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四世一

3、百色百味 -

　　七月十五，张永森把躺椅搬到院外平地上，四角各点一盘蚊香。林子里的兽吼虫鸣、风过枝叶的窸窣，都敌不过耳边不停歇的嗡嗡声。
　　东方瑞出来：“怎么还不睡？”
　　张永森望着月光映照下的黑暗：“今天开始中元节，天干物燥，我担心有乱飞的火星。”
　　“中元节。我知道这个节日，七月半是鬼界放假的日子。”
　　张永森转头，看向一边搬了根凳子坐下的神仙：“告诉我这些，可以吗？”
　　“凡间猜测那么多，你把我说的都说出去，也不一定有人信。只是多增添了一种猜测，又没人可以去鬼界探究真假。”
　　月光瞬间照亮了张永森的眼睛，她调好椅子：“大神仙，说说看呗。”
　　东方瑞仰头望天上月，语气闲散：“最初，中元正是秋收的时节。人间用新收的粮食摆上桌，家门大开，迎逝者归家吃饭。也有人在路边烧纸备食，给无家可归的鬼留一份，敬他们曾为人，怜他们无人记。”
　　夜风从林里穿过来，蚊香的火星亮了亮。
　　“鬼王自己也会收到来自凡间的礼。这天鬼界热闹，他以七月半是他生辰为由，不想理事，向九重天给整个鬼界要了假。”
　　“礼敬亡灵。天帝准了。”
　　“人间对故人有思念。鬼又能有什么想法呢，”东方瑞的声音轻了，“鬼的念想，也全在人间。”
　　片刻沉默。
　　蚊香灰落了一小截，微风浮动张永森额前的碎发，安静地等待下文。
　　“鬼门开，纸钱升起的星星点点会给亡灵们铺路，是难得的阴阳两界探亲假。”
　　张永森问：“我们死后，当神仙还是当鬼？”
　　“鬼。无人不问心有愧。”
　　“这样啊。”张永森露出失落的神情，在月光下不甚明显：“鬼界是要拷打我们的炼狱吗？”
　　“炼狱？我没去过鬼界，应该没这么夸张，但鬼界肯定没有人间好。”
　　“没去过还这么肯定？”
　　“鬼王自己说的。这也是让凡人多珍惜在人间的生活，别一天天想当鬼。”
　　“可是，”张永森小声说：“很多时候，人比鬼可怕。”
　　东方瑞看向低着头的张永森：“恶人跟胆小鬼当然不可比。”
　　“你若现在去鬼界，会被没有克制的恶意直接吞噬。那时候，已经无法再次死去了。”
　　张永森双手托腮，嘟囔道：“我可没想过死。”
　　东方瑞轻笑一声，继续道：“凡人对死亡是无力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人走茶凉，只有最爱的那群人才能感受到死亡的重量和冰凉，无人可以感同身受。”
　　“人人都亲人，其实你们应该在这种节日专门划出地方，用特定的工具帮助大家祭奠。这样人家也寄托了哀思，也不用担心会造成灾害。”
　　张永森定定望着前方的林子。亲人。
　　她在这里比在家自在，是不是把自己裹得太紧？连亲人的温度都隔在了外面。细想家常，竟有些茫然，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伤感。
　　这片时空又恢复寂静。
　　片刻后，东方瑞说：“不过，你今天可以睡个好觉。四十分钟后会下一场雨，中雨，持续大约一小时。”
　　张永森闻言，笑着问东方瑞：“是不是沾了大神仙的光？”
　　东方瑞也笑着看她：“不是我的，是这片森林里所有生灵的光，包括张永森。”
　　张永森怔住，她，也是被神仙认可的生灵。
　　“去睡吧，我帮你守着。别忘了，我可是助龙王布雨的鱼仙，哪里敢燃起火来，我‘噗呲’一声灭了它。”
　　张永森被他吐水的动作逗笑：“好，我等这场雨下了就进去。”
　　东方瑞坐到张永森的位置，把椅子调低。听着林间风声，一摇一摇地望着天上翻滚过去的云。
　　东方瑞一路安静的跟着她走了好多天，张永森看着远处一株桃金娘，给自己的职业道德扣几分：“鱼仙，看到那棵树了吗？”
　　东方瑞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
　　“你挑乌黑发亮的。”
　　恭敬不如从命，东方瑞摘了两颗回来：“走吧。”
　　只摘两颗吗？
　　东方瑞催促还在疑惑的张永森：“走了。”
　　换了条路线后，张永森又指着一串野葡萄说：“看到那串黑色的吗，摘。”
　　东方瑞依旧只摘了两三颗，浅尝两口：“好酸啊。”
　　“哈哈哈，想要吃甜葡萄，去新疆吐鲁番找夏黑品种。”
　　东方瑞伸出手，张永森收起笑意，她的存款还有其他打算呢。
　　“作为神仙，你有……福泽吗？”张永森小心问道。
　　东方瑞思索道：“福泽这类啊，我应该……”他看着一脸期待的张永森：“也有点吧。”
　　张永森笑道：“一定有！只要是东方瑞路过的地方，定能没有干旱。”
　　“真的吗？”东方瑞也很期待。
　　张永森比东方瑞还坚信：“当然是真的，你可是东方鱼仙！”
　　东方鱼仙！东方瑞眼睛亮了。
　　张永森鼓励到：“去吧！去新疆吐鲁番，散播来自东方鱼仙的福泽吧！”
　　“等我。”
　　“稍等一下，其实葡萄也有其他吃法。”张永森还是递出手机：“摘完葡萄，可以去当地随便买一袋葡萄干和一瓶葡萄酒，会发现不一样的惊喜的。”
　　东方瑞记好，收下手机……
　　他们人手一串黑色饱满的葡萄，透明的伤流液还在断口处往外冒。张永森要观察，提在手里。东方瑞一口一颗，什么都不用吐。
　　回到驻地，张永森做完一天工作，锁好办公室。路过躺在院中心的东方瑞身边，伸出手。
　　东方瑞会意，倒了一点葡萄干在她手心。
　　对着没什么新意的一锅炖，东方瑞把葡萄酒放在桌上准备尝点不一样的。
　　“酒先留几天，”张永森把酒拿走换了瓶矿泉水，“先把这些消耗了。”
　　东方瑞端起一杯泉阳泉，他们再次干杯。
　　此后每天傍晚饭点，东方瑞都要把酒放桌上一回，再被张永森放回去。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张永森看了眼太阳角度，取出手机招呼东方瑞。
　　有情况！
　　东方瑞上前看着手机，今天他或许可以尝一尝葡萄酒了。
　　“先去山下镇上把快递取了，里面都是餐具，然后再去拉萨这家餐厅。”张永森把菜单图文翻出来，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听你的。”
　　“先声明，我不怎么吃西餐，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张永森指着菜单说：“牛排、牛仔骨、猪扒、沙拉，这个甜点还有冰淇淋，汤就不要了。隔壁不远这家店再烤一斤牦牛肉，鱼仙觉得呢？”
　　“需不需要再去摘几串葡萄？”
　　“就附近摘几个大桃吧，现在正是丰收的季节。”
　　东方瑞按照指示先去镇上，张永森继续她的巡护工作。还有十多天，高温就会过去了。
　　晚上，为了营造氛围，张永森关了顶灯挂上手电筒。
　　可惜忘记了买高脚杯，他们继续用两个白瓷杯干杯。
　　酒类她依旧算不上喜欢，也不会品尝。她有点想听听东方瑞的感觉：“葡萄酒怎么样？”
　　东方瑞举杯又喝了一口，酸甜苦辣咸：“苦吧。”
　　于是张永森找了瓶草莓味的饮料把酒稀释，东方瑞试了一小杯，还是喝回了原滋原味。
　　没吃一会儿，顶灯打开。
　　还好没在店里吃，张永森拿出厨房剪一通剪，两个迫不及待的一人一仙开始大快朵颐。
　　白日，张永森指着一株树：“那有几颗猕猴桃，你找黄的，捏起来有点软的那种。”
　　东方瑞飞上去，像只蜜蜂一样这个捏捏那个捏捏。
　　“甜。”
　　没多久，张永森又沾了东方鱼仙的光，尝到了来自修文的猕猴桃。
　　林子里以前安安静静，现在，经常有他们两人的声音传来。
　　“那是赤苍藤，嫩茎叶可以吃，别摘，我不会弄。”
　　手快的东方瑞把叶子吞下：“我是鱼仙，可以吃草。”
　　也对，“那是马齿苋、蒲公英、野芹菜、白花菜……”东方瑞把她认识的野菜掐尖吃了个遍。
　　张永森对叼着根草玩的东方瑞说：“贵州的气候养出特别多甜嫩多汁的野菜，等来年春天到了，可以尝尝。”
　　她又看着一颗腐木上长出来的菌子：“可惜那些菌类我一知半解，不知道能不能毒倒神仙。”
　　“我不试。”
　　“哈哈哈。”
　　笑声随着一片落叶飘荡而下。
　　中秋佳节，‘跨时空外卖员’东方瑞直奔餐厅，大喊：“张永森，快点，这菜太香了。”
　　张永森才把产地黑龙江的五常大米煮上，拿上碗筷跑过去：“怎么这么快？”
　　“第一道就受不了，我让饭店师傅加急了。”东方瑞把回锅肉、火爆腰花、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开水白菜、黄瓜皮蛋汤，一一摆上。
　　张永森看着一桌的菜，止不住分泌唾液，疯狂吞咽。
　　好菜配好米，现在只能先吃菜了。
　　东方瑞赶紧取来矿泉水倒上，干杯。
　　东方瑞：“啧~”
　　张永森：“啧~”
　　两人五官皱在一起，努力喝出白酒的感觉。
　　很胜‘酒力’的东方瑞赶忙招呼到：“吃菜，吃菜。”
　　“鱼香肉丝没有鱼，没骗你吧。”
　　“嗯。”东方瑞的筷子要跑出残影了。
　　吃饱喝足后，两人瘫坐在椅子上。
　　差不多了，东方瑞一挥手，一切都干干静静。若不是空气中残存的香味，还以为两人在望盘止饿。
　　一道铃声响起，东方瑞反应过来把手机还给张永森。
　　“妈，中秋快乐。”
　　“不回来。”
　　“相亲？”张永森看了一眼东方瑞，“哦，我休假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聊了一分钟左右，电话挂断。
　　张永森才不想让开心的时光被影响，她操作几下，举向东方瑞：“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
　　“《风味人间》，一部讲美食的纪录片，你可能会喜欢。”
　　张永森坐正身体，“今天的菜属于川菜，川菜百色百味，是最包容的菜。就是创新之快，有时也令人匪夷所思。”
　　手机还没递到东方瑞手里，又来了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