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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假说道侣投药会 巧更名姓入杏林 杏林镇在苏 ...

  •   杏林镇在苏州府西三十里。

      不是镇,是一片。沿河两岸全是药铺、药栈、药行,屋檐挨着屋檐,一直铺出去三里。河里停着货船,船上下来的是挑夫,一担一担的药材往栈房里搬。

      空气里全是药味。

      不是一间药铺的那种药味,是几百种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苦的、辛的、腥的、甜的,暖烘烘地压在人鼻子上,闻久了头晕。

      三人是二月初一到的。

      会期是二月初二,会开三天。

      苏怀霜在河边上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沿河的墙上贴着告示,是药王会出的,写得清清楚楚:

      **一、持牌入会,无牌者不得进镇。**
      **二、会期内不得私斗。**
      **三、以物易物,价高者得,不问来路。**
      **四、内堂之会,须有举荐。**

      第四条。

      苏怀霜在看,周慕言也在看。

      「师姐,」他低声说,「'须有举荐'。咱们谁也不认识。」

      「认识一个。」苏怀霜说。

      「谁?」

      「吴伯。」她说,「他给了我牌子,没给我举荐。」

      ——

      裴无欢是被人抬进镇的。

      她还在昏。船到苏州之后她醒过两次,每一次都很短,说不了几句话。青黑已经过了肘,到了肩下三寸。

      苏怀霜把她背在背上,用一件宽大的外袍罩住,从码头一路背到药王会的登记处。

      登记处在镇口,一间很大的棚子,棚下设着三张长案。

      案后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灰布衫,戴着眼镜,手里一支笔。

      他抬头看了苏怀霜一眼。

      「牌子。」

      苏怀霜把那枚铜叶牌递过去。

      中年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的字,眉毛动了一下。

      「药童牌。」他说。

      「是。」

      「药童牌只能进外院。」中年人说,「你背的是谁。」

      「家眷。」

      「病了?」

      「中毒。」

      中年人放下牌子,往棚外看了一眼。

      「药王会不是医馆。」他说,「中毒的,抬出去。」

      苏怀霜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把裴无欢往上托了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小包药粉。

      中年人低头看。

      「什么。」

      「我自己配的。」苏怀霜说,「治咳喘,一味见效。」

      中年人抬起眼。

      「外头卖三钱一包。」

      「我这个不一样。」苏怀霜说,「外头那个要吃七天,我这个一顿。」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了很久。

      「你师承谁。」

      「终南。」

      「终南哪一位。」

      「无可奉告。」苏怀霜说。

      中年人看着她。

      苏怀霜也看着他。

      棚子外头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姓名。」中年人终于说。

      「苏霜。」

      「道号?」

      苏怀霜顿了一下。

      「霜真。」

      「背上的呢。」

      苏怀霜又顿了一下。

      这一顿,被中年人看见了。

      「怎么。」他说,「答不上来?」

      「答得上来。」苏怀霜说,「裴欢。」

      「什么身份。」

      苏怀霜看着案上那支笔。

      她想起七年前在破庙里,裴无欢说"假说道侣投药会"是她第一个提的——不,是她自己在船上说的。

      她抬起头。

      「道侣。」

      ——

      中年人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眼,从眼镜的上方看过来,看了看苏怀霜,又看了看她背上那个被袍子罩住的人。

      「道侣。」他重复了一遍。

      「是。」

      「你们两个……」中年人咳嗽了一声,「都是女修?」

      「是。」

      中年人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字。

      写了半天,把册子转过来,推给她。

      「按个手印。」

      苏怀霜按了。

      中年人把牌子还给她,又从案下摸出一块木牌,扔在案上。

      「丙字七号院。」他说,「外院西头,最后一间。会期内不得私斗,不得进内堂,不得——」

      他停了一下。

      「不得带兵器。」

      苏怀霜把木牌收起来。

      「多谢。」

      「别谢我。」中年人低头理册子,「三天之后你们要是还活着,再谢。」

      ——

      丙字七号院在外院西头。

      院很小,一正一厢,院子里有口水井。厢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炭盆。

      苏怀霜把裴无欢放在床上。

      她烧了水,拧了帕子,替裴无欢擦脸。

      擦到一半,裴无欢睁开了眼睛。

      「苏首席。」她说。

      「别说话。」

      「这是哪儿。」

      「杏林镇。」

      裴无欢的眼睛动了动,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

      「咱们住一间?」

      「是。」

      「外头人怎么说咱们?」

      苏怀霜把帕子放进盆里,拧干。

      「说我们是道侣。」

      她没有抬头。

      盆里的水凉了,她的手停在里面。

      过了很久,她听见裴无欢笑了一声。

      很轻,气不足,笑得断断续续。

      「苏首席。」她说,「你脸红了。」

      「没有。」

      「我眼睛还看得见。」

      「你中毒了。」

      「中毒也看得见。」

      苏怀霜把帕子搭在盆沿上,站起来,背对着她。

      「你睡一会儿。」她说,「黄昏我去外院。」

      「我也去。」

      「你去不了。」

      「我爬也爬去。」

      苏怀霜转过身。

      裴无欢躺在床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青黑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下。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裴无欢。」苏怀霜说。

      「嗯。」

      「你毒还没解。」

      「我知道。」裴无欢说,「苏首席,我算过。子母扣十二个时辰,你用吴伯的药给我拖了三个。今天是第四天。」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自己的手臂上比了比。

      「我还有不到两天。」

      苏怀霜站在原地。

      「我知道。」她说。

      「那你就别让我躺着。」裴无欢说,「我这十年,躺过的地方都是别人的柴房和破庙。苏首席,你要让我死,让我死在能看见你的地方。」

      ——

      院子外头,周慕言在井边坐着。

      他看见苏怀霜出来,站了起来。

      「师姐。」

      「她怎么样。」

      「还那样。」苏怀霜说,「慕言,你守着院子,别让人进来。」

      「师姐你去哪儿。」

      「外院。」

      苏怀霜把斗笠戴上,走出院门。

      ——

      外院比她想的要大。

      那是一片广场,用竹棚隔成几十个摊位。每一个摊位前都挤着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吵得听不清。

      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

      苏怀霜在人群里走。

      她走过一个卖参的摊子,听见两个人说话。

      「……听说了吗,今年内堂有一件压箱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知道是会主亲自压的,说是'不问来路'里最贵的一件。」

      「有多贵。」

      「听说有人抬了三万两,会主没点头。」

      苏怀霜的脚步慢下来。

      她又走过两个摊子,听见另一段话。

      「……你说前朝的玉值不值钱?」

      「哪块玉?」

      「双鱼玉。听说劈成两半了,一半在北边,一半在南边。」

      苏怀霜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两个人。

      「……南边这一半,前几日有人来问过。」

      「谁?」

      「不知道。戴斗笠,给了五百两,就问一句话:'这玉是不是从剑上撬下来的。'」

      苏怀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摊主怎么答的?」

      「摊主说不知道。那人就走了。」

      「走了?五百两就问一句话?」

      「五百两问一句话,」那人说,「说明那一句话值五万两。」

      ——

      苏怀霜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广场对面,隔着十几丈的人群,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

      方敬。

      他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方敬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见了自己亲手推进水里的人,还活着站在岸上。

      他转身就走。

      苏怀霜追了上去。

      ——

      她追出广场,追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药栈的后门。方敬在巷子中间停住,转过身。

      他没有拔剑。

      「师姐。」他说。

      「方敬。」

      「你别杀我。」他说,「我今年二十五。」

      苏怀霜站在三步外。

      「你怎么在这儿。」

      「太上长老派我来的。」方敬说,「三天前到的。」

      「来做什么。」

      方敬的嘴唇动了几下。

      「来送一样东西。」他说。

      「送给谁。」

      「药王会的会主。」

      苏怀霜看着他。

      方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捧在手上。

      盒子是黑漆的,一寸见方。

      「师姐,」他说,「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我只知道,太上长老把这盒子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交给会主,说清衡要那一味药。'」

      ——

      巷子里静下来。

      远处广场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

      苏怀霜看着那个盒子。

      「哪一味药。」她说。

      「我不知道。」

      「你没打开看过。」

      方敬的脸涨红了。

      「我打开了。」他说。

      苏怀霜没有动。

      「里头是什么。」

      方敬把盒子递过来。

      苏怀霜接过,打开。

      盒子里垫着一层白绢,白绢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片薄薄的、削得极薄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字。

      苏怀霜把它拿出来,对着巷口的光。

      她的手停住了。

      那笔迹,她看了十九年。

      沈砚的字。

      **腊月十九 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其一谢**

      和她靴底里那一片,一模一样。

      刻痕的深度、笔画的急缓、最后那个"谢"字断掉的半笔——一模一样。

      苏怀霜抬起头。

      「这盒子,」她说,「师叔让你送到药王会,换'清衡要的那一味药'。」

      「是。」

      「你知道清衡要哪一味药吗。」

      方敬摇头。

      苏怀霜把木片放回盒子,合上。

      她站在巷子里,忽然明白了。

      谢无咎在拿她师父的东西,跟药王会做交易。

      而这片木片,是从她师父靴底取走的——不,是**拓下来的**。

      她靴底那一片还在她怀里。这一片是摹刻的。

      有人在七年前,或者更早,就摹了一份。

      苏怀霜把盒子塞进方敬手里。

      「你送去。」她说。

      方敬愣住了。

      「师姐——」

      「你送去。」苏怀霜重复了一遍,「一字不改地送到会主手上。然后你回山,一个字都别多说。」

      「师姐,你不怕——」

      「我怕。」苏怀霜说,「可我要你送去。」

      她转过身。

      走了两步,她停住。

      「方敬。」

      「在。」

      「盒子给会主的时候,」她说,「你看他的手。」

      「看什么?」

      「看他戴不戴手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假说道侣投药会 巧更名姓入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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