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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奇毒溯源于药会 故人留讯在江南 裴无欢昏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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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无欢昏过去的时候,天快亮了。
青黑停在肘弯,没有再往上走。
吴伯坐在门口,抽着旱烟。
「拖住了。」他说,「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她不会'扣开'。」
「扣开以后呢。」
「扣开以后,」吴伯说,「她会醒一次,说真话。说完,再昏过去。再醒,就是死。」
苏怀霜站在柴房门口。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老人家,」她说,「我要去江南。」
「我知道。」
「你跟我一起去。」
吴伯摇头。
「我七十三了。」他说,「从润州到苏州,走陆路八天,走水路五天。我上了船就是个累赘。」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底摸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这个给你。」
苏怀霜接过来。
布包里是一枚小小的铜牌,一寸见方,上头刻着一片叶子。
「药王会的'药引牌'。」吴伯说,「我四十年前在药王会做过药童,逃出来的时候偷了一枚。这牌子只认牌不认人。」
「有什么用。」
「杏林会要牌子才进得去。」吴伯说,「可光有牌子不够——牌子分三等,这是最低的一等,只能进外院,进不了内堂。」
「内堂有什么。」
吴伯看着她。
「内堂有药。」他说,「也有你要问的东西。」
「什么东西。」
「姑娘,」吴伯说,「你以为药王会只是卖药的吗?」
——
吴伯在药王会待了六年。
他说,药王会不是门派,是个行会。江南三百六十家药铺,七成是它的。它不打架,不管江湖事,谁也不得罪。
可它有一件事,江湖上没人比得过:它记得住每一笔买卖。
「药材是有来路的。」吴伯说,「一株三十年的人参,从长白山挖出来,经过几道手,卖到谁家,谁家拿它配了什么药,药王会都记着。」
「记账?」
「记账。」吴伯说,「他们有一本总账,记的是药,不是钱。」
苏怀霜站在原地。
「你是说,」她说,「只要知道那夜用了什么,就能反推出是谁买的。」
「对。」吴伯说,「青梧山庄三百四十口。姑娘,三百四十个人,不是刀砍死的。」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刀?」
「我看了谢家那四具尸首的仵作单子。」吴伯说,「润州府的仵作是我徒弟。他验完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师父,那一家四口,死前没有挣扎。'」
柴房外,天已经亮了一半。
「三百四十口人,」吴伯说,「一夜之间,没有挣扎。姑娘,你杀人试试。你要杀一个醒着的人,他会躲,会喊,会抓你。三百四十个人,不管你怎么杀,总有一半是醒着杀的。」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除非他们都没醒。」
——
苏怀霜闭上眼睛。
她想起燕七说的话:那夜他从马厩里往外看,只看得见影子。他听见有人喊"留活口",也听见有人喊"别放走一个"。
她想起残卷上那三行字。
第二条:青梧一庄,尽数了了,不留活口。
第三条:事主不涉,嫁祸长夜。
"事主不涉。"
动手的人干干净净。
她一直以为那是指"不牵连主谋"。
现在她明白了。
「他们没有动手。」她说。
「什么?」
「'事主不涉'。」苏怀霜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不牵连'的意思。」
她睁开眼。
「可它还有另一个意思。」
吴伯看着她。
「他们没有碰刀。」苏怀霜说,「他们下药。」
——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最后一点火的响。
「青梧山庄腊月十九那一夜,」苏怀霜说,「庄里有三百四十口。腊月十九,年前。庄里要办年祭,全庄上下聚在一处吃酒。」
她抬起头。
「酒里下了东西。」
「对。」吴伯说,「下了东西,人就不醒了。不醒的人,砍起来快,也不喊。砍完了,血是温的——所以裴孤鸿掰下那半块玉的时候,血还热着。」
苏怀霜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可血要是温的,」她说,「说明人刚死。三百四十口人,一个一个砍,要砍到什么时候?」
「不用一个一个砍。」吴伯说,「妇女和孩子,不用砍。你只要把他们都赶进一间屋子,放火。」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青梧山庄烧了吗。」她问。
「烧了。」吴伯说,「江湖上说长夜楼屠庄之后放火灭迹。可我徒弟说,谢家那四口,是被割喉的,不是烧死的。」
他停了一下。
「姑娘,你要是下药,你不会割喉。你要是割喉,你就不用下药。」
苏怀霜站在原地,觉得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两伙人。」她说。
「什么?」
「燕七说,那夜有三伙人。」苏怀霜说,「一伙穿黑衣从大门进来,走得整齐;一伙从西墙翻进来,散着,一边走一边喊;还有一伙从正厅往外走。」
她抬起头。
「吴伯,你想。下药的人,是先进庄的。药下在酒里,要等它发作。发作的时候,下药的人在哪儿?」
吴伯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在正厅。」他说。
「对。」苏怀霜说,「他们在正厅等着。等药发了,等人都躺下了,他们从正厅出来,往门外走。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卯时。」
「卯时。」吴伯说,「你师父靴底那片木头上刻的也是卯时。」
「是。」苏怀霜说,「他们走的时候,事情已经办完了。在他们眼里,青梧山庄已经是个死庄。」
「那后来杀人的——」
「是后来到的。」苏怀霜说,「穿黑衣那伙从大门进来,是来救人的。他们进庄的时候,庄里的人已经躺了一地,还有气。所以他们喊'留活口'。」
她闭上眼睛。
「可他们救不活。药已经下足了。」
「那从西墙翻进来的那一伙呢。」
苏怀霜睁开眼。
「那一伙是来补刀的。」她说,「他们来得最晚,穿夜行衣,一边砍一边喊,喊给谁听?喊给活人听。可庄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她转过身,看着柴房里躺着的裴无欢。
「所以那一伙喊,不是喊给庄里的人听的。」
「那是喊给谁听的?」
「喊给后面来的人听的。」苏怀霜说,「他们要有人听见'长夜楼'三个字。」
——
天大亮了。
吴伯把最后一件事说了。
「姑娘,」他说,「你要去杏林会,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药王会每三年办一次会,会上有一样规矩:'以物易物'。」吴伯说,「你可以拿一样东西上台,换一样东西。价高者得,不问来路。」
「什么东西都能换?」
「什么都行。」吴伯说,「药、方子、秘技、消息。」
「消息也能换。」
「消息最贵。」吴伯说,「因为药王会的总账上,记的不是药,是'谁拿了它'。姑娘,你要是想知道七年前谁买了那一味药,你就得拿一样药王会想要的东西去换。」
苏怀霜低下头。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
「这个行吗。」
吴伯的眼睛在那块玉上停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
「这个是……」
「青梧山庄的东西。」苏怀霜说。
吴伯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太行了。」
他抬起眼。
「姑娘,你听好。」他说,「你要是拿这个上台,全场都会知道它是谁的东西。太乙观的人在那儿,苍梧刀宗的人也在那儿。」
「我知道。」
「你一露这个,」吴伯说,「你的命就挂在台上了。」
苏怀霜把玉收回去。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
三人是在腊月二十九的傍晚离开润州的。
吴伯送到巷口。
他把一个包袱递给周慕言。
「里头是三样药。」他说,「一样拖命,一样止血,一样是假的——假的放在最上头,被人搜出来就先拿那个。」
「吴伯。」周慕言说,「您跟我们走吧。」
「不走。」吴伯说。
他站在巷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一只眼睛是白的。
「我十六岁那年躲在屏风后头,」他说,「听见那三条的时候,我腿蹲麻了。我动了一下,差点被发现。」
他笑了笑。
「我躲了四十年。」他说,「躲到七十三,也该躲够了。」
周慕言还想说什么。
苏怀霜拉住了他。
她冲吴伯行了一礼。
「老人家。」她说,「多谢。」
「别谢我。」吴伯说,「谢我就给我办件事。」
「您说。」
「你要是见着我徒弟,」吴伯说,「告诉他一声:他师父不是窝囊废,就是胆小。」
苏怀霜点头。
「我带到。」
——
三人走出巷子。
走到街角,苏怀霜回头看了一眼。
回春堂的木匾在暮色里挂着,褪得看不清字。
吴伯还站在巷口。
他抬起手,挥了挥。
——
第二天天没亮,润州城传来消息。
回春堂走水。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三间屋塌了两间,柜台后头那口大药柜烧得只剩个架子。
人在里头。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烧得认不出来。
仵作验完,说:死前没有挣扎。
——
苏怀霜站在渡口的跳板前,听着报信的人说完。
她没有说话。
江上的风吹过来,很冷。
她把那枚铜药引牌收进怀里,把斗笠戴上,转身上了船。
周慕言跟在她身后。
「师姐。」他说。
「嗯。」
「吴伯他——」
「我知道。」
裴无欢躺在舱里,还在昏着。她的青黑停在肘弯,脸色白得像纸。
苏怀霜走进舱,在她身边坐下。
船开了。
她看着舱顶,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裴无欢耳边说了一句:
「药王会。」
她顿了顿。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