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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渡口逢凶双剑合 舟中退敌两心知 卯时的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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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码头飘着雾。
扬州城南的这个旧码头平时只停些渔船,方敬说的那班船是一条跑润州的货船,装的是布匹和茶叶,船家兼带几个客人。
三人上船的时候,船工正在往舱里码货。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姓陈,收了三人的船钱,说了句"风大,舱里待着",就再没管过他们。
苏怀霜进舱,在角落里坐下。
周慕言跟着坐下,把断了的剑横在膝上。裴无欢靠着舱壁,斗笠压得很低。
船开了。
江面上很冷,雾从水面往上涌,把两岸的树都泡成了灰影。船走得慢,摇得厉害。
周慕言晕船,脸都白了。
苏怀霜看着舱顶,忽然开口:
「裴无欢。」
「嗯。」
「废窑那个老人。」
裴无欢掀了掀斗笠。
「我在第三天夜里派人去了。」她说,「两个。楼里剩下的老人,一个哑巴,一个瘸子。哑巴耳朵好,瘸子跑得慢——所以他守在窑外,哑巴守在窑里。」
「他们能撑多久。」
「撑到有人上山为止。」裴无欢说,「我给了他们一句话:要是来的人多,就放火烧窑,从北边的洼地跑。洼地里有条沟,通到官道下面的涵洞。」
苏怀霜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去润州的那两天。」
舱里摇了一下。
「苏首席,」裴无欢说,「你昨夜问我,我这十年是拿人命换出来的。那句话我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我这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她说,「是把活人先安排好,再去看死人。」
——
周慕言忽然"嗯"了一声。
他指着舱外。
「师姐,有船。」
苏怀霜撩开舱帘。
雾里,一条小船从下游斜插过来。
不大,是条快船,四个船工,船头站着一个人,一身灰,手里拿着一根长篙——不是撑船的姿势,是握兵器的姿势。
「陈船家!」苏怀霜喊了一声。
船家从船尾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客官,那是水上的……」
「是什么。」
「是官船。」陈船家声音发抖,「润州府的巡江快船。小的这条船有路引,不该拦啊——」
「路引在他们手上。」苏怀霜说。
她转身进舱。
「慕言,去舱底,护住船工。」
「师姐——」
「去。」
周慕言爬下舱底。
苏怀霜把「不夜」从背后解下来,横在手里。
裴无欢已经站起来了。她把斗笠摘了,随手挂在舱壁的钉子上。
「四个船工加一个握篙的。」她说,「我在船头,你在舱顶。」
「为什么。」
「因为我轻。」裴无欢说,「船头站得住。你重,站上去船就翻了。」
她翻身上舱,脚尖一点,人已经到了船头。
衔烛在腕上抖开。
——
快船撞上来的那一刻,裴无欢动了。
她没有迎上去,而是往侧面一纵,脚在船舷上一蹬,人横着掠出去两丈,软剑在半空抖直,直取对面船头那人的手腕。
那人篙一横,架住。
软剑缠上篙身,一圈,两圈,往回一带。
那人的虎口裂了,篙脱手。
与此同时,另外四个船工已经跳上了货船的甲板。
苏怀霜从舱顶跃下。
不夜出鞘。
——
第一剑,她没有杀人。
她把冲在最前那个的剑削断了,剑背一翻,拍在他肩上,人跌进舱里,撞翻了两匹布。
第二剑,她挡住了两个人的合击。
第三剑,她退了半步。
因为她看见了一件东西。
那两个人的剑法,是太乙观的。
起手式"拂尘三扫",第二式"扫叶",第三式"担水"——她在每年的武林大会上见过七次,看了七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不是像。
是。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那半步的空当,一柄剑从她左肋划过去,割开棉袍,割开里衣,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线。
她往右一滚,反手一剑把那人逼退。
「苏首席!」
裴无欢在船头喊了一声。
她已经放倒了握篙的那个,正往回赶,可中间隔着两个人。
「别过来!」苏怀霜喊。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喊这一句。
她只是忽然不想让裴无欢看见这两个人的剑法。
——
江上风大。
货船被撞得歪了一下,甲板上的人全都踉跄。苏怀霜借这一歪,往前冲了两步,不夜横扫,把两个人逼到船舷。
她的剑走到第七式。
第七式的落点,是咽喉。
她的手在最后一寸停住了。
不是心软。是因为她要留活口。
她改了剑路。
不夜的剑脊横过来,砸在对方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很脆。那人的剑掉进江里。
另一个人趁机扑上来。
苏怀霜来不及回剑。
一柄软剑从她头顶掠过去,绕在那个人的脖子上,一圈,往回一收。
那人被拽得仰面摔倒。
衔烛的剑锋停在他咽喉上半寸。
裴无欢站在那儿,左手压着左肩——伤口又崩了,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苏首席。」她说,「你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苏怀霜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活的。」
「那我不杀。」
裴无欢收剑。
她转身往船头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
「苏首席,你刚才那一剑,本来能杀的。」
「我知道。」
「为什么改。」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蹲下,抓住那个手腕骨裂的人的衣领,把他拖到船舱的柱子上,用他的腰带捆住。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江面上的雾。
「因为他们用的是太乙观的剑法。」她说。
裴无欢的手停在肩上的伤处。
「你确定。」
「我看了七年。」
——
船靠润州码头的时候是傍晚。
四人被捆在舱里——两个伤了手腕,两个被裴无欢敲晕了。苏怀霜在他们身上搜了一遍。
没有路引。没有腰牌。没有信件。
只有四柄一模一样的制式剑,和一块干粮。
「官船是抢的。」苏怀霜说,「他们不是官府的人。」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条船上。」
苏怀霜抬起头。
「方敬知道。我也知道,你也知道,周慕言知道,船家知道。」
「船家?」
「船家是本地人,跑了二十年水路。」苏怀霜说,「他要是被人买通,一句话的事。」
她走出船舱。
陈船家蹲在船尾,看见她出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客官饶命!」他磕头,「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给了五两银子,只让小的看见那条快船的时候喊一声!」
「谁给的。」
「不认识!」陈船家哭出来,「是前天夜里,在码头边的赌棚里,一个戴斗笠的人给的!他只说让我看见快船就喊一声,别的什么都没说!」
苏怀霜站在船尾,看着江面。
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
「他说让你喊的时候,」她说,「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条船上?」
陈船家愣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客官……」他说,「他……他没说哪条船啊。他只说,看见快船就喊。」
——
苏怀霜站在原地。
江风把她背后的剑穗吹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有人泄了密。
是有人在**两头下注**:一条快船在江上等着,不管她们上了哪条船,船家都会喊,快船都会撞上来。
他们不需要知道她在哪条船上。
他们只需要知道她走水路。
方敬说"太上长老的人不查水路"——方敬是好意。可方敬也是那个"告诉她水路"的人。
苏怀霜闭上眼睛。
方敬回去以后,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苏怀霜不肯回山。"
还是:
"苏怀霜走了水路。"
——
「苏首席。」
裴无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你想通了。」她说。
「想通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苏怀霜转过身。
江风吹得她的衣袂贴在身上。她看着裴无欢——裴无欢的左肩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可她站得很直。
「另一半是,」苏怀霜说,「我到现在还在用他给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裴无欢面前。
「把手给我。」
裴无欢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
裴无欢把手伸出来。
苏怀霜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袖子往上撸。
左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是刀伤,是刚才在船头被篙划的,皮翻着,血把半条袖子都浸透了。
苏怀霜从怀里撕下一截布条。
「我自己来——」
「别动。」
她把布条绕过裴无欢的小臂,一圈,两圈,打了个结。
她的手很稳。
江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向同一个方向。
「苏首席。」裴无欢忽然说。
「嗯。」
「你在船上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苏怀霜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包扎。
「因为他们用的是太乙观的剑法。」她说。
「我知道。我问的是别的。」
苏怀霜打完最后一个结,松开手。
她抬起头。
「我在想,」她说,「要是我让你看见了,你就再也不会信清衡有半个好人。」
裴无欢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苏怀霜转过身,往岸上走。
走了三步,她停住。
「因为我也不信了。」她说。
——
润州的码头比扬州热闹。
三人下了船,在岸边的一家小馆子里坐下。周慕言去要了三个馒头和一碗汤。
裴无欢低头吃馒头,吃了两口,忽然说:
「苏首席。」
「嗯。」
「刚才在船上,你那一剑改得很好。」
「哪里好。」
「你本来可以杀他。」裴无欢说,「你改成砸手腕。苏首席,杀了的人不会说话,断了手的人会。」
苏怀霜端着碗,没有喝。
「我以为你会劝我杀。」她说。
「我十年前会劝。」裴无欢说,「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裴无欢咬了一口馒头。
「因为十年前我杀的人,」她说,「一个都没给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