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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扬州旧馆人何在 雪夜荒祠血未干 那两个人没 ...

  •   那两个人没等到天亮。

      苏怀霜在废窑北边的洼地外守到三更,只等到一阵从北面过去的马蹄声——两骑,走的是官道,往青州城的方向去了。

      她没有追。

      她回到窑里,把情况说了。燕七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他们回城报信去了。

      「报给谁。」

      「我不知道。」燕七说,「我只知道他们每次来,都是先到城里,住一晚,第二天才上山。他们住西街的悦来客栈后院。」

      西街悦来客栈。

      那是望江楼上那人说的——太乙观的人包下的地方。

      ——

      天亮以后,三人在窑里商量了一整天。

      残卷上三枚印,一枚是玄机子,一枚是贺兰钺,第三枚是清衡掌门印。可清衡掌门印只有一方,七年前在沈砚手里,如今在守衡殿的匣子里。

      要证明第三枚印是谁盖的,只有一条路:找到当年见过那份"密约"的人。

      「盟约是四十年前立的,」周慕言说,「密约是后加上去的,写在背面。写密约的时候,总得有人在场。」

      「谁。」

      「立约的时候,」周慕言说,「按规矩要有'见证'。七派结盟的见证人,通常是个局外人——一个在江湖上有名望、又不属任何一派的人。师姐,你看这盟约最下面。」

      苏怀霜把残卷重新展开。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几乎被火烧掉了半个。

      **见证:扬州谢氏南来馆谢○**

      「谢。」周慕言的声音抖了,「师姐——」

      「这个谢,不是清衡的谢。」苏怀霜说,「清衡在青州,谢氏南来馆在扬州。这是两家。」

      她把卷起来。

      「四十年前立约的时候,见证人是扬州谢氏南来馆的人。密约写在盟约背面,很可能也是在他家写的。」

      「那咱们去扬州。」

      「去扬州。」

      周慕言犹豫了一下。

      「师姐,」他说,「太上长老让我五日一报。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苏怀霜看着他。

      「你想回山?」

      周慕言低下头。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眉毛拧在一起。

      「我不想回。」他说,「我回了,就得告诉他咱们查到了残卷。师姐,我见过他的脸——我说不上来,就是……我怕。」

      「怕什么。」

      「怕我把这卷东西交上去,」周慕言抬起头,「它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怀霜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回。」

      「五日不报,山上会派人。」

      「那就让他们来。」

      周慕言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师姐,」他说,「我十七岁那年你替我挡过一次罚。那次我偷喝师叔的酒,师父要打我二十棍,你说是你喝的。」

      「我记得。」

      「我那时候就想,」周慕言说,「这辈子师姐要做什么,我都跟着。」

      他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

      「去扬州。」

      ——

      从青州到扬州,一千二百里。

      两人换了马,走官道,日夜兼程,走了九天。

      第九天傍晚,进扬州城。

      谢氏南来馆在城南,是一条老街上最大的一处宅子。门前两座石狮子,门额上四个字"南来归鸿"。

      苏怀霜在门前下马。

      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铜环锈得发绿。

      她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仆探出头,六十来岁,一脸惊惶。

      「找谁。」

      「谢氏南来馆,」苏怀霜说,「四十年前在此地立过一份七派盟约,谢家是见证。我来找谢家的人。」

      老仆的脸色变了。

      「没有了。」他说。

      「什么没有了。」

      「谢家没人了。」老仆说,「二十年前就败了,宅子卖过两回。现在的东家姓……”

      他停住了,往街上看了看。

      「客官,」他压低声音,「您要是来问四十年前的事,赶紧走。三天前也来过两个人问这个,问完,我们东家就没了。」

      苏怀霜的手停在门环上。

      「东家怎么了。」

      「死了。」老仆说,「昨儿夜里,在城西的旧馆里。一家四口,全死了。」

      ——

      城西旧馆。

      那是谢家早年的一处别业,荒了十几年,只剩三间瓦房一个院。

      苏怀霜和周慕言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雪停了,月亮出来,把雪地照得发青。

      院门口拉着一条麻绳,绳上挂着白布——是官府来人验过尸后拉的。

      院子里有雪,雪上有脚印,很多,很乱。

      苏怀霜翻墙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柜子开了,纸钱似的碎纸撒了一地。地上四具尸体,盖着草席。

      她掀开最近的一张席子。

      是个男人,五十上下,穿着棉袍,仰面躺着,咽喉一道口子。

      她蹲下去,用手指拨开他颈侧的血痂。

      「师姐?」周慕言在门口,声音发抖。

      「一刀割喉。」苏怀霜说,「干净,利落,是练家子。」

      「凶手留下什么没有?」

      「有。」

      苏怀霜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有一道暗红的痕迹,是用血画的。

      画得很潦草,但认得出来。

      一弯残月,月下一道横杠。

      周慕言倒吸一口凉气。

      「长夜楼的记号。」

      「是。」苏怀霜说,「长夜楼的暗记。江湖上人人认得:残月断刀。」

      她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

      「师姐,」周慕言说,「会不会真的是长夜楼干的?」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走到墙前,蹲下来,凑近那道血痕。

      「画得太顺了。」她说。

      「什么?」

      「你看这笔顺。」苏怀霜指着那道血痕,「残月这一弯,起笔在右下,收笔在左上。慕言,你用右手在墙上画个弯,起笔在哪儿?」

      周慕言愣了一下,抬起手比划。

      「在……左下。」

      「对。」苏怀霜说,「右手持刀的人,画弧线习惯从左下起手。这个是从右下起手。」

      她站起身。

      「画的人,是故意反着来的。」

      「故意?」

      「他想让人一眼认出这是长夜楼的记号。」苏怀霜说,「可长夜楼的人画自己的记号,不用想。只有模仿的人才要想——想到手顺,忘了改。」

      周慕言的脸白了。

      「栽赃。」

      「栽赃。」苏怀霜说,「而且栽得很急。他画完就走,连血都没干透。」

      她伸手,在那道血痕的边缘摸了一下。

      指尖沾了一点湿。

      「慕言。」

      「在。」

      「这血还没干透。」她说,「人死了至少一天一夜了,血早就该凝了。这是后来画上去的。」

      「后来?」

      「凶手杀了人,走了,」苏怀霜说,「然后又回来了一趟。」

      或者——来了第二批人。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视。

      柜子被翻过,但不是乱翻——抽屉一个个拉出来,东西倒在柜前的地上,堆成几堆。翻东西的人在找什么,找得很仔细,不是劫财。

      她蹲下去,在那几堆东西里拨。

      账本、地契、几件旧首饰、一沓信。

      她把那沓信拿起来,一封一封看。

      最后一封没有拆,封口完好。她翻过来——

      背面写着四个字:**面呈沈公**

      沈公。

      沈砚。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慕言。」她说。

      「师姐?」

      「这封信,」苏怀霜说,「是写给师父的。」

      「什么时候的?」

      苏怀霜把信翻过来,看落款。

      **腊月十七谢照南叩首**

      腊月十七。

      青梧山庄灭门是腊月十九。

      这封信写于灭门两天前。

      苏怀霜捏着那封信,站在满地狼藉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拆开了。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字写得很急,笔锋发抖。

      **沈公台鉴:**

      **四十年前那一纸,仆悔之。**

      **仆当年为见证,录七派之名于前,而有人于其后另书三则,逼仆同署。仆不肯,则刃加于仆子之颈。仆署名,仆子死。**

      **此三则,仆另录一纸,藏于南来馆正厅'守拙'匾后。仆若有不测,公可遣人取之。**

      **近闻有人四出寻仆。仆年迈,走不动了。公若念旧,速来。**

      **公若不来,此纸传与仆之孙女,她姓裴,名……**

      信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字写了一半,墨迹拖了一道长尾,像是写信的人被什么打断了。

      苏怀霜的手在抖。

      「师姐,」周慕言凑过来看,看完,整个人僵住了,「姓裴?」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姓裴。

      裴无欢说过,她母亲死在青梧山庄。

      裴孤鸿的妻子,是扬州谢家的女儿。

      ——

      屋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急,从东边的院墙那边过来。

      苏怀霜把信塞进怀里,拔剑。

      脚步在院门口停了。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黑衣,斗笠推在背后,右手按着左肩——那里的伤还没好。

      「苏首席。」裴无欢说,「你拆我外祖父的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扬州旧馆人何在 雪夜荒祠血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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