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鬼魑》北仲郎

15、第十五章 鬼魅

　　大鱼坐在门前，手里捏着那枚荷包，拇指在‘平安’二字上摩挲着。荷包就像根看不见的风筝线，一位母亲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都绣进针脚里，藏进一针一线里，哪怕儿子飞的再远，线的这一头永远攥在她温暖的手心里。可惜，这位母亲手里的风筝线断了……

　　“在想什么？”南汐挨着大鱼坐下，看到她手里的荷包似乎明白了，“替他娘难过？”

　　“没有。”大鱼没有承认，“咱们该回去了。”

　　“这么快。”南汐顿觉失落，“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多待几天吗？”

　　“想留下玩，让你的四条蛇陪着你。”

　　“切，小气，回就回！”南汐站起身屁颠屁颠的跟在大鱼身后，“你说傅文彬是死是活？要是活着的话应该也是个半大老头了吧？你说他成家没有啊？不会还在坚守着初见时的心动吧……喂，你等等我啊。”

　　出了陵州城，南汐觉得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她将斗笠摘下来挂在马鞍上，欢快的说道：“大鱼，虽然没有好好逛逛陵州，可我觉得这几天是我过的最有趣的日子，被官府缉拿过，逃过，爬过墙，睡过贵妃闺阁中的床，熬过黍米粥，也啃过胡饼，喝过豆腐脑，我都不敢想，我以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是怎么过来的。”

　　大鱼看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子，忍不住说道：“你知道你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吗？你觉得在陵州这两天过的有趣，那是因为，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有人为你兜底。”

　　“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大鱼摇摇头，“你我出身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所以对与错不能等同而论。”

　　“那以后你还会为我兜底吗？”南汐勒住马缰绳，扭头看着大鱼。大鱼头上的斗笠压的低低的，南汐看不清她的脸，但也固执的等待她的回答。

　　“会！”一阵沉默后，这个字终于从大鱼的嘴里说出来。

　　南汐一早就猜出了答案，从大鱼为了她给皇上下毒她就知道，这个女人虽然嘴上不说，可做的事骗不了人，她一直在给她兜底。

　　回到睿王府，南汐就被两个哥哥架进屋里，上下打量着她，直到没看出任何异常他俩才松了口气。南景说：“我这就给南禹写信，他回雄州前一再嘱咐，只要南汐回来立刻书信告知他。”

　　南汐叹了口气，“大哥，二哥，我怎么说也十八岁了，身边还跟着影卫，出去玩几天而已，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

　　“你要是个男人我们才不会担心。”南亭揉了揉南汐的头发，“谁让你是我们的妹妹呢。来，跟大哥说说，陵州好玩吗？”

　　“好玩！”南汐翘起了嘴角。

　　“都去哪玩了？”

　　南汐被问蒙了，去哪玩？到了陵州第二天就闯了祸，闹的全城通缉……南亭根本不知道，南汐说的好玩指的是与有趣的人做的事，不管是无聊的还是惊险的平淡的，只要是那个人就好玩。

　　“哎呀，别问了。”南汐推着两个哥哥，“我一回来就像审犯人一样问东问西的，我累了，让我睡会好吧。”

　　迎春楼的二楼露台上，赵凯看着身穿素色蝉衣舞动风骚的女人，一丝兴致都提不起来。安庆色眯眯的盯着女人曼妙的身姿，搓着下巴说道：“赵世子，这个女人今晚归我了。”

　　“随便。”

　　安庆终于将视线从女人的身上挪开，扭头看着赵凯那张冷冰冰的脸，问：“怎么了，还因为赐婚的事闷闷不乐？这有什么啊，只要陛下醒来，你就还有机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多磨。”

　　“誉王的意思呢？”

　　“誉王现在也没办法。如今是太子监国，他可没有赐婚的权利，就算是有，他也不可能把和乐郡主赐婚与你。睿王府是块肥肉，谁都想把这块肥肉装到自己碗里，偏偏还谁都夹不起来。和乐郡主真是个大美人，谁看了都会动心，赵世子，你这么着急想娶郡主，不会是对她一见钟情了吧？”

　　见赵凯不说话，安庆又说道：“我可警告你，你动不动心是你的私事，只不过你的私事不能耽误了誉王殿下的大事。”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安庆站起身来，一把搂过跳舞的女人，“美人，你今晚归我了。”

　　“你下手轻点，别撕坏了我的素色蝉衣。”赵凯在他身后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穿这么个劳什子东西干什么，碍事！”

　　义庄前面的那一大片黍米不见了，变成了一片黑黝黝的土地，已经有农人开始在上面播种，不久这里又会冒出绿油油的生机。大鱼刷完最后一个恭桶，再一次看向门口的矮脚桌，那里没有野花。她拿起一块抹布，轻轻擦拭兰叶上的灰尘，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我这是怎么了，明明不喜欢她话多，明明告诉她没事别来找我，怎么这会盼着她找我？”

　　大鱼走进小屋，关上房门，卸掉床腿，那副从刘家旧宅中找到的画卷连同那枚素色荷包一起掉出来。再次展开那副画，大鱼将画里的女人和宫里的那个女人重叠起来，六七分相似。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皮相会变，可骨相不可能发生太大变化。而傅文彬会是鬼王吗？

　　陵州前司马之子，表字远舟，武痴，这幅画，关娘子所说，以及傅文彬的消失，这些线索串在一起，不得不让大鱼怀疑，这个傅文彬根本没有消失，而是徘徊在贵妃身边。而这些年，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是百鬼窟。鬼王为什么放弃太子不选，而是选誉王，明明太子更接近至尊之位。如果鬼王就是傅文彬，这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一想到百鬼窟，大鱼的心又隐隐作痛，她下意识的捂住胸口，那里有个专属于一个人的印记——两排牙印。多少个夜晚，她都是触摸着印记入睡又惊醒，那个印记还在，可留下印记的人已不在。

　　京兆府尹路谦看着小儿子路鸣捏着银票又要出门，他破天荒的骂上了，“鸣儿，你又要去哪鬼混，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我又怎么了？”路鸣不耐烦的说道：“我在家憋了好些天了，出去透透气都不行？”

　　“多事之秋，多事之秋，鸣儿啊，你姐姐派人递话了，陛下还没醒过来呢。”

　　“陛下醒不过来我就不能出门了？这是哪门子规矩？”

　　“放肆！”路谦谨慎的看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说道：“陛下醒不过来，你姐姐在宫里还有好？”

　　“陛下醒不过来他也是在册的妃子，难不成还有人敢欺负她不成？”

　　“你懂个屁。后宫的人都是势利眼，谁得宠就巴结谁，陛下醒不来，你姐姐跟失宠有什么分别。更重要的是，你姐姐进宫两年多了，还没为陛下诞下一男半女，没有子嗣就没有根，在宫里站不住脚的。”

　　“那就等陛下醒来，让姐姐紧巴着陛下生儿子呗。”

　　“你……”路谦抬起巴掌，却没舍得落在儿子脸上，“唉，去吧去吧，但你记着你一点，千万不要闯祸，现在是太子监国，闯了大祸，爹也保不住你。”

　　“知道了，不就是抢几个女人，多大的祸啊，您看看，京城权贵，有一个干净的吗，您怎么不去管，偏偏给我上规矩。”

　　路鸣走了，路啸慢悠悠来到父亲身边，扶着他坐下，“爹，少生点气，别气坏了身子。”

　　“唉，你这个弟弟被我惯坏了。”

　　“爹，弟弟不懂事，可以慢慢教，但有一件事，您得抓紧办了。”

　　“什么事？”

　　路啸给父亲倒了杯茶递在他手里，挨着他坐下说道：“您能坐上京兆府尹的位置，全靠陛下宠爱妹妹，可现在陛下依然昏迷不醒，而妹妹至今也没有怀上龙胎，一旦陛下……”路啸知道自己不说下面的话，父亲也会明白，顿了顿接着说道：“那妹妹要么殉葬，要么老死宫里，那路家怎么办？”

　　“你是说？”路谦伸出两个指头，“选一个？”

　　“嗯，一朝天子一朝臣，爹，该做选择了。”

　　“你看好谁？”

　　“太子！”

　　“为什么？”

　　“因为皇后！她母家在军中的势力不容小觑，而且，几个藩王与太子私下也有往来，而誉王那边，除了那些自诩文官清流的人支持，军方支持的少得可怜。”

　　路谦不赞同儿子的看法，“啸儿，京兆府有不少陈年旧案，爹接手后，陆续也发生了几桩案子，你知道死的都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朝中官员，几乎都是太子一党，有的是病死，有的是意外，还有甚者是被小妾杀死的，桩桩件件似乎都合情合理，可又都透露着古怪。最近一段时间，百鬼窟这个名字在京中流传开来，有人说这是个暗杀组织，也有人说是装神弄鬼吓唬人的，还有人说这是阳间和阴间的媒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爹比较相信暗杀组织的这个说法，我甚至怀疑，那些官员的死跟这个百鬼窟有关系，而且，百鬼窟是誉王豢养的。”

　　“您是说，誉王利用百鬼窟铲除太子一党？”

　　“很有可能，所以，投靠太子不是明智的选择，万一我们路家也……”路谦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路啸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爹，这毕竟都是传闻，您没有实际证据，不能说就是誉王豢养的杀手吧。”

　　“不管传闻是真是假，我们路家都不能急于表态，再等等，或许陛下很快就能醒过来呢。”

　　誉王府一间布置简单而又朴素的房间里，帐幔无声的摇晃着，过了好久，一个男人从一个女人身上爬起来，快速的穿好衣服，面无表情的拉门而出。女人伏在床沿上干呕了不止，她擦干嘴角，光着身子走到角落里的浴桶前，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整个身子沉了下去，任由冰凉的水包裹着，冲刷着自己的身子……

　　“何必这么折磨自己。”窗外有个人影在说话。

　　女人并没有慌张，淡淡的说道：“鬼魈，下次你再出现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有用吗？鬼魅，当年如果你跟鬼魑一起走，就不用受这份屈辱。”

　　“走，等百鬼窟和誉王的追杀吗？”

　　“凭你俩的本事，还躲不开追杀？现在不用逃命，可你在誉王的身下不比死了更难受吗？”

　　“别说了！”

　　“你以为我愿意说，百鬼窟不允许有私人感情，可是，我们毕竟一起长大，我不忍心看你这个样子。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鬼魑会是我们四鬼之首，现在明白了，她比你有勇气，有主见！”

　　“别再提她了！”

　　“我不提你就能忘记她吗？你忘不掉，否则你就不会一遍一遍的洗自己的身体。”

　　“我让你别再提她了！”

　　“好，不提。我来是告诉你一声，我要出去办事，这几日不在府上。”

　　“跟鬼狐一起吗？”

　　“不，她另有任务。”

　　“誉王！”鬼魅狠狠砸了一下水面，她用手使劲搓着他嘴唇亲过的地方，即使搓的皮肤泛红都没能让她停下来。

　　一大早，南汐把抱枕扔到了床脚，嘟囔着，“抱着一点也不舒服，你就不能像大鱼一样吗？以后别挨着我了。”

　　丫鬟春杏端着洗漱盆走进来，“郡主，您这是跟谁生气呢？”

　　“没谁。”南汐穿上靸鞋气呼呼的接过丫鬟递过了的漱口水，还没等含到嘴里，丫鬟夏桃跑进来，“郡主，府里来客人了。”

　　“来客人就来客人呗，跟我说什么，跟大哥说去。”

　　“世子殿下已经过去了，但客人说要亲自见您一面。”

　　“客人是谁啊？他怎么这么大的脸，我大哥去还不行，还得见我？再说了，这才什么时辰，哪有人大清早的就登门拜访的。”

　　“郡主，现在都是巳时中了。”

　　“啊，我睡了这么久。算了，不计较这些了，来的是谁？”

　　“是昌平侯世子，他说他的庶妹赵荷要在府上办诗会，他受妹妹嘱托，特地来给您下帖子的。”

　　“我对诗会没兴趣，也不会作诗，不去！直接回了！”

　　夏桃的腿还没迈出门槛就被南汐叫住，“还是我亲自去吧，你让他稍等片刻。”

　　丫鬟秋梨拧干帕子递给南汐，“郡主，您怎么又改主意了？”

　　“反正一时半会我也不回雄州，四处走走，认识些人也好。”

　　丫鬟冬枣担心的说道：“郡主，那个赵凯您还是躲着点好，别给他纠缠上您的机会。”

　　南汐翘起了嘴角，“不知道我去赵家诗会，那条臭鱼会不会紧张？”

　　“什么？”冬枣没听明白，“郡主，什么鱼臭了？屋里有鱼吗？”

　　“有，你好好找吧。”南汐点了一下冬枣的额头，“更衣，见客。”

　　前厅里，睿王世子南亭正陪着赵凯喝茶闲聊，赵凯有些心不在焉的跟南亭一问一答，好几次都看向门外，直到听见脚步声，他连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这是赵凯第二次见到南汐，比起第一次在宫宴上见的那一面，这次看的更清楚。在迎春楼，安庆的猜测没错，赵凯的确是对南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一时间，他竟忘记了行礼，目光追随着南汐，直到她坐下，南亭清咳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躬身揖礼，“赵凯参见郡主殿下。”

　　南汐也不跟浪费口舌，直接问：“丫鬟说你一定要见本郡主，所为何事？”

　　“哦，我是来送帖子的。”赵凯上前一步将帖子放在桌上，“家中小妹要办诗会，特请郡主殿下赏光。”

　　南汐撇了一眼帖子，“知道了，本郡主会去的。”

　　赵凯大喜，躬身道：“昌平侯府恭候郡主大驾光临。”

　　赵凯走后，南亭不解的问：“这种无聊的诗会，你推掉就是，为何非要去，你也不是不知道赵凯对你存了什么心思，躲着他还来不及呢，你还答应去他家，你不嫌麻烦吗？”

　　“众目睽睽下，他能对我怎样？再说了，就算有誉王在背后给他撑腰，他也不敢对我图谋不轨，毕竟睿王府不是摆设。大哥，我就是在府上无聊，想着到处走走看看，你就别担心我了。”

　　“真拿你没办法。”南亭宠溺的说道：“带着初夏秋冬，影卫也跟着。”

　　“知道了，你比母妃还唠叨。”

　　白蛇将一朵黄色的野花精准的丢进竹筒，看着还在埋头刷着恭桶的大鱼，很得意自己无声无息就完成了任务，没想到，大鱼头也不回的说道：“既然我在，何必还搞暗号，说一声不就是了。”

　　白蛇一愣，顿觉失败，她蔫头搭脑的从屋顶上跳下来，站在大鱼身后，闷声闷气的说：“郡主要见你。”

　　“知道了。”

　　白蛇转身要走，却又不服气的问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的听力是自小训练出来的，你的脚步已经很轻了，但我还是听见了，甚至你跃上房顶，花朵掉进竹筒里的声音都没逃出我的耳朵。”

　　“可你明明在刷恭桶，这些轻微的声音完全可以被刷恭桶的声音遮盖。”

　　大鱼没回答她，摆摆手，“回去复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