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鬼魑》北仲郎

11、第十一章 密陀僧

　　大鱼不止一次怀疑跟在她身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因为南汐一路上一直叽叽喳喳的，嘴就没有个闲的时候，这跟她平日独来独往装聋作哑完全不同。她甚至怀疑，南汐在家是不允许说话的，以至于她一旦离开了父母兄长就完全放飞了自我，忘了自己是位郡主。

　　“大鱼，你去陵州办什么事啊？”南汐终于在自说自话了一个多时辰后想起了这个问题。

　　“私事。”大鱼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淡定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哦，那我不问了。”南下很有分寸感，不过她能感觉出大鱼一路上的冷淡，自己一个人唱着独角戏，没人附和没人鼓掌，不免有些无趣，她也渐渐闭上了嘴巴。

　　南汐突然的沉默终于引起了大鱼的关注，她扭头问：“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的挺热闹的，这会没话说了？”

　　“自言自语没意思。”南汐闷声闷气的回了一句，“有时候觉得你的心是热的，有时候又觉得你冷的像冰坨子。”

　　大鱼听得出南汐话里的怨气，“你的父母兄弟都很疼你。生在一个有爱的家里，性格会开朗，阳光，而我……”大鱼停顿了一下，不愿再提及那段过往，“我很喜欢做夜香郎和守尸人，不用和活人打交道就没有利用、伤害、欺骗、背叛。以前我也曾掏心掏肺的对待一个人，跟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自以为，做了十几年的冰坨子也开始融化了，可惜……”

　　南汐看不见遮面下大鱼的表情，但从她垂下的眉眼能看出，她心里有道疤被自己残忍的揭开。

　　“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像冰坨子。”

　　“不用道歉。”大鱼没看她，“我本来就是个冰坨子，不想被融化，也不会被融化。”

　　“遇到爱的人也不会吗？”南汐试探的问道。

　　“在我开始融化的时候，正是我爱的人伤我最深的时候。爱，很可笑。”

　　“那你帮我真的是因为我三哥给你的那十两银子吗？”

　　“不然呢？”

　　“不是为我的美貌所动？”南汐调皮的指着自己的脸，期待她的回答。

　　大鱼终于看向她，眼中却没有欣赏，而是从马鞍一侧拿出一顶围帽扣在她头上，“王婆卖瓜，还是遮上吧。”

　　“哼！”南汐很不耐烦眼前那道白纱，“你才自卖自夸呢，长得好看又不是错，干嘛要藏起来。”

　　“在这个世道，长得好看就是错！”大鱼一针见血的说道。

　　南汐在雄州的时候，觉得长得好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满大街都是俊男靓女，他们从来不戴围帽，而是在阳光下肆意绽放自己的美丽，惬意享受青春的气息，可自从进京后她才发现，长得好看就是一种罪，一种无法摆脱的原罪。

　　“你长得也很好看。”南汐喃喃道。

　　大鱼的眼里有些怒气，“别说我长得好看！驾！”她扬起马鞭狠狠的抽打了一下马儿，马儿嘶叫一声，绝尘而去。

　　南汐愣在马背上，一阵委屈袭来，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转。那个曾经为她冒险进宫，曾为了她给皇上下毒的侠义女子怎么突然一下像变了个人？她还是那个捏着茶杯跟自己一起看黍米翻滚的倪大鱼吗？

　　一间简单朴素的茶寮里，大鱼盯着自己对面的那杯热气渐渐淡下去的茶水，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凶了，可是那不是她的错，如果南汐知道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或许就能理解自己为何反感有人说自己长得好看了。

　　大鱼不安的看向窗外，很想冲出去找现在还没出现的南汐，就在拿起麻布包裹中的横刀，准备起身时，忽然想起南汐身边还有四个影卫在暗中保护她，她苦笑的摇摇头，放下横刀，暗暗跟自己说：“大鱼，不要让任何人牵动自己的情绪。”

　　南汐看见茶寮前的马儿就知道大鱼在里面，她蔫头搭脑的走进来，一言不发的坐在大鱼对面，拿起茶杯就要喝，却被大鱼轻轻夺了过去，将茶水倒入茶洗中，“茶凉了，换杯热的再喝。”

　　南汐使小性子，也不看大鱼，将热茶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就是不往嘴里送，只等茶水凉下去。

　　大鱼扭头看向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掌柜，门外，小厮坐在石条上，翘着二郎腿嚼着酥脆的胡豆等客人上门。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她们身上，大鱼摘下遮面，喝了口温度适宜的茶水，说道：“你进京也有段日子了，你自己会看，长得好看，对于你这样身份的女子来说，是夸赞，对那些普通的女子，那就是危险的信号，是讽刺！”

　　“我们是朋友，夸你一句就是讽刺吗？你太敏感了。”

　　“朋友？这两个字在这个世道上是多么奢侈的存在，我不能有。”

　　“我以为你帮我我们就已经成了朋友。”

　　“我说过我帮你是因为那十两银子。”

　　“你骗人！”南汐的眼眶更红了，眼中的泪水随时都会倾泻而出。

　　“信不信由你！”

　　“那你肯带我去陵州又算什么？”眼泪已经浸湿了睫毛。

　　大鱼不敢看南汐的眼睛，生怕自己会被她眼中的泪水烫伤，“茶凉了，喝吧，一会还要赶路呢。”

　　南汐听着大鱼的语气软下来，她也不准备不依不饶，伸手擦了一下眼泪，“我饿了，走不动了。”

　　“你哪里走了？都是马儿在走好吧。”

　　“哼，我饿了，没力气骑马！”

　　大鱼松了口气，将十文钱放在桌子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保你喜欢。”

　　南汐一扫之前的颓废，转眼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见山夸山见水夸水，见到几片随风而落的树叶都能夸出几分诗情画意。大鱼被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格搞的头大，遮面下的微笑唇却翘的更深了。

　　誉王急匆匆的进宫，听说母妃身体抱恙，他可不想这个节骨眼上宫里再出现任何变故。等他见到母妃，才知道只是虚惊一场。刘贵妃坐在罗汉床上，手肘支在矮桌上，托腮闭目眼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立刻笑道：“海儿，你怎了来了？”

　　“母妃，您不是身体抱恙吗？让太医瞧过了吗？可否用过汤药？”

　　刘贵妃抚摸着跪在自己身前儿子的脸，“看把你急的，母妃没事，别听宫女太监瞎说。我就是担心，你父皇到现在也没醒过来，若是……”刘贵妃用眼扫了一下左右，很快，屋里只剩母子二人，她低声说道：“母妃是怕一旦你父皇殡天，那太子可就顺利继位了，到时你怎么办？你跟他斗的这么凶，一旦他登基，不会放过你的。”

　　“母妃，您说的儿子怎会不知。”誉王站起来，挨着母妃坐下，“所以，现在得想办法让父皇尽快醒来。”

　　“太医已经在想办法了，可你父皇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母妃，或许鬼王会有办法。花毒是百鬼窟惯用的手段，既然知道了是曼陀罗之毒，或许鬼王会有解药。”

　　“太医也知如何解花毒，只不过，太医也说过，那花毒是提炼浓缩过的，解药不能下的太猛，怕你父皇承受不了，而且他已经昏迷，无法催吐，所以只能慢慢尝试着解毒。我想，即便是鬼王亲自来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让你父皇醒来。”

　　“那总得一试吧，否则燕南归就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了。”

　　“母妃已经派人去寻鬼王了，只不过这一阵他不在京中，他若回来看到暗号会与你联系的，再耐心等几天吧。”

　　“母妃，鬼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直神神秘秘的，我甚少见他，可以说根本不了解他，总觉得用着不放心。”

　　“放心，放心大胆的用，他不会背叛咱们娘俩的。”

　　“母妃很是笃定啊，不过我觉得他不是死心塌地的效忠于我，而是效忠母妃的。”

　　“效忠于母妃和效忠于你有什么区别吗？我们母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为一体的啊。”

　　一间不起眼的小馆子里，一妇人将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腊肉粉条炖豆腐端至后院。院子的矮脚桌上已经摆了一盘凉拌藕片，一碟子酱青瓜，一盘大葱炒蛋，一壶小酒。菜上齐了，妇人笑盈盈的说：“恩人，后院没人来，你们可以安心的吃饭，慢用。”

　　大鱼点点头，将一片腊肉夹到南汐面前的小碗里，“尝尝，腊肉混合着白菜豆腐的清香，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南汐将信将疑的将腊肉放入嘴中，兴奋的竖起大拇指，“好吃。”不一会，她的碗里堆满了白菜、腊肉、豆腐，粉条，“汤也好鲜，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菜。没想到白菜还能这么做，老百姓平时都是这样吃吗？那他们也太有口福了。”

　　“大概过年他们的饭桌上才能有这道菜，平时能有几滴荤油已经很不错了，怎么会有腊肉。”

　　南汐的神情黯淡下来，腊肉在嘴里也不香了。大鱼笑了笑，“怎么不吃了？百姓的日子过成什么样，跟你没关系。说起来，雄州的百姓日子过得不错，你父亲是位爱惜百姓的藩王。”

　　说到父亲，南汐的脸上满是骄傲，“那是肯定的，父亲常说，民为本，百姓的日子过好了，天下才能安稳。”

　　“皇上就是不懂何为民为本，所以好好的大乾才会被他治理成这个样子。”

　　“陛下真的一时半会醒不了了吗？”南汐小声的问道。

　　“花毒之外，还有金石之毒，密陀僧味微甜，和曼陀罗之毒一起混入蜂蜜中，太医查出花毒，但没查到密陀僧，解了一样没用。”

　　“没人能解得了吗？”

　　“有！”大鱼皱起眉头，“鬼王！只不过，他不在京城，等他回来，皇上中毒已深，就算醒来，也恢复不到以前了。”

　　“我听说过鬼王。三哥说张叔最后一份情报说鬼王效忠于誉王，还说鬼王手下的一名杀手，叫……”南汐思索了一下，“哦，叫鬼魑的叛出百鬼窟，还说这名杀手掌握誉王和鬼王的很多隐秘，以至于鬼王和誉王都想找到他，除掉他！”

　　大鱼没接南汐的话茬，自顾自的喝酒吃菜。南汐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那个鬼魑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我还挺好奇的。百鬼窟，鬼王，魑魅魍魉，唉，做人不好吗，非得做鬼。”

　　“这年头，做鬼比做人好。”大鱼又斟了一杯酒，“睿王府有自己的情报网，你可曾听你几个哥哥说起过刘贵妃的家世背景？”

　　“她？哦，陵州人士，其父曾任陵州刺史，陵州为中州，因此其父的官阶只在四品下，不过那时陛下还只是个王爷，娶四品官员之女也在情理之中。她父亲虽然已经离世，可她的兄弟们都在京城任职，她长兄是现任正二品尚书令，如今陵州刺史是她的堂弟。”

　　“这都是面上的，人人都知道的事，就没有挖出点不为人知的隐私？”

　　“什么隐私？”南汐忽闪着大眼，不解的问。

　　“比如，刘贵妃闺中的时候跟谁交好，可有爱慕的男子？”

　　“查这些做什么？”

　　大鱼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也不说了，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南汐的碗里，“多吃点，一会还要赶路。”

　　“你要查刘贵妃吗？”南汐不死心的问。

　　“嗯。”大鱼回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酒菜已光，大鱼将一粒碎银放在桌上，戴好遮面，看了一眼南汐，她乖乖的将围帽扣在了头上。两人出了小馆子，跨上马继续南行。

　　南汐突然想起一件事，“大鱼，那位大嫂称你为恩人，你救过她吗？”

　　“帮过她一次。我是个不喜欢结善缘的人，互不相欠是最好的状态。只是那次我受伤，虽无性命之忧，但还是失血过多倒在她家门口，是她救了我，我在她家休养了几天。她男人是个病秧子，她还有几岁大个儿子，一家全靠她操持着过活。你也知道，老百姓是要定期服徭役的，百姓可出钱代役，可她一个妇人一年能挣几个钱，没办法他男人只能硬着头皮服了几次力役，后来病的越来越严重，恰巧，官府来征役，她既无钱，男人也做不了工，官府不依，开始打砸抢，我替他们出了银子，此事才过去。后来我出钱盘下那间小馆子，让他们一家人在此安身立命，赚的钱足以代役和给她男人治病的，所以，他们一家人都叫我恩人。”

　　大鱼说话间，南汐一直盯着她的眉眼，等她说完，南汐才说道：“嘴上说的不喜欢结善缘，可你却处处结善缘，你把自己说的那么冷血，其实你的血是热的。”

　　“你我才认识几天，别随便评判一个人。”

　　“有时候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善是恶，我不会看错你的。”

　　几天后，大鱼和南汐已经站在了陵州的城门口，南汐看着麻布包着的横刀，生怕城门职守的官兵会盘查，因为无功名在身的人是不允许佩戴刀剑的。大鱼很淡定，往南汐手里塞了一份身份文牒后牵着马随着人流走入城门下，果然如南汐担心的那样，她被拦了下来。大头兵指着马鞍上挂着的麻布问：“里面是什么？”

　　“刀！”大鱼一边说着一边递上身份文牒，路引凭证，当兵的打开看了一眼，脸上有了恭敬之色，挥手放行。

　　南汐好奇的问：“你的文牒上写的什么？”

　　“兴安县县尉。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南汐挥动一下自己手里的文牒，“我竟然成了京城绣房里的绣娘。你是造假高手啊？印信也是你做的？”

　　“溜进县衙盖的新鲜印章。”

　　“也是，你连皇宫大内都进得去，何况区区一个县衙了。”

　　“幸亏给你准备了份假的，否则你的真实身份一亮出来，陵州刺史都得来城门口接驾。”

　　“我才不稀罕呢。”

　　进了城，找了间客栈住了下来。连日来的赶路，南汐疲惫的晚饭都没吃就睡下了。而大鱼和衣躺在床上，看似睡着了，可丑时一到，她立刻翻身而起，推开临街的窗户，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一座偌大的宅院前，大鱼看着门匾上‘刘府’两个字，字上面的颜色已经剥落，显然这里已经久无人住了。大鱼确定四周无人，翻上院墙，又稳稳落在院内。正当她要起身的时候，一道微弱的灯光晃晃悠悠的飘过来，她无声的翻滚一下躲在了树后，定睛看过去，一名家仆打扮的中年男人拎着个灯笼边走边四下看。他是刘家留下看老宅的人。

　　家仆走后，大鱼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心里有了这座院落大致分布图，很快，她就摸到一处小楼前，看小楼的建造风格，是女子的闺阁无疑。

　　大鱼撇下一楼不管，直接去了二楼，推开尘封已久的门，并没有飞尘飘动，显然这里，甚至整座府都有专人经常打理，那会不会找不到什么线索了？关上房门，大鱼在黑暗中摸索着。一般女子藏东西都会藏在被褥下吧？可床上空空如也，被褥都被关进了橱子里。大鱼不死心，伸手在床上又抠又按，却没找到任何机关。

　　大鱼坐在床沿上，耐着性子，环视着屋里的一切，找寻惹人注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