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异闻》罪士

2、玉镯藏痕 回乡

　　顾淮清目光淡淡落在陆砚初身上，只看一眼，便轻轻开口，声音清冷无波：
　　“你身上，背着一面翻棺古镜。”
　　“你破了青石村百年镇魂旧俗。”
　　“你卷入的，不是鬼。”
　　“是整个村子，压了百年的——活人秘煞。”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巷外。
　　狭小的屋内光线偏暗，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草药与檀香混合的气味，沉静安神，稍稍抚平了陆砚初快要崩断的神经。
　　顾淮清走到木桌一旁座落，抬手示意他坐下。
　　陆砚初浑身紧绷，小心翼翼坐在椅子的边缘，后背下意识紧紧贴住椅背，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寒意依旧死死贴在脊背之上。长久反复的精神折磨，几乎快要压垮他的意志。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的。”顾淮清率先开口。
　　“从我在山里撬开棺材的那天夜里。”陆砚初喉头滚动，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一开始我以为只是熬夜之后精神虚弱产生的幻觉。我逃回城里，试图靠忙碌忘掉这件事。可等到了城市我才确认，真的有东西一直在跟着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
　　说话的时候，他的肩膀止不住微微发抖。
　　顾淮清目光落在陆砚初的后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安静端详片刻，眉头缓缓收拢，“青石村的入殓置镜，并不是单纯用来安抚亡魂的迷信仪式。”
　　顾淮清缓缓开口，道出一段陆砚初从来不曾听过的隐秘往事。
　　“所谓镜面朝下、棺中镇魂，封印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你父亲的魂魄。那一面青铜古镜，早在几十年之前，就已经埋进那片坟地。代代相传，每一次下葬，都只是将铜镜重新放回棺椁，维持封印。”
　　陆砚初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
　　从小到大，长辈们只会反复告诫，棺中之镜万万不可触碰，动镜必将招来横祸。从来没有人愿意告诉他，铜镜真正镇压的到底是什么。他一直以为，那仅仅只是父亲下葬时一件普通的陪葬器物。
　　“我偷走的那只玉镯……会不会也有问题？”
　　陆砚初猛地想起贴身放在内兜的陪葬玉镯，心脏骤然一紧。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怀中取出那只和田玉镯，轻轻摆放在老旧木桌的桌面上。
　　温润的玉石在昏暗房间之中流露出一层淡淡的柔光，不知情的外人看见，只会把它当成一件寻常古董首饰。
　　顾淮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靠近玉镯，并没有直接触碰，就在指尖距离玉石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阴气，顺着玉镯的边缘缓缓升腾而起，在空中盘旋片刻之后，悄无声息朝着陆砚初身后飘去。
　　陆砚初瞬间感觉后背那股寒意骤然加重，刺骨阴冷穿透衣衫沉重的压迫感笼罩全身，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往前挪了挪身体。
　　“原来如此。”顾淮清收回手指，神色凝重，“祸根不止翻过来的铜镜。这一只玉镯，本身就是媒介。几十年前一桩惨案遗留下来的物件，怨气长年寄宿其中。你深夜开棺，翻动铜镜，同时拿走玉镯，两件事情叠加在一起，彻底打破长久维持的平衡。怨气脱离封印，附在你的身上。”
　　陆砚初脑子嗡嗡作响。
　　一直以来，他天真地以为，所有灾祸全部来源于自己翻动的那面青铜古镜。直到此刻他才醒悟，自己从棺木之中带走的玉镯，棺中的铜镜，二者彼此呼应，一同解开了尘封已久的枷锁。
　　“也就是说，如果我仅仅只是翻开铜镜，没有拿走玉镯，或许事情不会演变到今天这般不可收拾？”陆砚初低声发问，语气当中带着一丝侥幸。
　　“有一定概率。但是封印破损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灾祸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玉镯的出现，只是加速了一切。”顾淮清缓缓摇头，“如今怨煞已经依附在你的身上。单纯丢掉玉镯无法化解危机。就算你把镯子直接扔掉，尾随你的东西依旧不会离开。根源埋藏在青石村，想要彻底了结，我们必须回到那一座深山村落。”
　　回乡……
　　单单只是听到这两个字眼，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陆砚初的全身。
　　不久之前，他拼尽全力逃离青石村，只希望能够远远躲开所有诡异怪事。现如今，他竟然要主动回到那片噩梦开始的地方。一想到后山荒凉阴森的坟场，漆黑厚重的棺木，铜镜之中那张扭曲可怖的人脸，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我……我不想回去。”陆砚初声音干涩，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体，“村子里所有人都刻意隐瞒秘密。如果我们回去，会不会遇上危险？”
　　“危险一直都存在。留在这里，怨煞日复一日不断侵蚀你的魂魄，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彻底被怨气吞噬，主动返乡调查，是眼下唯一能够活下去的出路。”顾淮清目光平静地看向慌乱不安的陆砚初，“你可以选择逃避，但是结局早已注定，躲在城市之中，危机不会凭空消散。”
　　冷静直白的话语，击碎了陆砚初心里残存的侥幸。
　　他沉默下来，低下头死死盯着桌面上安静躺着的玉镯。连日来无数恐怖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之中飞快闪过。
　　“好。”良久之后，陆砚初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跟你回去。”
　　商议既定，二人没有立刻动身。
　　顾淮清转身走到靠墙的木架前面，从中取出不少物品。一卷粗麻绳、几张黄符、一小瓶暗红色液体、一面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古旧铜镜，一件件装进一个帆布背包当中。
　　“这面小铜镜，可以暂时挡住附在你身后的怨煞，起到缓冲作用。却无法根除祸患，仅仅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顾淮清将小型铜镜递给陆砚初，“贴身收好，不要随意拿出来示人。一旦铜镜表面开始发黑，就代表怨气力量正在变强，我们必须加快行动。”
　　陆砚初小心翼翼接过冰凉的铜镜，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长久死死贴在后背那一股沉甸甸竟然真的微弱下去，减轻了大半，压在心口的巨石稍稍挪开，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悬着的心暂时落地，可心底深处的不安依旧没有消散。
　　一夜匆匆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薄雾笼罩整座城镇。两人简单吃过早饭，背着行囊，踏上前往青石村的路途。
　　长途汽车在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面缓慢前行，窗外连绵不绝的青山不断向后退去，越靠近深山村落，四周人烟越发稀少，山林之间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远处起伏的山脊。
　　陆砚初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揣进怀里，时刻贴着那一面护身的小铜镜。背后的阴冷虽然有所收敛，可是一种隐约被监视的感觉依旧若有若无徘徊不散。他时不时侧过头，偷偷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顾淮清。
　　他依旧无法完全信任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可是走投无路之下，顾淮清已经是自己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车厢一路颠簸，漫长枯燥的路途之中，陆砚初靠着车窗，不知不觉陷入短暂的失神。
　　中午时分，客车抵达距离青石村最近的乡镇。剩下通往山村的道路不通班车，两个人只能背着背包，沿着坑洼不平的泥土小路徒步进山。
　　离开乡镇之后，周遭人烟迅速消散。
　　越是深入山林，周遭气氛愈发压抑安静。路上几乎看不见来往村民，耳边只剩下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行走途中，顾淮清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远处幽深的山林。
　　“有人在盯着我们。”
　　陆砚初浑身一僵，慌忙环顾四周。
　　道路两侧林木茂密，杂草丛生，视野能够抵达的范围之内看不到半个人影。
　　“在哪里？我看不见。”陆砚初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心脏不由得快速跳动起来。
　　“躲在树林深处，不愿现身。应该就是青石村本地的村民。估计我们动身返乡的消息，已经悄悄传回村子当中。”顾淮清神色淡然。”
　　陆砚初心底一沉。
　　整件事情果然不像自己想象当中那么简单。
　　二人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赶路，没有主动搜寻躲藏之人。此刻贸然对峙，只会打草惊蛇。
　　　傍晚来临，残阳垂落在群山的轮廓线上，天空铺满一层暗沉的橘红色霞光。历经一整天奔波，青石村终于出现在山谷的底部。
　　一座座老旧土屋错落排布，炊烟缓缓升起。远远望去平静祥和。
　　刚刚走到村口，几名坐在大树底下闲聊的村民齐刷刷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一道道复杂冰冷的视线落在陆砚初与顾淮清两个人身上。
　　敌意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之中。
　　陆砚初下意识往顾淮清身后靠了半步，心脏砰砰狂跳。
　　顾淮清神色不变，径直朝着村子内部走去。
　　就在这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站起身，拦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陆砚初，你竟然还敢回来。你带一个外人来到村里，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初坏了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灾祸已经酿成。事情到此为止，你赶紧带着这个人离开这里。不要再继续追查旧事，不然，所有人都会大祸临头。”老人语气当中带着警告。
　　陆砚初抿紧嘴唇，一时之间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应。
　　顾淮清向前踏出一步，平静迎上老人的目光。
　　“封印早已破碎。就算我们就此离开，怨煞很快就会彻底挣脱束缚。到了那个时刻，灾祸不会仅仅找上陆砚初一人。整个青石村，没有任何人能够独善其身。”
　　老人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周围其余村民陆续围拢过来，沉默地将二人包围在道路中央。
　　暮色彻底笼罩山谷。
　　陆砚初怀中贴身存放的那一面护身小铜镜，隔着衣物，传来一阵细微刺骨的冰凉。
　　背后消失许久的阴冷气息，再一次，缓缓苏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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