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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托言下山辞本派 奉命随行遣同门 守衡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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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衡殿里,香已经换过了。
谢无咎站在案后,正在用一块软布擦那方白玉。他擦得很慢,一寸一寸,从云纹擦到缠枝,从缠枝擦到双鱼。
苏怀霜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师叔。」
「怀霜。」谢无咎说,「你来得正好。你看这鱼眼睛——前几日沾了灰,我一直擦不干净。」
他把印递过来。
苏怀霜接过去。
印底朝上,两条鱼,一阴一阳,首尾相衔。她看见阴鱼的眼睛里确实积了一点灰,是香灰,卡在刻纹的深处。
她用指甲把它挑出来。
「干净了。」她说,把印放回案上。
谢无咎笑了笑,把印收回匣里。
「你要跟我说什么。」
「弟子想再下山一趟。」
「去哪儿。」
「青州。」苏怀霜说,「那日在望江楼,我听人说太乙观和苍梧刀宗的人都在青州出现过。七年前的事,他们也是当事人。我想去问问。」
谢无咎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怀霜,」他说,「你在怀疑玄机子?」
「弟子不敢。」苏怀霜说,「弟子只是想问清楚。七年前那夜,是玄机子派人上山报的信。他人在太乙观,怎么知道三百里外青梧山庄出了事?」
「飞鸽传书。」
「三百里,鸽子要飞两个时辰。」苏怀霜说,「青梧山庄从被屠到消息传到你手里,一共多久?」
谢无咎沉默了。
「两个半时辰。」他说。
「是。」苏怀霜说,「也就是说,长夜楼的人刚进庄,玄机子就得到了消息,然后派人上山,人到的时候,我师父刚死。」
她抬起眼。
「师叔,这世上没有这么快的鸽子。」
殿里静下来。
谢无咎的手落在印匣上,没有打开。
「你想说的是,」他说,「玄机子知道那夜会发生什么。」
「弟子不敢说。」苏怀霜说,「弟子只是想去问。」
谢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水。七年来这潭水从来没有起过波澜,苏怀霜在里面照见过自己十九岁的脸,二十二岁的脸,二十六岁的脸。
「你去罢。」谢无咎说。
苏怀霜一愣。
她以为要费一番口舌。
「师叔允了?」
「我为什么不允。」谢无咎笑了,「怀霜,你是代掌门,是清衡剑派的脸面。你要查师父的死因,天经地义。我要是拦你,倒显得我心里有鬼。」
他绕过案子,走到她面前。
「我只叮嘱你三件事。」
「师叔请讲。」
「第一,」谢无咎说,「查出来的东西,先回来跟我说。这句话我说过一次,再说一次。」
「弟子记下了。」
「第二,不许再跟长夜楼的人有牵扯。裴无欢是什么人?通缉榜第三,脑袋值八万两。你跟她走在一起,清衡四百年清名就毁在你手里。」
苏怀霜低着头。
「弟子记下了。」
「第三。」谢无咎说,「让慕言跟你去。」
苏怀霜抬起头。
「师叔——」
「不是不信你。」谢无咎说,「是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慕言武功不济,但他心细,能替你跑腿、递话、看后路。你若真查到什么,他回来报给我,我好早做准备。」
他把声音放得更缓。
「怀霜,你要记住:查案不是一个人能成的事。你师父当年就是太相信自己。他觉得一个人能摆平,结果——」
他没有说完。
苏怀霜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弟子遵命。」
——
出守衡殿的时候是巳时。
周慕言在阶下等着,包袱已经打好了。
「师姐。」他说,「太上长老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让我跟着你,」周慕言说,「还说,让我每隔五日回山一次,把查到的东西报给他。」
苏怀霜停下脚步。
「你怎么说。」
「我说好。」
苏怀霜看了他一眼。
周慕言的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不带算计的神气。
「师姐,」他忽然压低声音,「太上长老还跟我说了一句别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以为我没听清。」
「什么话。」
「他说,」周慕言顿了顿,「'若怀霜查得太深,你就回来。别跟着她陷进去。'」
风从殿前的广场上刮过去。
苏怀霜站在阶上,很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答的。」
「我说好。」周慕言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师姐,我说'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周慕言说,「我到底该听谁的。」
——
两人是午后下的山。
周慕言走在她左边半步,一路没有说话,走出七八里才开口。
「师姐,你在青州查到什么了。」
苏怀霜没有停下。
「乱葬岗东边第三里,有个瞎眼老头,叫燕七,是青梧山庄的马夫。」
周慕言的呼吸乱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那夜进庄的有三路人马。」苏怀霜说,「一路穿黑衣从大门进,一路从西墙翻进去,还有一路——是从里头往外走的。」
周慕言猛地停下。
「从里头?」
「从正厅方向,往门外走。三个人,走得很慢,不慌。」
「师姐……」
「还有,」苏怀霜说,「那两伙在前头杀人的,打起来了。」
周慕言站在雪地里,脸色发白。
「这不合理。」他说,「长夜楼的人为什么要内讧?」
「因为他们不是一路的。」
苏怀霜继续往前走。
「慕言,你想。一伙人从大门杀进来,一伙人从西墙翻进来。穿黑衣走得整齐的是练家子,散着的是乌合之众。江湖上都说长夜楼屠庄,可长夜楼三百人,是江湖上有名的号令严整。裴孤鸿治下,谁敢一边杀人一边喊?」
「所以……」
「所以从大门进来的那伙,可能是长夜楼。」苏怀霜说,「从西墙翻进来的那伙,是别人假扮的。」
周慕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嫁祸。」
「嫁祸。」苏怀霜说,「先有人穿了夜行衣从西墙翻进去,杀了人,喊了话,做出长夜楼的样子。真正的长夜楼随后从大门进来——也许是来救人,也许是来夺东西。两伙撞上,打起来了。」
「那第三伙呢。」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从怀里摸出那片薄木,递过去。
周慕言接过去,凑到眼前。
**腊月十九 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其一谢**
他的手抖了起来。
「这、这是——」
「我师父刻的。」苏怀霜说,「藏在靴底。」
「那个'谢'字——」
「刻到一半断了。」
周慕言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师姐,」他说,「清衡剑派姓谢的,只有一个人。」
「是。」
「太上长老他——」
「我不知道。」苏怀霜说,「慕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师父死前最后一件做的事,是把这块木片塞进靴底,藏在脚心底下。他怕被人搜身,所以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
她把木片收回来。
「他在等有人翻他的靴子。」
「可、可这木片上写'三人'。三个人。还有'自内出'。师姐,也许太上长老不是那三人之一——也许他是——」
「也许他是看见那三个人的人。」苏怀霜说。
她说得很平静。
「我不知道是哪种。所以我才要回山,才要看那把剑,才要来问他。」
周慕言站在雪地里,说不出话。
「师姐,」他终于说,「你要是查出来真的是他——你怎么办。」
苏怀霜抬起头,看着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说。
——
两人到乱葬岗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窝棚还在。
可是门开着。
苏怀霜站在十步外就停住了。
灶是冷的,冷了很久。矮凳倒在雪里。棚顶的破席被掀开一角,木板被踩断了两根。
她拔剑,一步步走过去。
棚里没有人。
土灶边上散着一堆灰,灰里有什么东西发黑。她蹲下去,用剑尖拨了拨——是烧过的布,还有纸。烧得很透,只剩下一点点焦边。
周慕言在身后:「师姐,有血吗?」
苏怀霜仔细看了一遍地面。
「没有。」
「那人是自己走的。」
「是。」苏怀霜说,「他烧了东西,才走的。」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窝棚很小,一眼看得完。她走到灶前,蹲下去,用手在灶膛里掏。
灶膛里的灰是新的,还带着一点余温——不,是冷的,但比别处干。
她的手指在灰里碰到一样东西。
硬。
她把它掏出来。
是一块木炭。
不,不是木炭。是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是那日燕七在削的那根。他削了一半丢了,后来又捡回来,用它做了什么。
苏怀霜把木棍翻过来。
木棍的另一头,被人用炭条在上头画了几道。
木棍是从中间烧断的,剩下的这一截上,只留着半个字和几道刻痕。
苏怀霜把它举到眼前。
刻痕是用匕首划的,划得很深,划在木头的纹理里——瞎子写字写不成,可瞎子能划。
划的是三道。
三道竖痕,平行,长短不一。
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只划了一半,木棍就断了。
那个字剩下左边一半,是个"阝"。
苏怀霜把它攥在手心,站起来。
「师姐?」
「他留了话。」苏怀霜说。
「什么话。」
苏怀霜看着那三道刻痕,看了很久。
「三。」她说,「他还是写了个三。」
她把木棍收进怀里,转身走出窝棚。
天已经黑透了。乱葬岗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青州城有一点灯火。
周慕言跟在她身后。
「师姐,咱们去哪儿。」
苏怀霜站在坟堆之间,抬起头,看向东边。
东边三十里,有一座废窑。那是她来时路过的地方,官道旁边,一座塌了半边的土窑,从前烧砖用,荒了十几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了那里。
也许是那个"阝"——左耳旁,是"阜",是"土山"。
也许是那三道刻痕。
也许只是因为,那座废窑是全青州唯一一个瞎子能摸着走、而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东边三十里。」她说。
「去做什么。」
苏怀霜已经迈步了。
「去找一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