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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派旧盟重检点 一卷残名录姓名 废窑在官道 ...

  •   废窑在官道北边半里,一片洼地里。

      那是座土窑,十几年前烧砖用的,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像个张着嘴的兽头。窑口朝南,被几块破木板挡着。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棵枯树。

      苏怀霜在三十步外停下,抬手示意周慕言别动。

      她绕了一个圈。

      雪地上有脚印——两双,从北边来,进过窑,又出来了。出来的脚印比进去的深,走得很急。

      还有一串,是燕七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探,脚印浅一脚深一脚,从乱葬岗方向一直摸到这儿。

      苏怀霜蹲下,摸了摸那串脚印的边缘。

      「两个时辰前。」她低声说。

      「师姐,有人?」

      「先看看。」

      她拔剑,贴着洼地的边沿绕过去,绕到窑口的侧后方。木板是从里面顶住的——这意味着里头有人,且不想被人进去。

      苏怀霜在木板前站定,收剑。

      「燕七。」她说。

      窑里没有声音。

      「我是清衡剑派的苏怀霜。三日前在你的棚子里,替你点过一袋烟。」

      木板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极短的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

      「把木板推开。」里头说,「别站在门口。」

      苏怀霜推开木板。

      窑里很黑,有一股土腥和霉味。她弯腰进去,走了三步,眼睛才适应。

      窑是圆的,直径两丈多,穹顶塌了一角,漏下一线雪光。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人。

      燕七。

      他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脸朝着声音的方向。他的鞋上全是泥,裤脚撕破了,手背上有几道血痕——是摸路摸出来的。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留了话。」

      燕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

      「我瞎了七年。」他说,「我划那几道的时候想,谁看得懂谁就来。看不懂的,来了也没用。」

      他摸索着往旁边摸,摸到一根木棍,撑着站起来。

      「你坐下。」苏怀霜说。

      「不坐了。」燕七说,「我坐了七年了。」

      他站在那儿,脸朝着她,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姑娘,」他说,「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你今夜来,是来拿东西的,还是来救人的?」

      苏怀霜看着他。

      「我来问七年前的事。」

      「那你是来拿东西的。」

      「我是来问的。」

      燕七沉默了很久。

      窑顶漏下来的那一线雪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左额拉到下巴的旧疤照得发亮。

      「我原不该给你。」他说,「我藏了七年,就是为了不给任何人。七派的人来打我,我不给;给我送药的人骗我,我不给。我一个瞎老头子,守着个没用的东西守了七年,图什么?」

      「图什么。」

      「图我家主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苏怀霜的呼吸顿住。

      「他说什么。」

      ——

      燕七慢慢坐了回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捧着什么。

      「那夜三伙人,」他说,「头一伙从大门进来,穿黑衣,走得整齐。第二伙从西墙翻进来,散着,一边走一边喊。我躲在马厩里,从头冻到脚,动都不敢动。」

      「后来呢。」

      「后来他们打起来了。打了很久,我听见有人喊'留活口',还听见有人喊'别放走一个'。再后来就静了。」

      「静了以后呢。」

      「静了以后,」燕七说,「我听见正厅那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走。」他说,「从里头往外走。三个人。走得很慢,不慌不忙,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下一下。我从马厩的缝里看,只看得见三个影子,从正厅出来,穿过院子,从大门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庄里还在杀人?」

      「在。」燕七说,「西边还在喊。他们从那儿过,没人拦他们。就像……就像他们本来就该走。」

      苏怀霜跪坐下来。

      「我等了很久。」燕七说,「等到天快亮,什么声音都没了。我从马厩爬出来,一步一挪,挪到正厅。」

      他的声音低下去。

      「那是我家主人修的厅。二十年前我给他牵马进的庄,那年他十八岁,我二十。厅里挂着他自己写的字,'守拙'两个字,写得难看得很,他非要挂。"

      「我进去的时候,'守拙'那两个字掉在地上,踩烂了。」

      窑里静得能听见雪从窑顶的缺口落下来。

      「厅里死了一地。」燕七说,「我摸。我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他们的脸。摸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摸到我家主人。」

      「他还活着?」

      「还有一口气。」燕七说,「我抱他,他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听见是我,抓住我的手。」

      「他说什么。」

      燕七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说:'马厩草料堆,第三层。'」

      苏怀霜屏住呼吸。

      「我说什么?他说:'卷。'」燕七说,「他说,'有个卷。藏好。别给人。'」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燕七说,「他说——」

      他停下来。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说:'告诉沈砚,东门。'」

      ——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东门。

      师父靴底那片木片上刻的也是这两个字: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

      七年前,青梧山庄的庄主燕照临死时托一个马夫带话给沈砚——东门。

      沈砚去了。

      他带着半块双鱼玉,一个人去后山赴约,然后从背后挨了一剑。

      「东西在哪儿。」苏怀霜睁开眼。

      燕七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脸对着窑壁,双手在壁上摸索。摸到一块砖,按下去。

      窑壁的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砖缩进去了。

      燕七把手伸进那个洞,掏了很久,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长条。

      油布已经发脆,边上结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

      他把那个长条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递过来。

      「你拿着。」他说。

      苏怀霜站起来,走过去,双手接住。

      很轻。

      「七年了。」燕七说,「我没打开过。我眼睛瞎了以后更打不开。姑娘,我看不见里头是什么,可我知道里头有名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摸过。」燕七说,「最外头那层纸,摸上去有一个一个的疙瘩。那是印泥。」

      ——

      周慕言在窑外生了火。

      火光从窑口照进来,把三个人影投在弧形的窑壁上,晃晃悠悠。

      苏怀霜跪在火边,把油布一层一层揭开。

      第一层,脆了,裂了。
      第二层,还是完整的,上头结着冰。
      第三层,很干净,是新的。

      第三层油布,是后来包上去的。

      她抬眼看燕七。

      「这层不是你包的。」

      「不是。」燕七说,「七年前我藏的时候只包了两层。第三层是我眼睛瞎了以后,怕潮,又加的。」

      里头是一卷纸。

      卷得很紧,中间被火烧过——火是从中间烧起来的,两头还在,中间烧成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焦黑卷曲。

      苏怀霜把它展开。

      纸是极好的皮纸,厚,发黄。上头写着字,字迹工整,是文书体。

      最上面一行:

      **七派同盟誓约 永昌三年腊月立**

      下面是七列名字,每一列后面跟着一枚朱印。

      苏怀霜一个一个看下去。

      清衡剑派沈砚
      太乙观玄机
      苍梧刀宗贺兰钺
      峨眉剑宗了尘
      青梧山庄燕照
      太行刀会石穿
      点苍派柳三变

      七个名字,七枚印。

      中间那个洞,正好烧掉了"青梧山庄燕照"那一行,和上下各半行。

      苏怀霜的手指停在最上面那一行。

      清衡剑派沈砚。

      那是她师父的名字,她师父的印。她认得那方印——双鱼,和今天供在守衡殿里的那方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一半,是掌门随身的那枚。

      「这是七派的盟约。」周慕言在旁边低声说,「永昌三年……那是四十年前。师姐,这跟七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背面是另一份东西,字迹不同,潦草得多,是后写上去的。只有三行,每一行下面盖一枚私印。

      **一、事成之后,库中物什,三股均分。**
      **二、青梧一庄,尽数了之,不留活口。**
      **三、事主不涉,嫁祸长夜。**

      三枚朱印。

      第一枚,完整,是太乙观的观印——苏怀霜认得,她每年在玄机子寄来的年帖上见过。

      第二枚,剩下一半,是苍梧刀宗的刀形印,她见过贺兰钺的刀镡上刻着同样的纹样。

      第三枚——

      被烧掉了。

      火烧过的地方,正好是第三枚印的位置。

      苏怀霜把纸举起来,对着火光。

      皮纸透光。

      朱砂是矿物,比纸厚,比纸沉。烧掉了正面的纸,可朱砂渗进了纸背,在背面留下一层极薄的痕迹。

      火光从背后透过来,那层痕迹显出来了。

      是一个轮廓。

      两条鱼,首尾相衔。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师姐?」周慕言凑过来,「那是什么?」

      苏怀霜没有出声。

      她把纸放下,又举起来,换了个角度,让光更足。

      轮廓更清楚了。

      双鱼。

      清衡剑派的掌门印。

      「慕言。」她说。

      「在。」

      「清衡的掌门印,有几方?」

      周慕言愣了一下。

      「一方。」他说,「从开派传到今天,只有一方。掌门换代的时候传下去,旧掌门的随身小印要当众销毁。」

      「销毁。」

      「是。当着七派的面砸碎,把碎屑混进香灰,撒在后山。这是规矩。」

      苏怀霜慢慢把纸卷起来。

      「师父的随身小印,」她说,「是什么时候销毁的。」

      周慕言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他说,「师姐,七年前你师父死得突然,掌门之位空悬,太上长老代管印信。我……我没见过销毁的仪式。」

      火在窑口烧着,噼啪响了一声。

      苏怀霜跪在火边,把那卷纸重新用油布裹好。

      「燕七。」她抬起头。

      「嗯。」

      「你藏了七年,为什么今夜给我。」

      燕七坐在阴影里,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那两个送药的人,」他终于说,「昨夜又来了。」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问我,有没有人找过我。」燕七说,「我说没有。他们不信,翻了我的棚子,翻了灶,还拿刀背敲我的腿。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燕七的声音很平,「'这瞎子留着也没用了。'」

      窑里静下来。

      火光在窑壁上晃。

      苏怀霜把残卷收进怀里,站起来。

      「你跟我走。」

      「去哪儿。」

      「先离开青州。」

      「我不走。」燕七说,「我走了,这窑就空了,他们找不到我,就会去找别人。姑娘,我在这儿守了七年,不是守这个卷。」

      「那你守什么。」

      燕七摸索着,从干草堆里摸出一样东西,抱在怀里。

      是个小小的牌位。木头的,很旧,被摸得发亮,上头刻着字。

      「我守这个。」他说,「三百四十口,我一个瞎子立不了三百四十个牌位。我就刻了一个。」

      他把牌位转过来,让正面朝着火光的方向。

      上头刻着四个字。

      **燕氏阖门**

      苏怀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牌位。

      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把火堆里一根烧得最旺的柴抽出来,插在燕七身边的土里。

      「烧一夜。」她说,「天亮之前我回来。」

      「你要去哪儿。」

      苏怀霜已经走到了窑口。

      「去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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