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鬼魑》北仲郎

13、第十三章 折箩菜和胡饼

　　南汐长这么大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么刺激过，打人，逃跑，再打人，再逃跑。她突然想起这很像话本里经常读到的桥段，女子遇坏人时总会有白衣大侠从天而降，刷刷几下打跑坏人，被救的女子顿生爱慕之心，然后以身相许，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感觉到背后的人在偷笑，大鱼头也不回的问：“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是在想话本里的故事，书里的结局都是被救女子以身相许，我今天被你救，你要我怎么报答？要不，我也……”

　　“把头伸过来。”

　　“干嘛？”南汐将下巴抵在大鱼的肩膀上，下一秒，一个暴栗敲在了她的额头上，她揉着额头委屈巴巴的问：“干嘛打我？”

　　“你找打，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回雄州。”

　　“哼，开玩笑也不行？”南汐戳了戳大鱼的后背，“有一点跟话本不一样，话本里的恶人一般会说，你是谁？有种的留下姓名。大侠蔑视恶人，会说：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某某某是也。大鱼，钱太初怎么没问你是谁？你把他下巴打掉了吗？”

　　“你以为啥都按照话本的套路来啊，再说了，他就算问，我还真的报上姓名啊，我像是缺心眼的人吗？”

　　“他问，咱们也不一定说真实姓名啊，大鱼，你最看不上谁？若是我被问，我一定一拍胸膛大喊一声，我乃昌平侯府世子赵凯是也！”

　　大鱼强忍着笑说道：“你好看他们狗咬狗？人不大，鬼主意不少。”

　　“谁让他们都想欺负我呢。”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什么？”南汐似乎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大鱼突然意识到这句话说的有些暧昧，忙岔开话题说道：“我说，咱们得赶紧回客栈，收拾行李跑路。很快陵州满大街都会找一个戴围帽和一个带遮面的人，客栈会把咱们卖了的。”

　　“咱们登记的身份是假的，他们查不到。”南汐其实听到了大鱼刚才说的那句话，心里涌上一阵暖意，抱腰的手臂又紧了紧，安心的将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正如大鱼说的那样，她们前脚刚退了房，后脚官兵、护院、打手就开始满大街的找人，一张张缉凶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要说钱太初也不完全是个废物，回城的时候还不忘嘱咐守城官兵，封锁城门，看见戴遮面的男人和戴围帽的女人一律抓起来。

　　南汐有点担心，皱皱巴巴的问大鱼，“咱们怎么出城啊？”

　　“谁说要出城了？”大鱼说道：“事还没办完呢。”

　　“那咱们今晚睡哪？”

　　“睡大小姐的绣楼啊。”大鱼得意的一挑眉，惹得南汐心跳漏了一拍。

　　牵马走在街上，大鱼在帽摊上顺了两顶斗笠，一个扣在了身穿男装的南汐头上，一个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十文钱也顺手丢在了摊子上，老板只顾看墙上刚贴上的告示，完全没注意到摊子自动做了一笔生意。

　　两人一边躲避着时不时冒出来的官兵，一边沿着刘府厨娘消失的方向走去。大鱼问：“你的影卫呢？”

　　“这就叫出来。”拐进一条小巷，南汐打了一声呼哨，几息之后，白蛇悄然而至，“主子，打听到了，刘府厨娘，夫家姓关，今日轮休，家住几里外的宝泉县关家巷，她家门口有棵大槐树，一找就能找到。”

　　“现在去？”南汐问大鱼。

　　“嗯，或许还能蹭顿午饭吃。”

　　“我可不吃口水菜！”南汐一想到那两位老板娘羡慕的折箩菜就觉得恶心。

　　“你想吃她不一定舍得拿出来。”

　　影卫消失了，大鱼哑然失笑，“何必呢，大大方方跟在你身边多好呢，搞得这么神秘。”

　　“跟在我身边就不叫影卫了！睿王府本来就惹京城的注意，我们兄妹几个再大张旗鼓的带一群护卫进进出出，肯定有人会说睿王府的谱摆的比亲王的还大，有人议论几句没关系，怕就怕皇上听到心里去。低调点准没错。”

　　“连我都知道你们兄妹有影卫，分别是四熊，四虎，四狼，四豹，四蛇、四狐，你觉得皇上会不知道？”

　　“至少这些影卫没摆在明面上。”

　　“掩耳盗铃。”

　　“盗你个鬼！”南汐不服气的说：“这很不公平，你似乎知道我所有的事，而我只知道你是夜香郎是守尸人，是女人，会武功，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倪大鱼。”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明明站在我面前，我却看不透你。”

　　“有一天，你看到了真正的我，或许你会怕我，甚至离我远远的。”

　　“不可能。”南汐斩钉截铁的说道：“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如果我接近你是有所图呢？”

　　“图什么？”南汐凑在大鱼的脸前，眼中闪动着狡黠，“我浑身上下，也就有美貌可以让你图。”

　　大鱼摁着她的额头将她推开，“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开这种玩笑，很无趣的。”

　　“女人又怎样？”南汐欢快的跳了几下，“心之所向才是最重要的。三年前，我及笄，母妃说我大了，该议亲了，我忽然觉得人生好无趣啊，我三年前才十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头而已，我想，生而为女人就这么惨吗，还没好好体会人生就要投入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操持内宅一大堆俗务中去，我觉得人生不该这么过，三年来，父亡母妃甚至哥哥们都操心我的婚事，我呢，就是不松口，我的人生可不是寻着前人走过的路走，我偏要换个新路走，说不定还能看到更好的风景呢。”

　　是啊，女人又怎样？大鱼看着阳光下南汐牵着马一蹦一跳的身影，心中被狠狠揪了一下，曾经她的心里装了一个女人，她曾一度以为，已经把那个女人从自己的心里剜了出来，没想到，当自己再次看到那个女人时，心还是很痛很痛，那感觉就像刚刚被揪了一下一样。

　　越走人越稀少，两人翻身上马，直奔关家巷而去。大槐树下，关娘子跟一群妇人闲聊天，在村里，她可是个人物，就因为她是刘府的厨娘。只要她回来，就会引得一群妇人围在她家门口听新鲜事，从刘府桌上的山珍海味到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再到家中的摆设，年节家仆的赏钱，唠的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不过，她很守规矩，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否则她也不会在刘府一待就是二三十年。

　　聊的正起劲，院子里有个男人喊了一声，“回来就知道站大街，说说说，说了这么多遍了，不嫌腻啊，都晌午了，还吃不吃饭了。”

　　关娘子转身叉着腰就要骂，妇人们赶忙拦住她，“是啊，都晌午了，我们也该回去吃饭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亲热还来不及呢，怎么好吵架呢。”

　　“亲热个屁！都一脸的褶子了，现在给他个大姑娘，他也支棱不起来了。”

　　“哈哈哈，关娘子，小心你男人今晚就让你下不来床。”

　　妇人们哄笑着散去，关娘子拢了拢头发，扭着肥硕的屁股走进院子，“死老头子，饿死鬼托生的啊，吃吃吃，就知道吃。”

　　大鱼和南汐下了马，把马拴在大槐树下，见院门没关，就径直走了进去，大鱼站在院子里，问：“家里有人吗？在下兴隆县县尉李时，途径此处，讨口水喝。”

　　屋门开了，关娘子吃的满嘴是油的走出来，“你是谁？”

　　“在下兴隆县县尉李时。”

　　“京城来的？”

　　“正是。”

　　“哎哟，原来是县尉大人，快，快屋里坐。”

　　一张四方桌上摆着一盆子菜，正是折箩，只不过，这盆子折箩已经见底了。见有客人来，齐刷刷站起来四个人，分别是关娘子的男人，儿子，儿媳，孙子。关娘子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跟家人说道：“这是京城来的县尉大人，京城东西两县，兴安和兴隆，这位大人就是兴隆县的县尉。”

　　四人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大鱼笑道：“耽误你们吃饭了，我就是来讨口水喝。”

　　关娘子笑的眉眼都弯了，“县尉大人，我是刘刺史家的厨娘，夫家姓关，大家都叫我关娘子。您别说的那么见外，我这就给您沏茶，去年刘夫人赏了我半罐好茶，我一直没舍得喝。对了，县尉大人可用过饭，一块吃点？”她撇了一眼折箩菜，尴尬的笑了笑，“我再给大人做点饭，很快的。”

　　“不用，不用，我已经用过饭了。哦，你们继续用饭，我们去院子里坐坐，喝口水就走。”

　　坐在院子里的矮脚桌前，南汐低声说道：“还真是折箩菜，你还说来蹭饭，结果人家吃完了。对了，你怎么又成了兴隆县县尉了。”

　　“以防万一，不想官府闻着味找到这来，也免得刘府警觉猜出咱们接触关娘子是针对刘家的。”

　　正说着，关娘子端着茶壶茶碗走过来，给她俩斟上茶，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来，“县尉大人，不是我吹，在关家巷，能喝上茶的，我关娘子是蝎子的尾巴独一份。我们家刺史大人，您可知道，他是宫里刘贵妃的堂弟。”

　　赤裸裸的显摆，看着关娘子得意的样子，大鱼毫不吝啬夸赞，“关大娘子一定深得刘府上下信重，平日里赏赐也一定颇多吧。”

　　“那是自然。我做饭的手艺连刘刺史都赞口不绝。不瞒大人说，若不是我男人拖累我，我这会就会在尚书令家做工了。”

　　“尚书令？刘贵妃的长兄，你还在他家做过厨娘？”

　　“嗯，做过。当年刘贵妃还在闺中的时候，最喜欢喝我做的萝卜虾仁疙瘩汤。唉，也不知道她进宫这些年有没有再喝过，真想再给她做一碗啊。”

　　“怕是喝不到。”大鱼说道：“宫里跟家里的饭菜不一样。不过我想刘贵妃会很怀念你的手艺，因为那是家的味道。”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县尉大人一说就透，我嘴笨，心里有，就是说不上来。县尉大人，您在京中做官，可有听说刘贵妃如今可好？”

　　“好，陛下很宠爱贵妃。贵妃为人和善，宫里上下对她都很敬重。”

　　“嗯，贵妃也算是在我眼皮子下长大的，她的品性我也是知道的，在闺中的时候，手帕交不少，她们都喜欢围着我们贵妃娘娘呢。”

　　“娘娘的那些手帕交也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吧，若是某天她们再相见，肯定会想起曾经的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唉，县尉大人说的好，说的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们娘娘顶顶要好的两个闺中密友一个嫁去了滕州，一个嫁去了忻州，至于过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就我们娘娘命好，嫁给了当时的王爷，如今成了贵妃。”

　　“嗯，本县尉曾有幸见过贵妃娘娘一面，雍容华贵，仪态万千，比起那些年轻的妃嫔更有一番韵味。本县尉就想，贵妃年轻时，说媒的应该快将刘府的门槛踏平了吧。”

　　“说的一点都不虚，的确是那个样子的，可他们哪能配的上我们娘娘啊，我们娘娘那是注定的贵妃命。后来，定了当今的皇上，那些人才死了那份心。我听说，还有人为此郁郁寡欢，有人为此终日买醉，我们娘娘的魅力就是大。”

　　“那些男子也很痴情啊。又是买醉又是寡欢的，有没有因此终身不娶的或者看破红尘做了和尚的？”

　　“那倒没有，毕竟传宗接代是大事，就是再痴情也得为香火着想吧。听说，最痴情的一个是本州司马的儿子，傅文彬，自小是个武痴，到处拜师学艺，自从我们娘娘入了王府，他就离开了陵州，他爹娘死他都没回来过，如今傅家没人了，好好一座院子也荒了，我们这的人都说傅文彬不孝，大不孝。”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鱼装作唏嘘的叹了口气，“这世上还是有痴情人的。”

　　“痴情有什么用，我们娘娘根本就不正眼瞧他们，和他们更无私下往来。就因为我们娘娘十三岁那年参加了一个诗会，被那些官家子弟瞧了那么一眼，就都觉得自己能配上我们娘娘，在娘娘及笄后就上门求亲，都被老爷拒之门外。一个个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了，县尉大人，老妇人求您件事，如果您再见到贵妃娘娘，可不可以替老妇人传句话，就说老妇人等着给娘娘做疙瘩汤呢。”

　　“嗯嗯，一定一定。关娘子，耽误你半天，这点银子算是谢你赠茶之恩。”

　　“一壶茶怎么好收大人的银子，使不得使不得。”

　　“你一定收下。对了，关娘子，以后关于娘娘闺中的事，你还是少说，毕竟娘娘今非昔比，过往种种不管是真也好假也罢，别让有心人听了去，败坏娘娘的清誉。”

　　关娘子只是想在县尉面前显摆自己在刘家的重要性，哪里会想那么多，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县尉大人，老妇人就是瞎说，瞎说的，如果有一天上面追问下来，您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放心，本县尉不敢说，听者和说者是一个罪。”

　　“那就好，那就好。”关娘子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悔的恨不得将自己的嘴缝起来。

　　大鱼和南汐出了关家巷，南汐笑道：“你把关娘子吓坏了。”

　　“不吓她她又会到处显摆有京中县尉去她家喝过茶，还聊了贵妃当年的事，那咱们来此的目的可就兜不住了。”

　　“那你觉得关娘子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真的。哪家大姑娘闺中的时候没几个手帕交，没有个思慕的少年。在未及笄前都会随着父辈祖辈到处走走人情吧，所以见几个外男也再正常不过了，一见倾心也不足为奇，及笄后上门提亲被拒都有可能发生。内宅就这么大的地，瞒不住的。”

　　“那还去忻州和滕州查的闺中挚友吗？”

　　“不去，留在陵州。”

　　“查谁？傅文彬？”

　　“聪明！”

　　“可是我还是搞不明白，你又查刘贵妃又查傅文彬的，到底为何？”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或者说，掌握了敌人的弱点才能将敌人一击致命。”

　　“你与刘贵妃有仇？有仇你也撼动不了，实力悬殊太大了。”南汐担忧的拧起了眉头。

　　“我与她素未平生，何来仇恨，你就别瞎猜了。”大鱼破天荒的伸出手，揉了一下南汐化不开的眉头，“都拧成疙瘩了，丑死了。”

　　南汐趁机按住大鱼的手，忽闪着长睫毛，甜甜的说道：“嫌丑就多揉一会。”

　　大鱼眼中闪过一丝慌张，抽出手来，“自己揉。”

　　远处有个胡饼摊，大鱼催马上前，很快手里托着纸包来到南汐身边，拿出一个胡饼递给她，“吃吧，刚出锅的，外酥里嫩，不比折箩菜差。”

　　南汐笑了，“还惦记着折箩菜呢，不过咱们也不亏，饭虽然没蹭上，但蹭了一肚子刘贵妃闺中密事，饿肚子也值了。”

　　“饼趁热吃才香。”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一条啰嗦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