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TOMATONO

2、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

　　东方瑞正长发赤身站在水里，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张永森应该害怕的。
　　卫星电话就在上衣口袋里，指腹已经贴上了按键。
　　她看着他平静的脸，好坦荡的一个神仙。
　　不知是不是对方这份坦然的影响，她攥紧电话的手松开，身体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跟着一松，竟觉得身心舒畅起来。
　　“真好，”她听见自己说，“你不是人。”
　　东方瑞听见这句话，直接笑了起来，没想到张永森居然怕人不怕他。
　　他闪身上岸，已是另一副模样。银灰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布灵布灵的闪着光，腰间挂满了各色珊瑚珍珠，以及不同颜色的石头。长发用一条红色细闪还缀了些珠子的发带松松绑起。
　　张永森好好欣赏了一番，问：“你有穿鞋吗？”
　　东方瑞愣了一瞬，撩起衣摆，露出一双腿：“没有。其实我衣服都不想穿。”
　　“你不是人，不受人类法律道德约束，可以不穿。”
　　东方瑞斜睨张永森一眼，看她一身正气，怀疑是不是自己小心眼了。
　　算了。
　　他把带来的两台设备还原，伸手递了一个她。
　　张永森接过一个百香果：“这是什么灵果吗？”
　　“不知道，我在庙里供果里面拿的。”
　　原来如此。张永森还以为吃下自己也能羽化登仙呢。
　　“它叫什么？”东方瑞指着她手里的百香果问。
　　“百香果。”
　　“只能直接吃吗？我觉得有点酸。”
　　张永森挑眉，神仙也在意吃法？她想了想，“可以和甜味的汽水混着喝。比如把里面的果实泡到雪碧里，就不怎么酸了。”
　　“你等我一下。”东方瑞说完就不见了。
　　张永森还是被他的消失小小震惊了一下。内心纠结，需要等吗？会不会很久？她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张永森看看手表，过去十分钟了。她只等半个小时，时间一到她就要继续巡林了。
　　没一会儿，东方瑞抱着两大瓶雪碧出现。
　　张永森有些疑惑：“应该……不会有人供这个吧？”
　　“不是供的，我去超市买的。”
　　“你哪来的钱？”说完她就觉得不对。雪碧没人供，但钱有的是人上赶着供啊！
　　东方瑞取出一张钱，眨眼间变成了一颗葡萄入了他嘴里。
　　张永森看着他变戏法，捡起一张枯叶捧到他面前：“财神爷，请帮我也变一下。”
　　“法力消失它们就变回原样了。”
　　“所以，你用两颗葡萄，换了人家两瓶雪碧？”
　　东方瑞摇头：“两颗苹果。”
　　张永森扔掉枯叶，是该同情店家呢，还是该同情店家呢。
　　“走了，要在天黑前把这几条线巡完。”
　　东方瑞没动：“我现在想吃百香果。”
　　谁叫他看起来像个小神仙呢。张永森从背包里翻出小刀，把果瓤一点点挖到雪碧里，再把剩下的果皮装好带走。
　　东方瑞又换回了短发装束，背着包，提着水跟在张永森身后。时不时捧起瓶子喝几口，时不时东张西望一下。
　　太阳西斜，见张永森合好本子，东方瑞指着路边的红果子，问：“张永森，这个可以吃吗？”
　　此刻，张永森猜测，这个神仙来凡间可能是想尝遍人间。
　　“可以。它叫悬钩子，黑的最甜，红的酸酸甜甜。”
　　可以吃，闻言东方瑞伸出手。
　　张永森随之也伸出手，她想要阻止，但她忍住了没开口。
　　刚才才说人类的法律不约束不是人的他。
　　东方瑞转头问她：“你也要？”问完递给她一颗黑色的果子。
　　张永森摇头：“我是护林员，未经允许，不可以随意采摘。”
　　东方瑞收回手把果子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他故意让一颗黑色的刺泡‘自动掉落’，沿着几片叶子滚到他手心，再次递出：“没有摘，这是它自己掉的。”
　　见证了全过程的张永森咆哮：“我不吃！”
　　跟在身后的东方瑞手里又多了一捧果子，他边走边问：“为什么？掉在地上宁可坏掉也不捡吗？”
　　张永森停下，伸出一根手指划过一大片：“这里都是宝贵的资源，捡了第一次，第二次就特别容易了。”她看向不食人间烟火的东方瑞：“人的欲望无限，最开始叫捡，后面就像你刚才那样，制造可以‘捡’的动作。”
　　两人对视，在安静的空气中，东方瑞往嘴里喂了一颗。
　　张永森看着那大大的一只手，整整一捧啊！生气道：“所以你别太过分！不然我记录不好写！”
　　“哦？”东方瑞歪头。
　　张永森羡慕了东方瑞一路，回到驻地，她感觉自己的口水都快吞干了。
　　连上网后，她匆匆下单，拿着手机找到东方瑞：“百香果还有其他吃法，这个是云南的傣味，果肉混合发酵的番茄、香茅草、大芫荽……别有一番酸香风味。这是地点，你把这个码给收银员看……”
　　张永森把洗干净的大锅和大盆递给东方瑞，微笑道：“请大神仙务必用它们把美食带回来。”
　　东方瑞根本不客气，接下东西立马消失。
　　见他走了，张永森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工作了结。又拿出电磁炉，把碗筷洗好摆到餐桌上。
　　坐在一方，静待他归。
　　好神奇，她的心里十分激动，比白天见到水里的东方瑞还激动。
　　东方瑞回到驻地，见餐厅有灯光。走进去变戏法一样把所有东西一一拿出来，还有一些菜被放到了旁边的桌上。
　　张永森开火，两人看着汤汁滚烫起来。东方瑞学她的样子，也把筷子握在手里。
　　下锅……
　　最后，张永森用勺子给两人碗里舀了一瓢被肉类和蔬菜熬过的汤底。
　　东方瑞闻了闻，轻轻吹了几口气。
　　他的眼睛亮起：“好喝！”
　　听见大神仙的肯定，张永森也笑着把自己这碗喝完。
　　但她很快就不开心了。
　　连着吃了三天，张永森的钱包最先坚持不住。
　　看着面前第四锅，张永森问对面的东方瑞：“东方瑞，你是神仙吗？”
　　东方瑞从碗里抬起头：“按照你们的说法，算是吧。”
　　张永森皱眉思索，什么叫算是。
　　“张永森，”东方瑞把手电筒放到下巴处打开，颤抖着声音：“我其实是鬼。”
　　天花板有灯，张永森没什么表示。
　　一秒——
　　“啊！”
　　天地间传来张永森的惨叫声，森林深处的动物们被惊醒。
　　“哈哈哈……”东方瑞捧腹大笑，手里的灯光乱晃。
　　张永森缓过神来：“我靠！今天太阳那么好，怎么会这么快就没电了。”
　　东方瑞还在笑，没想到神仙也喜欢开玩笑。她要了手电筒去检查，最后归结于今天自己太纠结，电磁炉开久了把电耗光了。
　　她回到餐厅，顺便取来一旁的移动杆子，把手电筒挂到上面。坐好看着对面的东方瑞，道出残酷的事实：“没电了，剩下的都煮不了。”
　　诶，有罐装气她不用。
　　东方瑞一听，拿起筷子就往锅里伸。
　　张永森傻眼，连忙也伸出筷子，先捞了再说。这神仙也太不要脸了，她才是需要五谷的凡人啊！
　　没得吃了。
　　东方瑞告诉张永森：“我是一只被点化的鱼，在天上协助龙王布雨。无人知我，没有寺庙供奉我，但我能上天，也还算个神仙吧。”
　　原来是只小鱼仙，“东方瑞，是大神仙的名字吗？”
　　“嗯。我自己取的，好听吗？”
　　张永森点头：“好听，东方的祥瑞。”
　　于是第二天，张永森打算让这条祥瑞沾点人间的好水。
　　她指着最初的那条溪流，一本正经道：“鱼上岸太久不好，你可以在这里先泡几天，对身体好。”
　　东方瑞一脸嫌弃：“这地方太小，本仙不需要。”
　　张永森提议：“要不？去太平洋？那里宽敞。”
　　“那我老家，都游遍了。”
　　见张永森还要继续思考，东方瑞道：“怎么了？知道我是神仙就赶我走？我可是神仙诶，别人想见还见不到。”
　　张永森叹气，实话实说：“我的工资不高，天天火锅养不起我们两个。”
　　她期待的看向东方瑞：“你去功德箱里搞点吧。”
　　东方瑞移开视线：“那种没有灵性的东西，我们拿不到。”
　　“意思就是没钱咯？”
　　“我有法力，可以把供果变成钱。”
　　张永森摆手：“算了，别帮人家买那么贵的水果了。”
　　但！她突然想到一个地方：“你知道最好喝的水在哪里吗？”
　　东方瑞当然没想过这些，他指着张永森想让他下去的溪里：“你不会要骗我是在这里吧？”
　　张永森摇摇头，高深莫测：“非也非也。”
　　东方瑞赶紧问到：“在哪？”
　　“长白山。”
　　“长白山？”
　　“对。长白山的水通过玄武岩缓慢渗透，那里的水口感清冽、柔顺、甘甜。长白山本身是一座火山，上面有个火山口湖，叫天池。天池很大，而且那里没有鱼！趁现在七月湖面没结冰，去享受几天吧？”
　　东方瑞沉思，他蹲下，捧起溪水喝了一口，对张永森说道：“我去看看。”
　　张永森见人消失，开心溢于言表。蹦蹦跳跳了几步，继续巡护这片森林。
　　现在是森林防火关键期，她比平常要多走十几公里。
　　几天后，张永森独自一人站在一棵枯木前。
　　她开始感觉孤独。
　　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他是神仙，总有离别。”张永森轻轻地说给自己听。
　　月升月落，东方瑞的记录已经消失。她隐晦地问过同事，六月有没有研究气象的审批。
　　人的韧性强大，张永森重新适应了最该适应的状态。
　　“张永森，手机。”
　　正在巡护的张永森看着突然出现的东方瑞，愣了好久，才把卫星电话递给他。
　　“不要这个，要你之前给我的那个。”
　　张永森肉痛地递出自己的手机，一拿到手，东方瑞又消失了。
　　几个小时后，他们再次一起往驻地走。
　　张永森有点好奇，东方瑞会买什么。直到她做好晚饭，他才亮出他的杰作。
　　一瓶产地白山的矿泉水！
　　张永森嘴角抽搐，支出肯定不止这一瓶水。
　　东方瑞拿来两个杯子，拧开盖子就要倒水。
　　“等等！杯子没洗！”张永森伸出手阻止。
　　东方瑞看着她解释：“我是鱼仙啊，经过我手的东西，都会变干净。”
　　张永森收回手，看他倒满满满两杯。
　　她举起杯子，笑着道：“来，干杯！”
　　“干杯！”
　　于是，在吃饱喝足后，她可算知道钱被花到哪里了。
　　东方瑞买了百多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