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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026章 天台 天台,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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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之后的第三天,别墅里的摄像头又多了两个。节目组说是为了补拍走廊的空镜,一个装在二楼楼梯口,一个装在客厅角落,红色的指示灯一直亮着,白天看不出来,天黑了就像两颗很小的星。
池屿数过,从厨房走回自己那间屋,一路上要被照到三次:一次在楼梯口,一次在走廊转角,最后一次在房门口,那一个角度最刁,正对着门轴。
温霁数的是另一套,客厅三个,厨房一个,楼上走廊两个,还有院子那台会转的。加起来到底多少个她没数清,她只知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楼梯底下,中间会经过两个红点,走过去的时候人会不自觉地低着头,像躲雨。
晚饭后,祝棠在客厅拉着大家对台本。台本上写着下一期的流程:半期访谈,一个一个进去,问题单先给,答案自己准备。纸是复印的,一人一份,页脚印着期数,谁拿到哪一份都要在角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收回去统一归档。
「你俩排第几个。」她问。
「最后。」池屿说。
「为什么最后。」
「压轴。」
「压轴的是唱歌的。」祝棠说,「你俩是去挨问的。」
陆斯年在旁边举手:「能不能让我和她们一组。我在中间插科打诨,把气氛带起来。」
「你一带,气氛就散了。」
「那我坐旁边也行。」陆斯年说,「我坐旁边不说话。」
许知晚在本子上写完,抬头问:「问题单你们看过了吗。」
「看了。」
「哪几个不好答。」
「三个。」温霁说,「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客厅里笑了一片。祝棠把笔往桌上一搁,说行了,散,明天再排。
人都上楼之后,池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只杯子,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灯。红灯很小,亮得却很稳,照出来的一小块墙皮颜色比别处浅。
温霁还在沙发上读谱。她抬头看池屿。
「上楼。」池屿说。
「楼上也有。」
「楼上没有。」池屿说,「天台没有。」
通往天台的是一道消防梯,铁做的,踩上去会响。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报修过一次,物业来的人换了灯泡,第二天又灭,再报就没人来。两个人摸黑往上走,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朝前伸,走到第三级的时候池屿先伸脚试了试,确认踏板是实的,才让温霁跟上。
走到最后一级,温霁的脚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池屿扶住她,先问了一句「疼不疼」。
「不疼。」
「那就好笑。」池屿说,「你上楼的时候,左脚永远比右脚抬得低。」
「你数过。」
「三年,数过。」
温霁在黑暗里站了两秒,伸手把她的手腕拉住了。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夜里十一点半的风从楼的东南面过来,带着一点水汽,是河道那边刮过来的。远处城市的灯连成一条很长的线,线下面压着一层雾,把光和地面隔开;再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那边还有人没睡。
两个人站在护栏边上,谁也没先说话。池屿把杯子放在水泥台上,杯底和台面碰了一下,很轻。温霁靠着护栏,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拨了两次,第三次就不拨了。
「你冷不冷。」
「不冷。」
「手是凉的。」
「你也凉。」
池屿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两只手扣在一起,握了一会儿,谁也没松开。
「喝一口。」
「不渴。」
「拿着。」池屿把杯子塞给她,「一会儿冷得更快。」
温霁接了,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楼下有一扇门被谁推了一下,又合上了。
「刚才那一下,」池屿说,「好像是三楼的。」
「嗯。」
她们不约而同往里侧挪了半步,挪到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天台东南角有一台旧空调外机,外机的阴影刚好挡住半边。
池屿先开口。她说的不是三个字,是别的话。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在民政局门口坐了一整天。」
温霁没有动。
「早上八点半坐到闭馆。中间保安出来问了两次,第二次给我倒了一杯水。那杯水我一直没喝,握着,握到凉。」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保安给我打过电话。」温霁说,「他说有个姑娘坐在门口不走,问我要不要来一趟。」
「你来了吗。」
「那天晚上我在顶楼。」温霁说,「签完字已经十一点,我让车从民政局那条路绕了一下。」
「绕了怎么样。」
「灯灭着。」
风一直吹,把两个人的话吹得有点散。池屿伸手把水泥台上的杯子拿起来,杯壁上凝着一层凉水,她用指腹把水珠抹掉,抹了两下,水又出来。
「我那时候想过一件事。」温霁说,「如果那天你在门口,我就把纸撕了。」
「你没撕。」
「我没撕。」
池屿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肩膀碰到肩膀。她没有再说话。
再往下的那一步是温霁走的。
她伸手把池屿的领子拉过来一点,先把额头抵上去,抵了很久,像在试一个温度,然后才吻她。池屿接住她的时候,手指先落在后颈上,那里被风吹了半个晚上,凉,摸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铁门被风撞得响了一声,又停了。
后面的事发生得很慢。中间楼下传来一回门轴响,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停了三秒,谁也没笑,重新开始。池屿的外套先落在水泥台上,铺得很平,后来又伸手拂到一边,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风从两个方向交替着来,一会儿往这边,一会儿往那边,铁门被吹得一直在响。
温霁的手一次次抓紧她的手臂,指节一下一下收紧,又在某一刻松开。她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很短的声音,那声音像被什么截断了一样,没有下文。池屿把她往阴影里带,带的时候替她挡了半边风。
天台外机的阴影慢慢移了半尺。铁门被风吹得一直响,响一阵停一阵,停的那几秒里,楼下隐约有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的声音,车轮碾过减速带,咯噔两下。
到后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剩下呼吸和风。池屿把脸埋在她肩上,很久没有动;温霁整个人靠着护栏,仰着头,眼睛闭着,睫毛上挂了一点水汽,分不清是雾还是别的。她的一只手还搭在池屿后颈上,搭了很久,指腹一动也不动,像在按住什么。
天边泛白的时候,池屿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抖了两下,披在温霁肩上,把领口拢紧。外套上沾了水泥台面的一层灰,她伸手在肩上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就没再拍。
温霁没有动,抬手拢住她的衣角。
「我怕。」她说。
这两个字她三年没说过完整的。以前她说过「不」,说过「不用」,说过「我来」,就是没把这句说全。
池屿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按了一会儿,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你呢。」
「怕。」池屿说,「怕的是明天早上,有人在厨房里问我们昨晚去哪儿了。」
「谁问。」
「祝棠。」
温霁笑了,笑得很轻,整个人往她身上靠了靠。
「那就说去看星星。」
「这个天,哪来的星星。」
「有。」温霁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那一颗,特别亮。」
池屿顺着看过去,看见的不是星,是远处一栋楼上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红的。那栋楼在雾里只剩一个轮廓,楼顶下面还亮着几扇窗,不知道谁这么早,也不知道谁这么晚。
「那是灯。」
「那也是我看的。」温霁说。
第二天早上,厨房里的动作跟平常没有区别。池屿煎蛋,温霁烤面包,一人一份,蛋黄都留了一点溏心,盘子摆在料理台上,谁也没端去桌上。
「蛋别煎老了。」
「你自己看。」
「我看不见。」
「听声音。」池屿用铲子敲了一下锅边,「听着不一样。」
烤面包的时候温霁靠在料理台边打了一个哈欠,池屿把火关小了一点。两个人谁也没提天亮前那段,也没提护栏边上那件外套。吐司跳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温霁被吓了一跳,手在空气里停了一下,才去拿。
祝棠下楼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牙刷。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池屿走路的姿势,又看了一眼温霁往面包上抹东西的手,什么也没问。她把牙刷叼在嘴里,用袖子把餐桌上一小块水痕擦掉,动作很随意,擦完把袖子往回捋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餐椅从桌对面拖出来,拖到池屿身后,按了一下椅背。
「坐。」
「我站着吃。」
「站着吃,脖子累。」
池屿坐下了。
陆斯年跟着下楼,一边走一边刷手机:「今天榜上骂得最凶那条删了。」他把手机举起来给全屋人看,举了三秒发现没人理,又收回去。
「哪条。」
「就昨天那条。」他说,「平台自己删的,没说理由。」
「那不是他们删的。」老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是他们自己想明白编不过去了。」
老唐走过来,在长桌那头坐下,先把扇子搁在手边,才看了一眼桌上两个人。扇子搁下去的时候磕在桌沿上,磕了一声。
「早饭糊了?」
「没有。」
「那你俩今天这脸色。」
祝棠在旁边接话:「脸色怎么了,我看着挺好。」
「挺好。」老唐说,「面包抹到盘沿上了。」
温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
那天中午,老唐的手机响了一次。他没在饭桌上说,端着手机去了院子,在院里站了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把扇子合上,坐在长桌那头,先把那只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物业发来的。」他说。
「什么。」
「前天夜里,天台那台外机上面的消防摄像头,」老唐把手机翻过来给她们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段截好的短视频,黑白的,画质很差,「拍到了两个影子的轮廓。」
池屿看了一眼那块屏幕,没说话。屏幕上的两个人是两个黑块,谁也认不出谁,只看得出一个比另一个高半个头。
「谁报的。」
「物业自己报的。」老唐说,「按流程,监控里出现人员长时间滞留,要归档。物业把这段截出来,顺手发给了平台,说是提供给节目组参考。递单子的那个小姑娘还在回执上签了名,签的是全名,一笔一画。」
「平台怎么说。」
「还没说。」老唐把扇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过这回,他们大概不打算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