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鬼魑》北仲郎

12、第十二章 好久不打架了

　　月亮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扯过被子蒙在头上，天色瞬间黯淡下来，闺阁中陷入一片黑暗。大鱼如黑夜中狩猎的黑豹，两只眼睛无声的扫过屋内所有的摆设，几遍后，她终于站起身，下楼。

　　书房的书架上还摆放这一些书，有简牍，有缯书，还有纸质书，书的种类繁杂，显然这一些都是刘贵妃年轻的时候摆来装门面的，因为人是有喜好的，读书也是按喜好而来，不可能读的这么杂。

　　大鱼没翻那些书，而是环视着三面墙，一副临摹的山水画一副脂粉气十足的字。大鱼靠近那幅字，举着火折子来回看了几遍，确定只是女儿家伤春悲秋之作，里面没有藏头诗，没有隐晦的暗语。很快她的视线落在卷缸上，里面稀稀拉拉放着几幅卷轴。大鱼将它们一一打开，山水的画风一致，两幅仕女图也出自同一人之手，打开最后一幅仕女图，大鱼看到了不一样的画风，此画线条粗旷但不失温柔，应该是男人画的，画的左上角还有几行小字，字里行间透露着刚劲有力，看来画此画的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位行武的男人。

　　大鱼将画卷起来，别在自己的后腰上，拉开门，左右看了一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原路返回客栈，大鱼将窗户关好，并没有急于查看那幅画，而是疲倦的躺在床上，快五更了，她该好好睡一觉了。

　　客栈里的小厮不明白，下楼吃个早餐有这么难吗？托盘里的两碗鸡丝面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小厮吞了一下口水敲响房门，“客官，您的面好了。”

　　大鱼拉开房门，接过托盘，顺手塞给了小厮两文钱。小厮握着钱喜出望外，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抱怨，“客官，中午还要在房间里吃吗？到时候小的再给您端上来。”

　　“会提前跟你打招呼的。”

　　小厮点头哈腰的离开，大鱼敲了一下隔壁的房门，“来我屋里吃饭。”

　　不一会，两碗鸡丝面就被两人一扫而光。漱口后，大鱼将碗筷放在了门外，关紧房门口将画展开摊在桌子上。南汐好奇的探过头去，“画？你买的啊？这也不是什么名家之作啊，还不如我画的好。”

　　大鱼问：“你可见过刘贵妃？这画中的女子像她吗？”

　　这一问，南汐不得不仔细的看过去，很快摇头道：“如今的刘贵妃怎么也得四十五六岁了吧，这幅画上的女子分明就是个少女，年龄跨度太大，分不清。”

　　“看上面的字。”

　　南汐的视线上移，一字一句的念出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男子写给女子的情诗啊。这幅画是开运十三年春画的。这个远舟是谁？”南汐的手指指在下面的落款上问。

　　“不知道。”

　　“那这幅画是哪来的？”

　　“刘府顺出来的。”

　　“你去刘家了？夜里？你怎么不叫着我一起去，夜闯刘贵妃母家旧宅，听着就好玩。今晚还去吗？带上我。”南汐一脸的跃跃欲试。

　　“不去了！”大鱼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你当是逛庙会呢，想去就去？”

　　“那查这个远舟吗？”

　　“凭一个名字去查一个人，不那么容易，我想还是得找一下刘府以前的老人儿，或许能从他们嘴里得到些蛛丝马迹。”

　　“不好找！”南汐不是在泼冷水，事实就是这样，当年刘府举家搬至京城，府里得用的老人儿还得跟着继续伺候主子，至于其他的，早就卖给牙行，牙行转手又卖了出去，如今他们在谁的府上，甚至是否活着都难说，如何找，如何查？

　　大鱼没那么悲观，“只要想查，总会查到头绪的。走，出去转转。”

　　陵州刺史刘文清张开双臂任妻子给他穿上官服，将官帽戴在他头上，刘夫人后退几步看了一下，确定没有歪斜，笑着说道：“老爷，妾身送您出门。”

　　“送什么送，天天如此，你不烦吗？”

　　“伺候老爷是妾身的本分。”

　　“那你随便吧，对了，晚上我不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了。”

　　刘文清没发现，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刘夫人的帕子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他走后，艾嬷嬷走出来，“夫人，您别生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这么多年了，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我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换不来他一丝的真心？那个老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他爱了那么多年，难道我不如她好看，不如她年轻吗？”

　　“唉……”艾嬷嬷叹了口气，“夫人，别怪老奴多嘴，这种事就像是在心里种下了毒一样，还是让人上瘾的毒。男人也是贱，越是得不到的心越想得到。那贱女人这些年来一直对他冷冰冰的，可他偏偏就喜欢这一口……”

　　“有段时间我也试着冷淡，可他更不爱搭理我了。”

　　“夫人，别怪老奴说话直，老爷喜欢的是那个人，不管她冷淡与否，他都喜欢，着了魔的喜欢。”

　　“那我怎么办？”刘夫人捂着脸抽泣。

　　“夫人，您得想开，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您看你现在，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孩子也都乖巧懂事，你守着这些快活的过日子不好吗，非得要跟那个贱女人抢一个男人吗？”

　　“嬷嬷，你也说了，越得不到才越想得到，像是中了上瘾的毒，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啊。”

　　“唉……”艾嬷嬷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浸湿帕子，绞干塞进她手里，“擦擦脸吧，一会孩子们来了又该问了。”

　　大鱼不敢大张旗鼓的去各大牙行打听刘府旧人的去处，因为她知道，以刘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她前脚刚走，后脚牙行的人就会去刘文清那里报信。而且，快三十年了，牙行不可能保存那些旧档占地方，就算去问，得到的线索也会是少之又少。

　　大鱼和南汐坐在茶摊前，喝着大碗茶，打量着来往的行人。茶摊的老板娘跟旁边的包子铺的老板娘很熟络，两人倚在门框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闲聊天。包子铺老板娘眼尖，用手肘捅了一下茶摊老鸨娘，向一个肥胖的夫人努了努嘴，“瞧见没，刘府家的厨娘，啧啧啧，这几年又胖了一圈，快走不动了。”

　　“可不是，唉，人比人气死人，你瞧她，在刘家做了大半辈子，吃得好，穿得好，出去也有排面，哪像咱，瘦的跟麻秆似的。”

　　“太胖了也不好。”包子铺老板娘瞧着自己瘦瘦的也挺好。

　　“哪里不好了，就她这身板，在街上能横着走，谁敢招惹她，她一准能一腚墩死三，顺便拐倒俩，剩下一个慢慢打。”

　　包子铺老板娘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张嘴啊，太损了。要说她啊，本来是应该跟着刘家一起进京的，可惜啊，被她男人拖累了，你说这要是在尚书令家做工，每月的工钱都得翻倍吧？”

　　“那是肯定的，不过啊，她如今在刘刺史家做工挣的也不少，关键是，主家吃剩的饭菜她还能拿回家，做顿折箩菜，够一家吃一顿的了。你瞧，她手里拎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一准又往家拿饭菜了。”

　　大鱼和南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的站起身来，准备跟着那名厨娘，可就在这时候，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还有女子的尖叫声传过来。厨娘回头看了一眼，甩动着肥胖的身体加快了脚步，不再回头看第二眼。

　　两位老板娘脸色大变，“活阎王来了，哪家闺女又被他盯上了？”

　　南汐突然抓住了大鱼的手，大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名女子已经扑倒在地上，一根扁担两个盛满青菜的筐躺在地上，而那名活阎王正骑在马上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

　　“这不是老陈家的闺女吗？她怎么出来卖菜了，她爹呢？”

　　“她爹病了，前天我还看见她娘去药铺里抓药呢。”茶摊老板娘惋惜的摇摇头，“唉，好好地闺女就这么毁了。”

　　两位老板娘不忍心看这一幕，一个去给灶膛添柴，一个去给水壶添水，谁也没有再出来。

　　大鱼知道南汐为何抓住了自己的手，她是愤怒，是在犹豫要不要相帮。大鱼反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问道：“想帮？”

　　看着南汐点头，大鱼接着说道：“还记得林可怡吗？那时她也有同样的遭遇，你没帮，今天怎么想帮了？”

　　“不一样！”南汐说道：“林可怡的穿戴华丽，不是寻常百姓，而且，她眼里不干净。能有那般穿戴的人都会有些家世背景，用不着我出手相帮。而她……”南汐用手指着地上的女子，“她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寻常百姓，上街卖个菜，招谁惹谁了，为何要遭此一劫。”

　　女子想站起身来跑，可又舍不得那两筐青菜，因为卖了菜才有钱给爹抓药。她只得跪在地上哀求，“大爷，我爹还等我给他抓药呢，求求你，放过我。”

　　“你爹快死了？”活阎王嬉皮笑脸道：“快死了还吃什么药啊，浪费钱。不过，看你怪可怜的，我就发发善心，买了你的菜，让你拿着银子回家尽孝可好？”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女子感激的不停磕头。

　　“哈哈哈……”活阎王大笑起来，将一粒碎银扔到女子脚下，“把菜给我挑家去吧。”

　　女子听了，立刻缩回手来，她摇摇头，“不，我不送菜。”

　　“你不送？难道还让大爷自己挑回去不成？”

　　“大爷的家仆可以挑。”

　　“他们？他们挑担子的样子不如你挑好看，我就喜欢看你挑担子时，小屁股一扭一扭的，跟我回家，咱们关起门来，你好好妞给大爷看。”

　　“不不不……”女子明白了活阎王的意思，再也顾不得那两筐菜，起身拔腿就跑。

　　“想跑？你的两条腿能跑得过马的四条腿吗？”活阎王很喜欢这种追逐的游戏，骑着马跟在后面，“快跑，追上你你可就得跟我走了，嘿嘿……小屁股扭的真好看。”

　　大鱼远远看着问：“你确定要管？这个活阎王可是宁安侯钱致远的独子钱太初。钱家是誉王的人，整个陵州谁敢不给宁安侯面子，就连刘文清对此种恶形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你若出手，可是会牵连睿王府的。”

　　“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姑娘被他糟蹋了啊。”情急之下，南汐摘下围帽，双眼盯着大鱼，“把刀给我！”

　　钱太初就是那么随意一瞥，恰巧看到了南汐摘下围帽的那一瞬间，他立刻勒住马缰，“乖乖，这里还有个大美人呢，那老子还追什么卖菜的啊。”

　　那两道贪婪的目光引起了大鱼的不悦，她将围帽扣在南汐的头上，“好吧，你成功的引起了钱太初的注意，那女子安全了，你呢？”

　　“跑呗。”南汐微微一笑，“你带我跑。”

　　“跑之前让你的影卫盯一下那个厨娘。”

　　“好。”南汐伸手做了个手势，大鱼看到地上有个影子在屋顶上纵跃几下就消失了。她弯着眉眼问：“双腿能跑得过马？”

　　“那就骑马跑。”

　　“马还在客栈呢。”

　　“抢吧。”南汐的目光落在钱太初的马身上。

　　“好主意。”大鱼伸出大拇指，余光看到钱太初渐渐靠近。

　　钱太初伏在马背上，努力反转脖子想看清围帽下的那张容颜，最后泄了气，说道：“小娘子，戴什么老什子围帽啊，摘下来，让大爷瞧瞧。”

　　大鱼将几文钱放在桌上，说道：“我家妹子相貌丑陋，你还是别看了，免得吓着你。”

　　“你当老子眼瞎啊。”钱太初用马鞭指着大鱼，“你他娘的是谁，脸上戴着块破布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子跟小娘子说话干你屁事，识相的快点滚，否则老子打的你满地找牙。”

　　“我去你大爷的！”大鱼飞身一跃，将钱太初踹下马，伸手将南汐拉上马，等众家仆、打手回过神来的时候，俩人已经跑远了。

　　“给老子追。”钱太初爬起来，咆哮着，“找马去啊，都他娘的愣着干嘛！”

　　一时间，来往的骑马牵骡的人算是倒了霉，眼睁睁的看着活阎王带着人骑上他们的马跨上他们的骡往城外跑去。

　　马背上，南汐紧紧搂着大鱼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背上，丝毫不担心后面有人在追。大鱼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度和柔软，不由的僵住了身子，她抗拒的动了一下，“别抱这么紧，掉不下去的。”

　　“哦，小气，靠一下都不行。”南汐撅着嘴直起身。

　　“回头看看他们追上来没有？”

　　“你还盼着他们追上来啊。”

　　“嗯，我想试试，打了宁安侯世子，陵州会不会乱成一团。”

　　“人家都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上赶着惹事。”

　　“惹事的不是我吧，是谁擅自摘下围帽的？”

　　“嗯，我承认我惹事了，你……”南汐用指尖戳着她的后背，“女侠，帮帮我呗。”

　　南汐的指尖戳到哪，大鱼后背的哪块线条就僵硬起来。南汐觉得好玩，索性在她背上画圈。大鱼只得勒住马缰，跳下马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大鱼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麻布包裹的横刀，看着远处的尘土飞扬。南汐坐在马背上，犯花痴般的盯着大鱼看，心里暗道：“美男子也莫过如此吧。”

　　“快，快，他们就在前面，快给老子追上去。”

　　钱太初的咆哮声打断了南汐的雅兴，她不悦的跳下马来，站在大鱼身旁，等待那一群作死的人。

　　十余人呼啦啦将两人团团围住，侯府的护院兼打手连刀都抽出来了，只等着钱太初一声令下，把大鱼剁成肉酱。钱太初跳下马，上下打量着大鱼，“是你踹老子的？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钱太初，宁安侯府世子。”

　　“知道是老子你还敢打老子？谁给你的胆子？”

　　“废话真多！”大鱼不耐烦的上前一步，“打吗？”

　　“什么？”

　　“说话真累！”大鱼抬脚就踹，钱太初飞出一丈外。

　　钱太初的反射弧有点长，他还在琢磨自己为什么飞来出来时，腹部的剧痛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大脚丫子踹飞的，“啊……”一声惨叫惊的百鸟群起飞之，而他的打手们也终于反应过来，吱哇怪叫的扑上来。

　　“给老子宰了他！”钱太初捂着肚子叫嚣着。

　　大鱼将横刀丢给南汐，一手抓住打手的手腕，一手化掌为刀，狠狠刺向打手的腋窝，打手瞬间没了力气，刀随人倒在地上。大鱼回身用手臂格挡住另一名打手的胳膊，一个侧踢将想偷袭的打手踹飞，手刀刺向打手胸口，这一刺足以让打手心脏骤停，但她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化刀为拳，再次击打在打手的胸口，那打手也飞了出去。

　　南汐掰着手指默念，“一、二、三……”

　　数到十五的时候，大鱼拿回自己的刀，将南汐拽上马，两人绝尘而去。钱太初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的打手，家仆都躺在地上了，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蜷缩着身子哀嚎。自己只不过是追了一个小娘子……

　　“厉害！”南汐抱着大鱼的腰说道：“我才数到十五你就把他们都打趴下了。”

　　“好久不打架，手生了，本可以更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