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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检点遗衣寻旧迹 摩挲断简认亲书 苏怀霜转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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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霜转过身。
谢无咎穿得很厚,外面是件灰色的旧氅,手里提着一盏灯。他站在雪地里,背有点驼,眉毛上凝着一点白霜。
「师叔。」她说,「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看见思砚堂的灯亮着。」谢无咎说,「这个时辰,山上只有你会去那儿。」
他把灯提高了些,光落在她脸上。
「你手里拿的是你师父的剑。」
「是。」
「七年了,」谢无咎叹了口气,「你还是每天擦它。」
苏怀霜没有接话。
谢无咎看了看她背后的剑,又看了看她的脸。
「青州之行如何。」
「有收获。」
「说来听听。」
「长夜楼确实不是一个人。」苏怀霜说,「裴无欢手里有半块青梧山庄的旧玉,她说那半块是从死人手里掰下来的,掰的时候血还是热的。她以此推断,她父亲进庄时人已经死了。」
谢无咎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再查。」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明白为止。」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
他把灯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干,很轻,隔着氅子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怀霜。」他说,「你跟你师父一样。」
「哪儿一样。」
「认死理。」谢无咎说,「他当年也是。我说过他多少次,我说砚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看透了要装看不透,你偏不。他最后是吃了这个亏。」
苏怀霜抬起眼。
「师叔,」她说,「我师父吃了什么亏。」
谢无咎的手从她肩上收回去。
雪落在灯罩上,化了一点。
「他不该一个人下山。」谢无咎说,「那夜他若叫上我,或者叫上玄机子,也许就不至于。」
「他为什么要一个人下山。」
「他收到一封信。」
苏怀霜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信。」
「不知道。」谢无咎说,「他没跟我说。我只知道腊月十八那天夜里,他在房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下山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见个老朋友,两日就回。」
他顿了顿。
「他没回来。」
院子里静下来。
苏怀霜站在原地,手指在剑鞘上一寸一寸地收紧。
「师叔,」她说,「那封信,事后有人找过吗。」
「找过。」谢无咎说,「他房里我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有。要么他烧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带在身上了。」谢无咎说,「可他身上也没有。怀霜,你师父的遗物是你收的,你最清楚。」
是我收的。
苏怀霜想。
是我收的。可收遗物的时候,师父的身体已经在棺里了,是别人替他换的衣裳。
是我收的。可那三天我昏过去一次,昏迷之前师父还在雪里,醒来就在棺里了。
「时候不早了。」谢无咎说,「回去歇着。天亮了来找我,我有话跟你说。」
他提着灯,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
「怀霜。」
「师叔。」
「你屋里那只木匣,」谢无咎说,没有回头,「我前几日进去替你添过一次灯油,不小心碰倒了,我给你收拾好了。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你放心。」
他走了。
——
苏怀霜在院子里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她回了房。
木匣在床头,原样摆着。匣盖上的灰被擦过——她记得自己走之前那层灰是完整的,因为她整整一个月没擦过屋子。
她打开匣子。
三样东西:一串佛珠,半截断剑的穗子,一方旧砚。
都在。
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佛珠是师父的,十八颗,她数了,十八颗,一颗不少。穗子是断剑上的,她七年前从鹰嘴崖捡回来的,那截剑不是师父的,是长夜楼制式的,她留着当证据。砚是师父用了二十年的旧砚。
三样都在。
她把砚拿起来。
砚很沉。她翻过来看底——底部有一道很细的缝,是旧裂,她从小就见过。
她把砚放下,又拿起来。
然后她把砚往案上一磕。
砚是整块的端砚,不该响。可这一磕,响了。
声音很闷,里头是空的。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砚翻过来,用匕首尖沿着底部那道细缝撬。
撬了半刻,砚底的一层薄片起来了。
那不是裂。
那是一块嵌进去的、打磨得严丝合缝的底盖。
底盖底下有个浅槽,槽里卷着一页纸。
——
纸很薄,是很旧的竹纸,边缘发脆。展开了有巴掌大,是从一整页上撕下来的,撕口毛糙,撕得很急。
上头是字。
苏怀霜认得那笔字。
沈砚的字,她看了十九年。他的字瘦,横细竖粗,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一挑,像剑尖。师父说这是毛病,改不掉。
她把纸凑到窗前。
天光刚亮,冷而薄。
纸上写着三行,每一行都缺字——因为是从中间撕下来的,左右都断了。
第一行:
**……印下之物,一分为二,各执其半,合则……**
第二行:
**……腊月十九,卯时,自东门入者,非我……**
第三行只剩四个字,和半个被撕掉的字:
**……不可信者,在○……**
最后一个字的左边偏旁还在,是"山"字旁。
山。
苏怀霜的手抖起来。
「在山中」。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它翻回去,盯着那三行字,一行一行地看。
第二行那句——"自东门入者,非我"——东门。青梧山庄的东门。
卯时,自东门入者。
燕七说,三路人马里有一伙是从大门进来的,穿黑衣,走得整齐。
青梧山庄的大门朝南。
东门是侧门。
那从东门进来的那一伙,不是沈砚的人。
非我。
苏怀霜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无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把门关上,转身走到床前,跪下去,从床底拖出一只旧包袱。
那是师父的遗衣。
七年前她收的时候没有细看——她当时只想着要把它们收好,收得整整齐齐,像师父还在。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
外袍、中衣、衬袍、一双旧靴。
她把外袍抖开。
袍子很旧,肘部磨白了,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酒渍——是她十六岁那年泼的,师父骂了她一顿,第二天自己拿皂角洗,没洗掉。
她摸遍了每一处。
没有东西。
中衣也是。衬袍也是。
最后她拿起那双靴子。
靴子是黑色的软底靴,穿了很多年,鞋帮塌了。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靴底。
左边那只,靴底是平的。
右边那只,靴底的皮子是鼓的。
苏怀霜把靴子倒过来,用匕首沿着靴底的边线划开。
皮子底下藏着一片薄薄的、削得极薄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字。
很小,很密,是用剑尖刻的,笔画深而急。
苏怀霜把木片举到窗口。
**腊月十九 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其一谢**
最后那个字刻到一半,笔画断了。
只剩一个偏旁,和右边半个残缺的部分。
苏怀霜跪在地上,捧着那片木头,从头到尾看了十七遍。
然后她把它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
天大亮的时候,她走出房门。
周慕言在院外站着,一夜没走。
他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师姐。」
「慕言。」苏怀霜说,「我要见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