摇欲坠的院墙，破烂不堪的院门，风一吹过，那两扇门都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抗议。

　　接过白蛇递过来的米袋，南汐敲响了那两扇院门，一个孩童探出小脑袋，怯生生的看着南汐，问：“你找谁？”

　　南汐蹲下身子，调皮的说道：“我找你啊。”

　　“我不认识你。”男孩后退一步。很快有个老汉走出来，“宝儿，你在跟谁说话。”

　　南汐站起身来走进院子，“老伯，打搅了，我们是衙门里出来办案的，走到此处，饥饿难耐，可否……”

　　老汉打断了南汐的话，“饿了啊，正好，锅里还有点加了野菜和盐的麦饭，本来是留给我儿子和儿媳的，你们远来是客，若不嫌弃，就进来喝一碗。不过，看你们的穿戴，未必能咽的下去。”

　　南汐低声问大鱼，“什么是麦饭？”

　　“就是麦粒压扁了就直接蒸或煮，口感偏硬。”

　　南汐指了一下手里的米袋，“老伯，我自己带了黍米，就是想借您家的锅灶一用。不白用，剩下的米留给您，还有……”她掏出荷包，拿出一小块碎银，大概有个二两，塞到老汉手里，“买您家柴火的钱。”

　　“这，这怎么使得？借个锅灶一把柴火的事，怎么好收钱？”

　　南汐拉着男孩的手，“小弟弟的，你家锅灶在哪，带我去好不好。”男孩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见他点头，拉着南汐就去了屋外搭建的厨房里。大鱼想要进去帮忙却被南汐推了出来，她只能坐在小板凳上跟老汉闲聊天。

　　很快，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紧接着是南汐的咳嗽声还有宝儿的笑声。大鱼想去帮忙，却被老汉摁住，“宝儿会生火，官爷不用管。”

　　差不多半个多时辰后，南汐终于端着一个陶盆走出来，宝儿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四个碗。四碗刚出锅的黍米粥飘着米油摆在四个人面前，老汉端起来尝了一口，“新米的味道真好闻。我们家的新米下来没几天就交了粮税，剩下了一点，还没舍得吃呢。”

　　大鱼盯着那碗黄澄澄的黍米粥好久，才拿起筷子挑起那层米油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晕开，她迫不及待的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一抬头，南汐正满眼期待的看着她，那样子就像等着大人夸赞的小孩子一样。

　　“哈哈哈……”大鱼突然大笑起来，南汐满脸失望，继而气呼呼的说：“不好喝就是不好喝，至于这么嘲笑我吗？”

　　宝儿指着南汐的脸认真的说道：“你的脸比我家花猫的脸还要花。”

　　老汉看了一眼南汐也忍不住抖着胡子笑道：“快去洗把脸，黑一块白一块的，你以后还是别煮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家灶台给点着了呢。”

　　南汐恍然大悟，一跺脚跑去水缸旁，身后三人的笑声此起披伏，小院里的这一幕像极了一家三代过着平凡而幸福的日子。

　　陵州城里还在鸡飞狗跳，只不过，半个城都翻遍了，还是没有找到打了宁安侯世子的凶手。刺史刘文清拖着疲惫的身子在一处小巧的院落前下了轿。门房探出头来，看清来人，没说话，只是躬身迎刘文清进去。

　　管事拎着灯笼引着他去了内宅门口，看清楚屋门前站着的人后冷冷的问：“夫人睡下了？”

　　丫鬟福礼道：“不知老爷今天会来，夫人已经歇下了。”

　　刘文清摆摆手，示意丫鬟下去，自己推开了房门。当他蹑手蹑脚的来到床前，帐幔下的人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红箩，睡着了？”

　　红箩没回身，淡淡的说道：“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你了，心里总是惦记着你，也惦记着三林，他今天闹了吗？”

　　“我们娘俩很好，没什么好惦记的。”

　　“红箩，白天钱太初被两个外乡人打了，行凶之人到现在还没抓到。我忙了一天，真的很累，让我在你身边睡一觉吧。”

　　红箩没说话，只是往里挪了挪身子，刘文清喜出望外，轻手轻脚的脱掉衣服鞋子，挨着红箩躺下，手很自然的楼住了她的腰，“我喜欢抱着你，在你身边睡的踏实。”

　　“你夫人知道你来这吗？”

　　“知道，但不用管她，二十多年了，我从未怕她知道。”

　　“你不怕她闹到刘贵妃那去。”

　　“不怕。”

　　“我怕！”红箩握紧了拳头，“在开运十四年我就该死了，如果你堂姐发现我还活着，我会是个怎样的下场，还有我的林儿……”

　　刘文清抱紧了她的腰，将头埋在她背上，“别怕，当年我能救你，现在也能保护你。如果那个贱人敢闹到堂姐那，我就休了她！”

　　“你斗不过你堂姐。如果我当年死了就好了，提心吊胆的活了二十多年，还跟你这位仇人的弟弟同床共枕，即便我从未喜欢过你，也不能拒绝你的亲近。这么多年你用尽各种办法想捂热我，刘文清，你累吗？”

　　“累！”刘文清的声音沙哑了，“可我不知道如果连这份累都没了，我还有什么幸福可言。红箩，我从十四岁那年就喜欢上你，那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娶你为妻，只是造化弄人，我娶了别人。我把你藏了二十多年，能隔三差五看到你，抱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红箩，别再赶我走，求你。”

　　大鱼说今晚睡在大小姐的绣楼，南汐还纳闷，谁家大姑娘的绣楼能随便她住，等站在刘府院墙前的那一刻她明白了，这是偷偷溜进去住啊。大鱼飞身跃上墙头，把手递给南汐……

　　毕竟已经来过一次，大鱼熟门熟路的来到绣楼下，低声说道：“怎么样，我找的地方比客栈强多了吧？”

　　“乌漆麻黑的，哪里强了？”

　　“虽然不能点灯，可是房间大，床大啊，走，上去试试。”

　　南汐撅着嘴跟在大鱼身后上了二楼，推开房门走进去。南汐借着月光环视一下，“一般般，没觉得多好。”

　　“你是郡主，刘贵妃在闺中的时候也只是刺史家的大小姐，住的地方能相提并论吗。先凑合一晚上吧。”

　　“被褥呢？总不能睡光板床吧？”

　　大鱼无奈的来开橱子将被褥抱出来，闷声不响的铺好床，做了个请的姿势，“郡主殿下，请就寝吧。”

　　南汐捂住嘴巴，生怕笑出声来，好一会才问：“我睡床，你睡哪？”

　　“橱子里有的是被褥，我打地铺。”

　　南汐没说话，伸手轻轻一推，大鱼没防备，被她推到在床上，她也顺势躺在大鱼身侧，支起手肘，托着腮帮说道：“都是女人，睡一张床也无妨。”

　　“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大鱼急着起身，南汐的一条腿却横在了她身上，“巧了，我也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但你除外。”

　　“把腿拿开。”大鱼伸手想要拨开南汐的腿，谁知她说，“最好别碰我，我痒痒肉多，笑出声来，引来人可别怪我。”

　　“你……”

　　“睡吧，睡吧，再争论下去天都亮了，做个好梦，大鱼。”

　　天蒙蒙亮的时候，大鱼醒了，睁眼的那一瞬间就觉得不对劲，一股发香钻进她的鼻孔，一只胳膊还搂在她的肩膀上，那条被她半夜推下去的腿，不知何时又搭了上来……

　　大鱼拎着南汐的袖子，想把她的胳膊拿下去，谁知刚一动，她就有醒来的迹象，吓得大鱼立刻静止不动。南汐的下巴在大鱼肩上蹭了蹭，一根调皮的发丝蹭在了大鱼的鼻子上，惹得她打了个喷嚏，这下，南汐不醒也得醒了。

　　南汐眯着眼看向窗外，“天还没亮，我再睡会。”

　　“你睡就好好躺着睡，别离我这么近。”

　　“抱着你睡舒服，我在家都是抱抱枕睡的，这里有没有，委屈你当抱枕了。”

　　“该起来了，咱们得在守宅人出来巡视前离开这里。”

　　“再睡会嘛，就算那人来了又如何，你还能让他发现了？再睡一炷香的时间。”

　　大鱼不说话了，南汐计谋得逞的勾起了嘴角。看着赖在自己身上不肯起的南汐，大鱼想起了第一次见她，两人撞了个满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在大鱼的衣物上留了好几天。现在，抱了一晚上了吧，香味会留的更久一些吧。大鱼忍不住歪了歪头，看着南汐乌黑的秀发以及那个小巧白皙的耳垂……

　　嗅着南汐身上淡淡的香味，大鱼竟然睡了个回笼觉。天光大亮的时候，白蛇敲了一下窗户，低声说道：“主子，有人朝这边来了。”

　　大鱼猛然惊醒，懊恼自己怎么又睡着了。她倒也不慌，轻轻推醒南汐，“起来吧，把这里恢复原样，你的白蛇刚说有人朝这边来了，咱们得离开了。”

　　南汐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这床睡的还挺舒服，今晚还在这睡吧。”

　　大鱼忍不住想翻白眼，怎么还睡上瘾了？她不知道的是，南汐睡上瘾的不是床，而是能抱着她睡。

　　陵州城经历了一天的乱哄哄后，今天街上的官兵少了很多，只有侯府的护院打手还在街上游荡着，但看他们的样子，远没有前一天那般积极，甚至他们都认为，凶手已经逃出了陵州城，再找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他们开始消极怠工，出来装装样子。

　　城里松懈下来，大鱼和南汐就轻松多了，此刻正坐在小摊上，喝着加了卤汤的豆腐脑，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胡饼。大鱼用手指顶了一下斗笠，四下看了一下。南汐笑道：“不用这么紧张，如果有官兵，白蛇会提前通知我的。”

　　“我更相信自己。”

　　“你可以信任我身边的人。今早若不是白蛇通知，咱俩就被堵床上了。”

　　“什么叫被堵床上了，听着真别扭，像是被捉奸一样。”

　　南汐扑哧笑了，“这个说法倒也不错。”没等大鱼反驳，她突然一皱眉，“你还没回答我，我熬的黍米粥好不好喝呢？”

　　“昨天的事，你现在才问？”大鱼无语的垂下头。

　　“我昨天就问了，你没回答。然后被你们取笑像花猫，我就忘了。那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做饭，好喝不好喝，你总得说一声吧。”

　　“好喝。”大鱼声音低沉，“除了我娘，你是第一个给我熬黍米粥的人，真的很好喝。”

　　不知怎么，听着大鱼亲口说好喝，南汐竟有点想哭。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端起豆腐脑凑到嘴边，不顾形象的大口大口的喝起来。

　　站在院墙房顶上全是杂草的院落前，南汐叉着腰盯着还算结实的大门，“这是傅文彬的家？看来，这里真的多年没有人来过了，再这么荒下去，没几年就该塌了吧？”

　　“没人气的屋子撑不了多久的，早晚会塌。”

　　“还是翻墙进去？”南汐问。大鱼没说话，跃上墙头……

　　推开落满灰尘的门，南汐就被蛛网缠住了头发，大鱼耐心的给她摘掉蛛网，看着里面的布局，“这里是书房无疑了。”

　　“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书架也塌了，除了地上几本书以外就没什么了。有可能是傅家落败了，家仆把东西都搬走了吧。”

　　大鱼蹲在地上，翻看着那几本书，一无所获。大鱼没有泄气，转身去了主人房，那里的情况跟书房差不多，除了一扇门三堵墙，就是地上碎掉的花盆，花瓶，摔出来的植物已经干枯。除此之外，连一缕布丝，半块布头都没留下。

　　又要一无所获吗？大鱼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是不是错了。她抚摸着墙壁，想要试一下哪里有机关，可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南汐想要上前帮忙再查一遍，刚迈出一步，就听着咔嚓一声，她低头一看，一块花盆碎片让她踩的更碎了，而碎片下面，有一团东西，她弯腰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枚素色荷包。

　　“大鱼……”南汐招呼大鱼过来，“看，荷包，看颜色款式和花样子，应该是男子佩戴的。”她捏了捏荷包，“里面好像有东西，摸着不像香料。”

　　大鱼拿过荷包，打开，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很清晰，写着：吾儿远舟，娘为你绣了第六个荷包，你也六年没回家了，娘自觉不久于人世，唯一心愿便是临死前见儿一面。吾儿远舟，娘想你，盼你，念你，望儿速归。

　　“远舟就是傅文彬？”南汐高兴的说道：“总算没白翻墙，到底是把画中落款上的那个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