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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杯薄酒中了毒 半夜荒村急用药 裴无欢要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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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无欢要找的人在润州城西。
那是一条很老的巷子,尽头一间铺子,门面很窄,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回春堂**。
铺子里一股药味。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七十来岁,一只眼睛是白的,另一只眼睛眯着,正在碾药。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关门了。」他说。
「吴伯。」裴无欢说,「是我。」
老头的手停住了。
他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小裴。」他说,「你外祖父死了。」
裴无欢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我知道。」
「你外祖父死了,你还活着,说明你没在扬州城里露面。你比我以为的聪明。」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把门板上了,转过身。
「这三位是?」
「清衡剑派苏怀霜。」苏怀霜说。
吴伯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沈砚的徒弟。」他说。
「是。」
「沈砚死了七年了。」吴伯说,「他死得冤。」
苏怀霜没有动。
「老人家认得我师父?」
「不认得。」吴伯说,「可我认得他背上的那一剑。」
——
回春堂的后院有三间屋。
吴伯烧了水,烫了四个杯子,从柜底摸出一个小坛子。
「自家酿的。」他说,「放了十二年。今日来了客,正好。」
苏怀霜没有喝。
她端着杯子,看着杯里的酒。酒是浑浊的,米黄色,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沫。
吴伯看见了。
「怕有毒?」他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苏姑娘,我要是想毒你,犯不着用酒。」
苏怀霜没有接话。
裴无欢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她不喝我喝。」她说,「吴伯,你接着说。」
吴伯看了苏怀霜一眼。
「你师父背上那一剑,」他说,「是'开山式'。用刀的人砍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斜过整个背。」
「用刀的。」苏怀霜说。
「用刀的。」吴伯说,「江湖上能使开山式的人不多——这式子太老了,四十年前的刀客才用。现在的刀客都使'劈山''断岳'那些快招,开山式慢,可它沉。」
他喝了一口酒。
「使开山式的人,虎口有茧,右手比左手粗。」他说,「四十年前我见过一个,贺兰钺。」
苏怀霜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苍梧刀宗,贺兰钺。
残卷背面第二枚印,刀形印。
「老人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问。
「因为我在场。」吴伯说。
「在哪儿?」
「四十年前,七派结盟那夜。」吴伯说,「我在扬州谢家做药童。」
——
裴无欢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在谢家做过药童?」
「做了六年。」吴伯说,「永昌三年腊月,七派的人在谢家正厅立约。我在后厨烧水。那天夜里下了雪,我端姜汤进去,看见七个人坐在厅里,一个个报名字,盖印。」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蘸了酒,在桌上一列一列地点。
「清衡、太乙、苍梧、峨眉、青梧、太行、点苍。」他说,「七个。」
「你说的是七个。」苏怀霜说,「可残卷上第七列的名字是后添的。」
吴伯的手停住了。
他那只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苏怀霜。
「你也看见了。」他说。
「我看见了。」
「那姑娘,」吴伯说,「你比我聪明。我当年就在厅里端盘子,我数的是人,不是名字。」
他把手收回去。
「厅里坐着六个人。」
——
屋里静下来。
周慕言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
「六个?」他说,「七派同盟,只来了六个?」
「六个。」吴伯说,「点苍派没来。他们那年闹内乱,柳三变死在苍山,全派上下乱成一锅粥,谁也走不开。」
「那盟约上为什么有七个名字。」
「因为谢家老爷子写完,抬头问了一句:'七派同盟,怎么只有六家?'」吴伯说,「坐在上首那个人说:'点苍派托了人,名字先记上,印后补。'」
「谁说的。」
吴伯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他说,「那年我十六,端着盘子不敢抬头。我只记得那人的手。」
「手?」
「他伸手去拿茶碗的时候,我看见了。」吴伯说,「**戴着手套。**」
——
苏怀霜放下酒杯。
「老人家,」她说,「那夜谢照南写完盟约,有人说要在背面再写三行。这事你知道吗。」
吴伯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那夜我被赶出去了。可是我躲在屏风后头,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念,」吴伯说,「念一句,谢老爷子写一句。念第一句的时候,念完就没了。谢老爷子问:'还有吗?'那个人说:'没了。'」
他抬起那只好眼。
「过了很久——久到我腿都蹲麻了——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还有两条。'」
「他说这两条的时候,」苏怀霜说,「想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残卷上的墨色。」苏怀霜说,「第一行淡,后两行浓。中间隔了很久。」
吴伯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沈砚收了个好徒弟。」他说。
他把酒杯端起来,冲苏怀霜举了举。
「姑娘,」他说,「这杯我敬你。你喝了。」
苏怀霜端起杯子。
她看了裴无欢一眼。
裴无欢的脸色不对。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一颗一颗,很细。她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裴无欢。」苏怀霜说。
裴无欢抬起头。
她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出不来。
她抬起手,指着吴伯,指着那坛酒。
然后她的身体往旁边一歪,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
苏怀霜的酒杯摔在地上。
她一步跨过去,扶住裴无欢。
裴无欢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呼吸又急又浅。她的左臂——刚刚包扎好的那条——从手腕开始往上泛出一层青黑色。
「吴伯。」苏怀霜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刀,「解药。」
吴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慢慢地把杯子放下。
「姑娘,」他说,「你还没喝。」
「解药。」
「没有解药。」
苏怀霜的剑已经出鞘三寸。
「那就用你的命换。」
「姑娘。」吴伯叹了口气,「你杀了我,她也是死。这不是我下的毒。」
「那是谁。」
「是这坛酒。」吴伯说,「这坛酒在我柜底放了十二年。三天前,有人从我这儿路过,在我柜底摸了一摸。」
他抬起眼。
「我老了,鼻子不灵了。我闻不出来。」
苏怀霜抱着裴无欢,跪坐在地上。
「这是什么毒。」
吴伯沉默了很久。
「药王会的'子母扣'。」他说。
——
子母扣。
吴伯说,这毒不入五脏,只走血脉。中者十二个时辰发作,发作时血脉逆行,从四肢往心口收,收到心口,人就死了。
「没有解药?」
「有。」吴伯说,「药王会每年配,配得极少,只给自己人用。外人要拿,只有一条路:去药王会要。」
「在哪儿。」
「江南。」吴伯说,「药王会的总坛在江南,苏州府西边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杏林镇。他们每三年办一次'杏林会',今年的会期是二月初二。」
「今天多少。」
「腊月二十八。」
苏怀霜算了一下。
还有三十五天。
「十二个时辰。」她说,「来不及。」
「来得及。」吴伯说,「因为子母扣有个古怪的地方。」
他蹲下来,翻开裴无欢的眼皮看了看。
「在第十一个时辰,人会昏过去。」他说,「昏过去以后,会醒一次。醒的那一次,人是不认人的。她会说话,说真话——想什么说什么,压不住。」
他站起身。
「药王会的人管这叫'扣开了'。」他说,「因为扣开了,人就空了。」
苏怀霜抱着裴无欢,没有说话。
「姑娘,」吴伯说,「你要是不想让她说真话,就让她在第十一个时辰之前死。」
——
半夜,荒村。
吴伯把回春堂后院的一间柴房腾了出来。
苏怀霜跪坐在干草上,裴无欢躺在她膝上。
青黑已经从手腕爬到了肘。
周慕言在门口守着,脸白得像纸。
「师姐,」他说,「吴伯说还有一味药,能拖两个时辰。」
「什么药。」
「他自己配的。」周慕言说,「他说配了要半个时辰。」
「他为什么帮我们。」
周慕言低下头。
「他说,他十六岁那年在谢家屏风后面,听见那三条的时候,也想过说出来。」他说,「他没敢。他逃了,逃到润州,开了这间铺子,开了四十年。」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裴无欢的脸。
裴无欢在发烧。她的嘴唇干裂,眉头皱着,可她的手一直抓着苏怀霜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在睡梦里也怕人把她丢下。
苏怀霜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裴无欢的手很烫。
「苏首席……」
她睁开了眼睛。
「我在。」
「我没有……」裴无欢的声音很哑,「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爹的那封信……」
「我知道。」
「我骗了你。」她说,「我爹收到的那封信,我见过。上面写着'腊月十九,卯时,东门'——和我外祖父说的东门一样。我以为是同一封……」
她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苏怀霜说。
「我要说。」裴无欢的手收紧,「我留了十年……我留着那封信……我一直以为是我爹害了青梧山庄……我一直想证明不是……」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苏首席,」她说,「我怕我查到最后,查出真的是我爹。」
苏怀霜低下头。
她伸手,把裴无欢额前的头发拨开。
「裴无欢。」她说。
「嗯。」
「你听着。」苏怀霜说,「你爹腊月十八带着你去的青梧山庄。他十七岁的女儿在庄外的林子里等着。他要是去屠庄,他不会带你。」
裴无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过同样的事。」苏怀霜说。
柴房里静下来。
只有裴无欢急促的呼吸。
「我十九岁那年,」苏怀霜说,「跪在雪地里,看着我师父死。他的手抬起来,指了东南。我顺着那个方向找了七年。」
她低下头。
「我怕的也是同一件事。」
「怕什么。」
「怕他那一指,」苏怀霜说,「指的不是凶手。」
她把裴无欢的手握得更紧。
「怕他指的是他自己招来的人。」
——
柴房的门开了。
吴伯端着一碗药进来。
药是黑的,冒着热气。
「喂下去。」他说,「半个时辰之内喂完,能拖两个时辰。」
苏怀霜接过碗。
她扶起裴无欢,把碗凑到她唇边。
裴无欢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头一歪,靠在她肩上。
苏怀霜一勺一勺地喂。
喂到一半,裴无欢忽然睁开眼。
她的眼神是散的,看着前方,什么都没聚焦。
「娘。」她说。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娘,」裴无欢说,「门后头……门后头有声音……」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细,像十四岁的女孩。
「你别让我进去……爹,你别让我进去……」
苏怀霜放下碗,把她抱住。
「裴无欢。」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裴无欢,看着我。」
裴无欢的身体在抖。
她抬起手,抓住苏怀霜的袖子,抓得死紧。
「苏怀霜。」她忽然叫出了这个名字。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裴无欢不带"首席"两个字叫她。
「我在。」
「你别死。」裴无欢说。
「我不死。」
「你要是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没人……没人知道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不是长夜楼的人。」
苏怀霜抱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柴房外,风把荒村的枯树吹得呜呜响。
她低下头,在裴无欢耳边说了一句: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