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TOMATONO

1、六月的雪 -

　　六月的金山自然保护区，雨水方歇。风掠过时，在林海中卷起层层沙沙声。
　　阳光透过树冠，落在蜿蜒的溪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一尾鱼正甩动尾鳍，逆流而上。
　　张永森把背包当枕，躺在溪边不远的小路上休息。揭开盖的饭盒搁在腹部，里头还剩小半盒圣女果。她闭着眼，摸了一颗塞进嘴里。
　　突然，她停下咀嚼的动作，侧耳倾听。
　　是搅动溪水的动静……
　　野生动物？她心里想着。于是悄咪咪起身，越过一片六月雪，探出半个脑袋。
　　溪里站着一个人。长发过腰，水漫过膝盖，背对着她。
　　张永森把嘴里的果子咽下去，心跳加速，耳朵和脸颊开始充血。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大一点：“这位女士，这里是金山自然保护区，不可以在河溪里——洗澡。”
　　那人身形一顿，似是没发现旁边还有人。转过身来，寻找声音的来源。
　　张永森瞪大眼睛，大脑直接宕机，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视线向上，四目相对。猛一个弹跳起身，几步蹿到一棵杉树后。打翻的饭盒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下。
　　树后传来抖动的声音，听得出在尽可能大声：“我是金山自然保护区护林员，正在执行巡护任务！”
　　“请立即上岸穿好衣服，出示身份证件。”
　　“您是否知道这里是核心区？根据《自然保护区条例》，未经批准进入核心区是违法行为，需要提供管护局和林草局批准文件才可进入。”
　　张永森的背包还在岸边，身后无声，为保证自己安全，她说完这几句后就偷偷从树干边探出半个头——
　　人呢？
　　她把头伸出去张望，四处无人。她警惕从树后走出来，来到岸边，四处都没有水迹。这个地方溪水不深，一眼能看到底。
　　张永森捡起饭盒背好背包，沿着这条路上下走了几百米，又几步淌过水到对岸，依旧没发现任何踪迹。
　　她皱眉站在岸边，在心底疑惑，刚才……眼花了？
　　可刚刚的画面太真实。水珠从发梢往下滴的样子，都清清楚楚。
　　怎么会那么真？
　　四处除了她，真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想了想，自己最近压力大吗？有没有头晕头痛眼花的症状？都没有。
　　张永森吐了口气，继续沿着巡护路线，检查有没有非法采盗行为。走出去好远，回头再看了一眼。
　　等到人走后，闪烁碎光的溪水再次荡漾，荡开了一个模糊晃动的人影。
　　男人站在水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他的目光最后定在了一抹红上。他踩着水走过去，捡起那颗岸边的红果子，尝了尝。
　　一件黑色长袍裹住他的身体，他上了岸，把散落各处的圣女果一颗一颗捡起。
　　回到驻地的张永森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只笔，面前是一本巡护记录。
　　真的眼花了吗？可又没有证据证明没有眼花。一路都没有其他人员活动的痕迹。
　　唉，张永森叹一口气，加强巡护吧。
　　接连一周，张永森还是没有发现新的活动痕迹。下次休假，给自己脑子送一张核磁共振吧。
　　张永森如往常一样，检查好一身巡护装备。
　　不过，今天，她坐在院子里。等一名科研人员到来，今天要先带他了解一些管理制度和保护区情况。
　　“您好，请出示批件和身份证……临时居所安排在这边……请到办公室登记……”
　　张永森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还在背呆会可能需要的对话。
　　通知说是一名大学教授，研究气候，为期一年。
　　一年！为期一年啊！为什么不是一天！张永森内心咆哮。
　　她的舌尖还在复述，一辆车开进院子。张永森断断续续听到车里传来‘森林防火’，‘注意动物’的叮嘱。
　　张永森硬着头皮上前对接。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局里的司机老刘，一个是……
　　张永森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她没看错吧？
　　这不就是那天那个，她把背影误认成女人的男人！只是头发短了而已啊！
　　她的工作，失职了！
　　老刘下车跟张永森打招呼，张永森连忙收回视线垂下眼，支支吾吾的回应。
　　“东方教授，小张只是怕生，她的专业那是过硬的。你们多相处几天，熟悉熟悉就好。”
　　东方瑞看着一米开外的脑袋，点点头。
　　年轻人社恐老刘也没办法，于是开始去搬仪器和补给。东方瑞不等张永森询问主动把装有所有资料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批件。”
　　张永森看着文件袋，直接伸手接过。走了几步后，她停下，回头看着地面说：“请跟我来，先做登记。”
　　核验留存批件、告知森林防火规定、禁止采集、安全常识……
　　一套流程走下来，张永森恢复了正常节奏。她把文件收好放进文件袋，附上注意事项和法规摘要，一起放在正坐着登记和签署文件的东方瑞手边。
　　看他签完，张永森递给他一台卫星电话和一张纸：“我叫张永森，是这里的护林员，这是我的通讯。核心区里没有信号，遇到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我或者拨打应急电话。科研完成离开前，必须归还。”
　　见他收好，张永森带着他出了办公室，指着旁边几间屋子：“这几间是宿舍，你选哪一间。”
　　东方瑞走到明显有人居住的一间旁边：“这间。”
　　张永森开门后把钥匙取给他，又把办公室隔壁空着的那间钥匙一并给他：“统一配备的被褥等物资在衣柜里，洗漱用品等需要自备。”
　　老刘已经把所有东西搬下车，能归整的他都放到了相应的位置。院子空地上只剩下几个仪器。
　　他上车，从车窗探出脑袋：“小张，清单放你办公桌上了。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忙。”
　　站在住宿区的两人看过来，一起对他挥了挥手。
　　张永森又带东方瑞到对面的厨房，给他指明物资存放位置，顺便清点一番。张永森继续交代他用水用电用气安全，饿了需要自己弄。转头准备出去，一看人根本没跟过来。正对着那堆米面粮油发呆。
　　这地儿就这么点大，很快介绍完毕，一个小时搞定。东方瑞全程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只要不问他，他就不说话。
　　两人来到院子，张永森看着地上那些仪器，才发现这人连个行李都没有。她有些惊讶，这是准备熏臭那间宿舍吗！
　　她的视线还定在仪器上：“今天你先安顿，仪器放办公区，明天带你走路线。”
　　东方瑞依旧没什么表示。张永森背好背包，准备去森林里巡护另一片区域。之前因为眼花事件，重心偏向了那片溪边路线。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张永森又返回来。她相信自己没有眼花，所以不是很相信这个有过前科的人。
　　她要再去提醒一次，未经允许，不可擅自进入林区。
　　东方瑞还站在院子里，见到人回来望过来，张永森感觉他姿势都没变过。
　　她避开视线，警告了一番，必须在她的监管下开展科研活动，又匆匆溜了。
　　下午边回来，仪器已经被搬走了。她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好，去宿色翻出牙刷牙膏等生活用品备在一旁。衣服没办法，她要等东方瑞开口来联系她，她才好联系管理站代采购。
　　现在是两人用水用电，张永森要趁天黑前解决完晚饭并收拾好自己。她打开煤气灶，把洗好的菜类一锅乱炖。
　　饭菜差不多时间做好，关火拔电。张永森盛好两份，各一碗米饭，一盆菜。
　　她准备去叫那位东方教授，一个回身，张永森小声惊呼：“啊！”
　　东方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悄无声息。他的视线从碗里转到张永森，问：“可以吃饭了？”
　　张永森闷闷答道：“嗯。隔壁有餐桌。”
　　又回身端起自己那份，回了宿舍。
　　晨光熹微，雾气朦胧。
　　张永森看了眼同昨天一样穿戴的人，认命去给他准备一些进林区的必备东西。
　　教授怎么会没有科研助理呢？明明之前的科研团队都是好几个人员一起行动，哪像现在只有一人。
　　今天她的重点不在巡护，而是按照批准路线带这位教授走一遍。介绍林区基本情况、防火要求、野生动物出没区域、应急处理和撤离路线。还要给他指明活动路线和范围，之后的仪器装备区域，绝不能擅自偏离路线，等等。
　　东方瑞客气的接过背包，跟着张永森向树林深处走去。
　　张永森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实在是这人太悄无声息，好不符合常理！
　　正常走路，鞋子踩在树叶干枝上，怎么会没有声音！
　　东方瑞走得又慢，还东张西望，上看下看。有时还会伸手摸过身边的树干树叶，凑近闻闻。见他确实没有采摘破坏，不可避免要相处接近一年，张永森只好多监督。
　　喂(#`O′)！你是研究气候的，不是研究植物的诶！对这些植被好奇个什么！能不能走快点！
　　张永森再次回头，东方瑞正对着一株清香木疑惑。
　　她鼓气将两腮撑圆，一声‘噗’吐出，嘴角一瘪，这次遇到了一个活祖宗。
　　东方瑞转头看了张永森一眼，没有让想要作恶的手抬起来。
　　连续几日，该交代的交代完了，两人在林间便一直安静的走。
　　他们位置互换，张永森从在前带路换成了跟在东方瑞身后，一边观察这片森林，一边观察他的动作。
　　她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奇怪啊。东方瑞反而没什么动作，他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做科研的啊！
　　东方瑞倒觉得没必要再藏了，吃一两次干粮和张永森做的饭菜还行，多了就无趣了。
　　除了巡林时两人走得近，张永森基本不跟他说话，他想换个口味都不行。夜里他出来转过几回打野味，但他以为的野味也不好吃。
　　东方瑞犹豫要不要去闹市，可这里天杰地灵，他更舍不得。
　　于是，再次巡护，他把张永森带到那条溪水边，脚步不停，踏入溪流中，让水打湿了裤子。
　　东方瑞停下，抬起手。
　　啪——
　　他侧头看向她。
　　张永森瞪大眼睛，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