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四世一

4、重逢 -

　　两人收回手，张永森看着那个陌生号码，眉头微皱。直到手机自动挂断，隔了几秒，又响起来。
　　她呼出一口气：“喂，你好。”
　　“张永森你好，我叫武燎。请问张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我想邀请你吃顿饭。”
　　“你好，……我的时间由单位安排，不由我自己决定。”
　　再次挂断电话，张永森的心情还是受到了影响，一点一点落下去。
　　好在东方瑞保持了吃饱喝足的惬意模样，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好心情又一点一点浮上来。
　　手机总算落到东方瑞手里，张永森说：“明天我们再吃一顿川菜。菜单给你，之后想吃什么，看着上面点。”
　　之后，为了躲避这种压力，张永森主动申请节假日常驻，自己的假也不敢休了，让它走完一年自动清零。
　　东方瑞说：“我发现，人不开心，再可口的饭菜也不入味。”
　　张永森抱着碗：“抱歉，影响到你了。”
　　“没有影响我，影响到你自己了。”
　　她抬起头，见东方瑞红着眼，流着泪，不是：“真的没影响到你吗？”
　　“你不也哭了，好辣啊……”
　　两位一起飙泪嗦完这碗螺蛳粉，他们红着眼睛，喝着从青藏高原带下来的冰镇牛奶。桌上还有几瓶，外包装已经沁出了水。
　　东方瑞叼着吸管，看着对面神情忧郁的人。之前愉悦放松的张永森去了哪里？
　　武燎。
　　他知道这个名字了。
　　东方瑞动用法力，看到了张永森手腕上的两根姻缘线。
　　一根慢慢变亮，一根慢慢变淡。
　　这代表，她会和武燎结为夫妻。
　　还要继续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原来他就是武燎，东方瑞看见张永森穿上红嫁衣。
　　他看见两家人都去林草局里闹，他看见张永森不得不辞掉工作回去。
　　可她天生属于森林，无人忍受的寂寞孤单，她可以日复一日。
　　属于森林的人到了钢铁丛林，适应起来又该如何艰难。
　　“呼呼——”
　　张永森听见吸空气的声音，她见东方瑞瞪大眼睛站起身。
　　只是牛奶被吸干净了而已，怎么会这么大反应。
　　东方瑞也发现了自己失态，他视线向下，与她对视，微张的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面前，是一脸好奇望着他的张永森。他的眼睛里，是同样漆黑的夜晚。
　　鼻青脸肿的张永森面色平静，她举起了菜刀——
　　血迹飞溅，医院里出现各种各样的指责谩骂。
　　被家人围着教训的张永森死死盯着武燎愤恨的眼睛，她仿佛在一瞬间破壳。
　　她在笑，放肆又痛快的笑。
　　大家都叫她疯子。
　　张永森发了狠甩开身边的人，她走到病床前，不吼不叫，只余下死寂：“我都是跟你学的。法律告诉我，你做的事，一定是正确的。我不过做了一件和你一样的事，我也该是正确的。”
　　“怎么样？我宁愿家里少一只赚钱的手，也不会多一只伤害我的手。”她按住武燎的包扎：“你打我一下，我必加倍奉还。我本无伤人之心，只是打回去我可不甘心。”
　　惨叫声响起，张永森被推开：“哈哈哈，我们都是疯子，我要做更疯的那个。”
　　东方瑞眨了眨眼，没再继续观下去。
　　他面前的张永森，还在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自从那一晚后，东方瑞做回了谪仙。
　　他手机也不玩了，她不巡护的时候，东方瑞就安静地看天，看树。
　　有时也看她，张永森觉得，那目光十分深沉。
　　她想，会不会是她的情绪影响了东方瑞，但神仙说过，没有影响。
　　东方瑞说，不开心，再可口的饭菜也不入味。但张永森不信邪，她偏要食疗。可是她出不去，只能看视频，用这里简单的食材弄弄。
　　味道一般，张永森打算换种疗法。去亲近大自然，今天就走一条线。
　　她带路来到曾经那条溪边，冬季雨水少，水流也小了很多。但这一条，算这片森林最大的水源了。
　　“鱼仙，要泡泡放松一下吗？”
　　东方瑞看着比以往还少的水，拒绝。
　　于是乎，她又带路继续向前，指着一颗挂满绿果子的树，说：“它已经熟了，要吃吗？”
　　东方瑞摘了两颗回来，没有吃，拿在手里把玩。
　　“张永森。”
　　张永森停下回头，等着鱼仙的下文。
　　四目相对，过了好一会儿，东方瑞问：“你喜欢这里吗？”
　　张永森不假思索：“喜欢。”
　　“爱情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嗯？”这话题岔得有点大，张永森疑惑，“你最近这么严肃，是在想这件事？”
　　“对。”
　　张永森震惊：“神仙也会思考感情吗？”她立即住嘴，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赶紧道：“先等一下，我要好好回答。”
　　东方瑞在等。张永森深呼吸，笑着答：“爱情对我来说，特别特别，不重要。”
　　张永森见东方瑞露出了笑容，似乎觉得她的回答不错。
　　都说到这了，见他心情好点，张永森好奇问道：“神仙真的会渡情劫吗？”
　　“真的。”
　　“怎么渡啊？”
　　“我没经历过，只知道九重天有时会有神仙到人间历练情劫。”
　　“噢。成功的神仙多吗？”
　　“目前没有成功的。”
　　张永森惊讶：“啊？”
　　东方瑞注视着张永森，语重心长道：“所以感情一定要认真选择。不要把自己主动推向劫难，这是连神仙都渡不过去的劫。”
　　张永森继续问：“那些神仙后面怎么样了？”
　　“跟凡人一样，一起死了入鬼界。”
　　会变得跟人一样啊。
　　跟人一样会死，跟人一样会入鬼界。张永森边走边如此想着，希望东方瑞能一直在天上，做个悠闲的小神仙。
　　冬季的树林里常常水雾蒙蒙。
　　没注意看路的张永森脚下一滑，她手脚乱舞，努力想要维持平衡。
　　比和大地之母相拥先到来的，是一大片树叶。
　　张永森趴倒在上面，死死抓住枝丫。抬头一看，是已经从后方闪身到斜前方的鱼仙。
　　东方瑞见她抓稳，一只手抬起树干，让她站直了身体：“小心。”
　　张永森闹了个大红脸：“谢谢。”
　　两人手里都抓着树，突然，一道笑声打破了寂静。
　　东方瑞看着张永森，很不解。
　　“你一脸严肃的做好事，也太可爱了。”
　　“这叫做好事？”
　　“对于我来说，是的。我本来衣服会脏，还可能摔倒受伤。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因为你帮助了我。对我来说，此刻是天大的好事。”
　　“是这样吗？”
　　张永森没有肯定。好事的定义分对象，比如对树来说，就不是好事。
　　“松手吧，我把它放旁边去。”
　　东方瑞松开手，张永森把它拖到那株新樟树下，双手合十：“也感谢树仙，舍身相救。”
　　“你都不叫我鱼仙。”
　　张永森回身，认真道：“谢谢东方鱼仙。”
　　东方瑞淡淡一笑，轻声：“嗯。”
　　他们继续登山，东方瑞问：“雨天没有火，为什么也要走？”
　　张永森告诉他：“这里不止有树木，山川河流，飞禽走兽都是森林的一部分。雨天要注意滑坡泥石流的问题，不过一般暴雨才会考虑。现在天气山顶容易积雪，还需要监测野生动物们越冬情况，记录它们的活动痕迹好评估种群状况。”
　　东方瑞听着，他说：“这里的生灵很喜欢你。你属于这里，是和他们融为一体的存在。”
　　张永森随手摸了一片路边的叶子：“真的？”
　　“嗯。但是，如果你和武燎在一起，就必须离开这里。你还愿意吗？”
　　真好，这里的生灵也喜欢她。张永森迅速给出答案：“不愿意。”
　　走在身后的东方瑞眼里，有一根红线断裂，他笑着说：“这就对嘛。人的一生太短，若只能拥有几年热爱，未免可惜。你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没必要为了谁为难自己。”
　　张永森回头给了他一记眼刀，能不能别说得那么直白。
　　“何况，每个人一生的缘分有很多，这个不好，换下一个。”
　　张永森最不想跟他深度讨论缘分感情，她拿出手机，提议道：“今天，我们订只内蒙古的烤全羊。你现在去，我回去的时候应该差不多好了。”
　　东方瑞接过手机。
　　两人面前平放着一只烤羊，张永森撕下一块肉。东方瑞好适合当心理医生啊，她感觉好几个月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香！
　　爽！
　　年关将近，张永森一听春节还要去见那位相亲对象，直接拒绝回家。
　　在金山保护区，浓浓的黑暗中有一窗暖光，正是从张永森的宿舍散出去的。她坐在屋内，削着木头。旁边的电脑里面，正在播放各色的烟花绽放。
　　“嘭——嘭——嘭——”
　　在张永森专注的脸上照出五颜六色。
　　四月。
　　张永森如愿吃到了来自贵州的野菜。就如同第一次面对大餐，东方瑞拿着锅和盆。他们连吃了四天各种火锅，酸汤的，豆米的……
　　东方瑞看着来时的溪水，说：“我要回去了。”
　　太突如其来。
　　张永森安静了很久。
　　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泪，让自己成熟地面对离别：“我们还会再见吗？”
　　东方瑞静静注视着她。
　　又安静了许久，张永森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弯起嘴角：“那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祝福神仙。嗯，祝鱼仙——”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她努力维持住笑颜。
　　东方瑞接上她的话，“不只是我，还有你，是祝我们。”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祝东方鱼仙，一路平安！”
　　“嗯。祝张永森，一路平安！”
　　东方瑞最后看了一眼张永森的姻缘线，断干净了。
　　他化成鱼回到那条溪里，用尾巴拍打出水花。随后跟着缓缓的水流，一起奔向远方。
　　张永森站在岸边目送，她收回视线，沿着路线继续。
　　她不在忍耐，在森林里仰头放肆大哭，继续走向属于她的道路。
　　另一边，东方瑞回到天门，已经有天兵在等着他了。
　　“东方鱼仙，因拆月老仙君一桩姻缘，现来请仙君前往司法殿受审。”
　　东方瑞怔住，九重天有了他的名字。
　　罪已确认，他反而比之前在人间还要平淡，跟着两名天兵来到司法殿。
　　司法星君点出他的罪名：“仙君动情了。”
　　东方瑞只琢磨了一瞬，便认了。
　　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情是神仙最沾不得的东西。
　　“人也不过万物中一类，动情便会有所偏颇。以后再去人间布雨，一步差错，生灵涂炭。罚仙君回东海重新修炼，太上忘情，便可再入天门。”
　　司法殿门开。
　　经常和他一起打杂的一条锦鲤仙等在门口，见人终于出来：“怎么罚？”
　　“重回东海修炼，断情再来。”
　　她放下心来，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协助龙王布雨。
　　“但是，我拒绝了。黄鲤，帮我一个忙，好吗？”
　　锦鲤听完不解：“为什么？”
　　“重回东海后，我的寿命只有几年。我忘不了这段人间，我还会记得，这几年，有个人还在那片森林。”
　　东方瑞忠告道：“休假如果要去人间，千万要远离凡人。”
　　锦鲤看着他和天兵往受罚台方向走去。
　　东方鱼仙只休了一天假，就触犯了天规。
　　张永森一开门，一位穿着鹅黄衣裙，袖口绣着锦鲤纹样的仙女站在院里，她臂弯里躺着一根棍子。
　　锦鲤见人出来，她把棍子双手奉上：“东方鱼仙君托我送你一根拐杖，他可保佑你一路平安。”
　　张永森上前接过那根灰色的拐杖，很沉重的分量。手柄处是鱼尾样，还有鱼尾纹路。
　　“谢谢。”
　　锦鲤视线越过张永森的肩膀，看到里面桌上有一座手工做的小庙。
　　题名，东方鱼仙。
　　庙上有灵光炸现，找不到去处，散了，又如此往复。
　　锦鲤没再回话，东西送到，直接出了院子后就消失了。
　　张永森回到屋内，把拐杖和那座小庙放在一起。
　　又是六月。
　　两年前，张永森与东方瑞相遇。一年前，他们离别。如今，他们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