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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028章 另一边的门 温母只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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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屿那天早上六点就醒了,把衣服换了三次。第一次嫌正式,像去谈事的;第二次嫌随便,像下楼买菜的;第三次穿的是一件深灰针织衫,袖口干净,没有片子里的那种锋利。温霁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这件可以,她就没再换。
去临州城北那天早上,池屿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准备了两样东西:一盒茶叶,一袋自己家那边带过来的枣糕。茶叶是托人买的,包装很素;枣糕是前一天在菜市场排队买的,纸袋上还有油印。她把两样东西在手里换过三次位置,换来换去,最后还是把茶叶放在底下、枣糕放在上面,像是这样一来,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哪一样更贵。
「摆不出花。」温霁说。
「你妈喜欢哪个。」
「都不喜欢。」温霁说,「她只在乎你来不来。」
「那我把两样都拎着。」
「拎着吧。」
「你妈爱吃什么。」池屿在车上问。
「她不说。」温霁说,「你买了,她也不吃,摆着,等客人走了才吃。」
「那枣糕呢。」
「枣糕她会吃。」温霁笑了半下,「她吃,但她不会告诉你她吃。」
车下了高速,进城,路边的法桐一棵接一棵,树底下停着的电动车把路挤窄了半条。温霁指了个路口,说从这里拐进去,再走两百米就到。池屿把那两百米开得很慢。
温家的楼在城北一片老居民区里,六层,没有电梯,楼道扶手是水泥的,被擦得发亮。一楼有个小院,院里摆着七八个花盆,种的全是辣椒和小葱,没有花。
楼梯转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写的是去年冬天停水的日子,纸角翘起来,被风掀着。上到四楼,能闻到别人家炖肉的味道,混着楼道里的潮气;一直走到六楼,那股味才淡下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们上楼的时候亮了两次,第二次离得远,光只够照到半层楼梯,剩下的那段路要靠扶手摸过去。
温霁按门铃之前,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这个动作她从小学的时候就有,三十年没改过,池屿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什么也没说。
进门之前,温霁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妈话少。」她说,「她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你也别急着说。」
「嗯。」
「还有,」温霁补了一句,「她不喜欢别人抢着干活。你抢了,她会觉得你在演。」
「那我不抢。」
门开了,温霁的母亲站在门口,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挽着,穿一件灰毛衣,袖口挽了两折。
她先看了池屿一眼,又看了一眼池屿手里的两袋东西,没接。
「进来。」
屋里很静,客厅的家具是老式的,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玻璃柜,柜里摆着几只碗、两个杯子。电视没开,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本地的戏曲,声音压得很低。进门那一刻,池屿先听见的是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音很大,把收音机里那点戏盖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子。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是温母。池屿站着看了一眼,没问是谁。温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看,说了一句「那是她姥姥」,说完又进去了。
「换鞋。」温母说。
「哎。」
鞋柜里有两双客用拖鞋,摆得很齐,鞋头朝里。池屿换好鞋,把两袋东西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放得很正。
温霁的父亲坐在阳台上,面前一小碟花生,正在剥。他看见池屿进来,抬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剥花生去了。他面前那只白瓷碟边上放着一只纸袋,剥下来的花生壳都扔在袋子里,堆得比碟子还高,一粒落在外面。
温母进厨房之前说了一句:「坐那儿。」
她指的是靠墙那把椅子,池屿坐下了,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饭是家常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炒青菜,一碗汤,一小碟咸菜。四个人一张方桌,谁的位置都是定好的。温母坐在靠门那一边,盛饭的时候先给温父,再给池屿,最后给温霁,一人一碗,都盛到八分满。
吃了三口,温母放下筷子。
「三年前那件事。」她说。
「嗯。」
「我不问你们谁欠谁,也不问那笔账。」温母说,「我就问一句。」
她看着池屿。
「这次是谁先开的口。」
池屿把筷子放平。
「同时。」她说,「我一句,她一句,最后是同时。」
温母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又沉默了一会儿。阳台上传来一声花生壳裂开的响。
「那还行。」她说。
「怎么还行。」温霁问。
「免得以后吵架的时候有话说。」温母说,「谁先开口谁先低头,这话说一次,能记十年。」
温霁低下头笑了,池屿没笑,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两口。
阳台上的温父这时开口了,声音很轻,只说了四个字。
「吃菜。」他说。
后半顿饭谁也没提三年前。温母问池屿在哪儿上班,拍戏累不累,一个月回家几次。池屿一样一样答,答得很实。
「拍戏累不累。」
「还好。」
「一个月歇几天。」
「不一定,看戏。」池屿说,「赶上外景,一连十几个小时。」
「那你们俩谁做饭。」温母说,「她从小不会做饭。」
「我做。」
「她不会做饭,你也不许一直做。」温母说,「做久了,就成了你的活。」
温霁在旁边叫了一声妈。温母夹了一筷子咸菜,说我说的是实话。
温母盛汤的时候用勺子撇了两次浮油,撇完把碗端到池屿面前,碗放下的时候垫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巾。一顿饭下来,她往池屿碗里夹了三次菜,一次是青椒,一次是肉,最后一次夹的是一筷子青菜,夹完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饭后温霁要去收拾,被温母拦住了。
「你坐着。」
「我收拾。」
「你今天坐着。」
温霁愣了一下,坐下了;池屿跟着站起来,温母看了她一眼,没拦,端着碗往厨房走,池屿跟在她后面。
厨房很小,灶台边上堆着一筐菜,有白菜、菠菜、一把小葱,还有一捆油麦菜。温母把菜筐往水池边上挪了挪,指了个小板凳让池屿坐。
「择菜。」她说。
池屿在板凳上坐下,拿了一把菠菜,一棵一棵择。她择菜的路数跟温霁不一样,叶子摘得太狠,一棵菠菜留下来的,比扔掉的一半还少。
温母在灶台那头切姜,切了几刀,回头看了一眼。她切菜的时候眼睛不看菜,看窗外;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匀,一下一下,切出来的姜丝细得几乎一样宽。池屿坐在小板凳上听着那个声音,把手里的一把菠菜择完了都没敢抬头。
「你这么择。」
「我择得不对。」池屿把手里的菜放低,「您教我。」
「不用教。」温母说,「你择的我都收着。」
她把池屿择下来的菜叶子拢到一只盆里,添了点水,漂了两下,说这些回头做汤,叶子老的才出味。池屿又择了十分钟,择到第二把的时候,手上留下来的稍微多了一点。
「这样行了。」温母说。
「您手快。」
「练的。」温母把姜切成丝,切完推到一边,「她小时候挑食,菠菜只吃叶子,秆全扔。我那时候着急,天天想辙,最后想出来的辙就是把秆切碎了包进饺子里。」
「她吃了。」
「吃了。」温母说,「吃了两回,第三回就认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吃饭了。」温母说,「饿了三天,我服了。」
水开了,锅盖响。温母往锅里下面条,池屿站起来帮着端碗。温霁这时候进来拿抹布,站在池屿旁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递给池屿摆进柜里。
「你别惯着她。」温母说。
「我没惯。」
「你把碗递到她手上,还不叫惯。」温母说,「我们家的碗,谁拿谁擦。」
温霁把抹布放在台面上,池屿伸手接了过去,自己擦。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要走了。池屿在门口换鞋,温霁去阳台跟父亲说话。
阳台上摆着一只小方凳,温父把碟子往温霁那边推了推,碟子里是剥好的花生米,白白的一小堆。
「你吃。」
「你剥了多久。」
「从你进门就开始剥。」温父说,「剥早了要回潮。」
温霁抓了一小把,吃了两颗,剩下的揣进兜里。阳台上的花生壳越堆越高,温父剥得很慢,一颗一颗,剥完一颗就把壳往袋子里按一按,不让它掉出来。
「给他也带点。」
「他?」温父抬眼看她,「你说谁。」
「池屿。」
温父点点头,低头又剥了几颗,都放进碟子里,没再问。碟子里的花生米到这时候已经满了,多的堆在碟沿上,他用手背推了推,让它平下来。温霁把碟子端起来,把花生米倒进兜里,兜鼓了一小包。
温母站在门边,看着池屿把鞋穿好,站起来。
温母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的手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颜色比旁边的皮浅一点,池屿看了一眼,没问。
「等一下。」她说。
她转身进屋,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那把钥匙是旧的,铜的,齿口磨得很光,新的钥匙没有这么光。抽屉里除了那串钥匙,还搁着几枚旧硬币、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缴费单,和一张对折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的纸。
温母把它放在池屿手心里。
「这是她那间屋的。」她说。
「哪一间。」
「她没结婚之前住的那一间。」温母说,「三年前她回来收拾东西,别的都带走了,这把钥匙没拿,扔在桌上。」
池屿捏着那把钥匙,捏得有点紧。钥匙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灰,是抽屉里掉下来的。她把它放进外套内袋,放的时候隔着布按了按,按完又把手拿出来,像是怕把它压弯。
「您给我。」
「给你。」温母说,「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温母看了一眼门外,温霁还在阳台上没过来。
「那天她回来收拾东西,一句话没说,我进屋看了一眼,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温母说,「纸上写着你的名字,写了七个。」
「七个。」
「竖着写,一个比一个小。」温母说,「她走了我才看见。」
池屿把钥匙握起来,握进手心。
「她回来的时候,」温母说,「你让她先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