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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027章 旧钥匙 老房子的钥 ...

  •   星期五上午,物业打来电话,说楼下那户人家的天花板上洇出了一块水渍,怀疑是楼上管道的问题,要进屋看一眼。

      那套房子是三年前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在临州城南,楼下是个开面馆的。电话打给的是当年登记册上的名字,池屿。她接完之后在长桌那头坐了一会儿,才上楼去找温霁。

      「漏水了。」她说。

      「哪儿漏。」

      「楼下说天花板湿了一块。」

      「那得去看看。」

      「嗯。」

      「钥匙还在吗。」

      池屿从裤兜里摸出钥匙串,抖了一下,里面那把最旧的,齿口磨得发亮,上面套着一个掉了漆的塑料圈。三年了,她换过两次住处,换过三次车,钥匙串上加了防盗门、加了信箱、加了工作室,就是这一把没摘。

      「还在。」温霁说。

      「一直在。」

      第二天是周六,两个人开车去了临州。路上两个半小时,高速上一路没怎么说话,过收费站的时候温霁买了两瓶水,一瓶递过去,瓶口朝她那一边。小区门口那家面馆还在,招牌换了新的,红底黄字,写的是「陈记面馆」。老板娘坐在门口择韭菜,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认出来,又低下头去。

      楼道里有股潮味。三楼那盏声控灯还亮,是后来物业新换的。池屿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锁芯三年没上过油,有些涩。

      隔壁的门响了一下,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她先看了池屿一眼,又看了温霁一眼。

      「三零二的水,修好了没有。」

      「正在看。」

      「这楼的水管老。」老太太说,「你们不在的时候,都是物业帮着看一下。」

      「谢谢您。」

      「谢什么。」老太太说,「一年到头也就这么点事。」她说完把门关上,关到一半又开了一条缝,补了一句,「你俩还是原样。」这句说完,门才真的合上。

      门推开,一股闷了很久的灰尘味先出来了。屋里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客厅那张老沙发上,沙发的坐垫凹下去一个坑,形状还是三年前那个形状,没变。

      两个人换了鞋,鞋柜里的拖鞋还在,两双,一双大一双小,摆得很整齐。温霁弯腰把小的那双拿出来,拍了拍灰,放在地上。

      「还是这双。」

      「你那双一直没穿。」

      客厅的灰有一层,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一下就是一道白印。温霁去把窗帘拉开一半,光进来,屋里那些熟悉的东西一件一件显出来:电视柜上的旧音响,墙角那把断了弦的吉他,厨房门口贴的那张手写的时间表,字是温霁的,写的是「周三倒垃圾」,纸都黄了。

      温霁走过去看了两眼,伸手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她揭得很慢,怕撕破,揭到最后一个角的时候还是破了半厘米。

      「这个带走。」

      「一张纸你也带。」

      「上面写的是我写的。」温霁把它对折,夹进包里那本谱子里,「下回再用一张新的。」

      池屿去厨房看管道。她开着手机的手电筒,蹲在水池底下照了半天,水管是干的,接口上有一点点锈,摸上去却没有水。她站起来,把两个水龙头都开了一下,热水那边先出来的是一段黄水,淌了半分钟才清。

      「不像这儿漏的。」她出来说。

      「那就是阳台。」

      「阳台那个地漏,我早就想换了。」

      两个人先去阳台看了一眼,地漏边上确实有一圈旧的水痕,看着是渗过的,但已经干了。温霁蹲下来看的时候,池屿在旁边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人到了,管道没看出问题,等师傅来看看再说。电话挂了,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围墙外面是一排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风一过,剩下的也在响。

      「东西呢。」温霁问。

      「衣柜顶上那两只箱子。」

      「搬不搬。」

      池屿看了她一眼。

      「先看看。」她说。

      两只箱子在卧室衣柜顶上,摞着,上面积了一层灰饼。池屿踩着凳子把上面那箱搬下来,箱子比想的沉,落地的时候地板上磕出很闷的一声。第二只她自己站上去够,够到一半,温霁过来扶住凳子腿,扶了一路。箱子打开,里面不是衣服,是杂物,一层一层压着,最上面是一只旧电饭锅,白色的,锅盖边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这个是我买的。」池屿说。

      「我知道。」

      「你用它煮了三年早饭。」

      「你用锅沿敲鸡蛋,敲了三年。」温霁说,「这道划痕就是这么来的。」

      池屿把电饭锅拿出来,放到一边。下面是一叠纸,全是电影票根,按年份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断了,散在箱底。她捡起来数了几张,最早那张是六年前的,票面褪得几乎看不清。

      「这个留着干什么。」

      「你说过,攒够一千张就带我去看电影节。」温霁说。

      「我什么时候说的。」

      「喝多了那回。」

      再往下面是一对杯子,玻璃的,一个完好的,另一个杯口缺了一小块,缺口磨得很圆,看得出用了很久。

      「这个缺的是什么。」

      「你摔的。」温霁说。

      「我摔的。」

      「你当时说,反正不耽误喝。」

      再下面是一盒磁带,塑料壳裂了一道口子。温霁拿起来看标签,上面是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潦草,只认得出开头三个字。

      「这个是我录的。」她说。

      「录的什么。」

      「你弹琴,我在旁边说话。」她把磁带翻了个面,「你一边弹,一边说我吵。」

      「你本来就吵。」

      「那你怎么不关。」

      「关了你又开。」池屿说,「一晚上开了七回。」

      再下面是一只旧台灯,铁皮的,灯罩上瘪进去一小块,是三年多前搬家具的时候磕的。池屿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她把插头拔出来重新插上,又按了一下,还是不亮。

      「坏了。」

      「坏了就扔。」

      「留着。」温霁说,「万一哪天想修。」

      「你就喜欢留坏的。」

      「我就喜欢留。」温霁把灯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灯罩上那个瘪,「这个是我磕的,我记得。」

      箱底压着一床被子,是旧的,棉花有点结块,被面上有一小片洇开的黄,是茶渍。被子一拿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它。

      「这个不要了。」池屿先说。

      「留着。」

      「这有茶渍。」

      「茶渍是我弄的。」

      「所以就别留了。」

      「那更得留。」

      两个人为这床被子在卧室里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池屿说没地方放,温霁说那就放箱子里;池屿说占了半只箱子,温霁说那就换一只大箱子;池屿说留着也没人盖,温霁说没人盖也留着。

      最后还是留了。温霁把被子重新叠起来,叠成叠的时候还按了按,按出两条折痕,方方正正,跟三年前一样方。中午没出去吃,池屿在手机上叫了外卖,两份面,一份多加一份香菜,两个人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茶几太矮,碗直接放在腿上。

      面有点烫。池屿把香菜从自己碗里一根一根挑出来,挑了十几根,放在盖子上。温霁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香菜也挑出来,挑到她那边。盖子上的香菜堆成一小撮,池屿拿筷子拨了两下,拨了散的。

      池屿把那些香菜全吃了。

      「你不是不吃。」

      「我不吃生的。」池屿说,「煮软了行。」

      温霁在面里挑了两根,看了看,果然是煮软的。她把挑出来的那两根又夹回自己碗里,吃掉了。

      下午,屋子里的窗全开了。风从两头穿过去,把屋里的灰吹起来一层,光里能看见灰在飘。两个人把两只箱子里的东西分了类:能扔的扔,能捐的捐,剩下的装回箱子里,贴上标签。分到最后,温霁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把琴拨。木头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是她的名字。她把它放在摊开的一堆东西中间。

      「这个,」池屿拿起来看了看,「是我的。」

      「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

      「是我让人刻的。」

      「刻的是我的名字,就是我的。」温霁说。

      池屿把琴拨在手里翻了一圈,翻完放回去,放在温霁手边。

      「那你跟我走。」她说。

      温霁笑了一下,把那把琴拨收进包里。

      天快黑的时候,物业的师傅来了,看了看水管,又看了看阳台的地漏,说是地漏那一圈密封老化了,换一个新的就行,别的问题没有。师傅干活,两个人在门口站着等,站在那段三年前每天都要站一回的楼道里,谁也没提这件事。

      师傅修地漏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楼道口等。温霁靠着墙,池屿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三年前她们也这么站过一回,那次是等搬家的人,等到晚上八点,楼道里那盏灯忽明忽暗,谁也没有先说要走。

      门锁上之前,温霁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两个人把窗一扇一扇关回去,关完把窗帘拉上,留了一条缝,跟来的时候一样。池屿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屋里的灯全关了;暗下来之后,那条缝里的一道光刚好落在沙发上那个坑里。

      温霁把钥匙从她手里接过去,自己锁门。钥匙转了两下,转过第二下的时候她停了一停,才拔出来。

      「下次什么时候来。」

      「师傅修完地漏,还得来一次。」

      「那就下次。」温霁把钥匙放回池屿手里,放完把她的手合上。

      回程的路上车不多,池屿开得慢。上了高速之后,温霁把琴拨从包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明天去一趟石桥胡同。」她说。

      「干什么。」

      「换个字。」

      「换什么。」

      「刻到背面上。」温霁把琴拨翻过来,「刻另外一个。」

      池屿看着前面的路,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姿势。

      「刻哪个。」

      「你说呢。」

      「我说了不算。」

      「你说。」

      高速上有一段在修路,两条车道并成一条,前面的货车走得慢。池屿跟在后面,跟了很长一段,也没按喇叭。

      「你开车还是这样。」

      「哪样。」

      「不急。」温霁说,「前面明明没路。」

      池屿沉默了十几公里才开口。她说了一个字。温霁从包里把笔拿出来,在琴拨的背面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先试个位置。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很静,副驾那边只能听见琴拨被指腹按着的声音。她把琴拨贴在膝盖上,一直到下高速都没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027章 旧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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