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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出 终于能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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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宜筠能出门那日,顾庭芜比她起得还早。
她刚坐到妆台前,表姐便已经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都想好了,先去吃馄饨,再逛书铺,午饭前回来。”
陆宜筠从镜子里看她:“不买花了?”
“不买。”
“纸铺呢?”
“下回。”
“你前日还说,有家做酥饼的——”
“顺手买一点。”顾庭芜把纸收起来,“这个不费时候。”
小翠正在替陆宜筠梳头,听见两个人一来一回,忍不住道:“夫人还没说能去这么多地方呢。”
顾庭芜立刻纠正:“两处。馄饨摊和书铺,酥饼顺路。”
陆宜筠点头:“对,顺路不算。”
小翠看了看镜子里的姑娘,实在接不上话。
这几日,陆宜筠已经把院子走熟了。哪块砖稍松,哪扇窗午后晒得暖,她都知道。药喝了一碗又一碗,脸色渐渐好了,出门的事却一直没定下来。
昨日大夫终于说可以出去透透气,她险些当场追问,透到哪条街算合适。
好在忍住了。
陆母最后答应她们走一趟,临出门又叮嘱了几遍,累了便回来,不许逞强,也不许吃些生冷的东西。
顾庭芜应得十分利索。
陆宜筠跟着点头,一脚踩上车凳,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申请春游。
等车真正走起来,她才发现,这春游没有想的舒服。
车轮碾过不平的地方,车身一晃,她扶住侧壁,刚坐稳,又轻轻颠了一下。
顾庭芜看她:“不舒服?”
“没有。”
陆宜筠把软垫往身后塞了塞。
“只是觉得,路还能再平一点。”
顾庭芜笑道:“这已经算好走的了。”
她顿时对远行少了几分向往。
车帘随着晃动掀起一角,外面的声音透进来。叫卖声、车轮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讨价还价,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陆宜筠忍不住偏头去看。
街边有人挑担而过,前后两筐青菜还沾着水。铺子刚卸下门板,小伙计蹲在门前扫地,被路过的人叫住,便抬头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她听了不少关于京城的话,直到此时才头一回看见。
顾庭芜见她望得认真,没有打断,只在快到地方时指了指外头。
“到了。你闻见没有?”
陆宜筠还没答,肚子先有了反应。
顾庭芜听见,转过头来。
陆宜筠面不改色:“闻见了。”
馄饨摊支在街口稍里处,灶上热气腾腾,几张桌子收拾得干净。
顾庭芜显然来过,一落座便要了两碗馄饨,另替小翠和随行的丫鬟也叫了吃食。车夫将车停妥,等在附近。
陆宜筠捧着碗,先喝了口汤。
热乎乎的鲜味落进胃里,她这几日吃粥吃出来的寡淡,终于散了些。
“如何?”顾庭芜问。
陆宜筠点头,又舀起一只馄饨。
顾庭芜便满意了。
旁边有个卖菜的妇人放下担子,与摊主说了几句,拎着包好的吃食走了。陆宜筠见她方才还在街边摆摊,这会儿便要收,随口问是不是卖完了。
摊主笑道:“赶早的生意,过了这个时候,便没那么好卖了。”
“那您呢?”
“我还得再守一阵。姑娘来得巧,今儿馅拌得足,再迟些,可就没了。”
陆宜筠低头看看自己的碗,顿时觉得来得早很有道理。
顾庭芜原本还担心她吃不下,见她慢慢将一碗吃完,这才放了心。
结账时,陆宜筠没有抢着动,留意了一下价钱与顾庭芜付出去的铜钱。
她如今对这里的花销还没什么数,先学着,总比掏出一把钱让人替自己挑强。
顾庭芜擦了擦嘴,见她盯着钱看,问:“怎么?”
“记一下,下回我请。”
“这句话我可记住了。”
“记吧,一碗馄饨还请得起。”
“那可不好说。”顾庭芜起身,“我今日吃得少,是怕你等。”
陆宜筠看了一眼她的空碗。
“早知道,我就慢些吃。”
书铺离得不远,两人下车后又走了一小段。
铺子门面不大,里头却深,几排书架摆得紧凑。顾庭芜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才见着伙计便问:“上回缺的那册,有了没有?”
伙计显然记得她,笑着从架上抽出一本。
“昨日刚到。”
顾庭芜接过来,先翻末尾。
陆宜筠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你这样,前面还怎么看?”
“先看那书生有没有遭报应。”
说着,她已经皱起了眉。
陆宜筠也跟着凑近。
两个人看完半页,顾庭芜把书合上了。
“买。”
陆宜筠望向她。
“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还有脸回来。”
这理由十分充分。
顾庭芜又拿起另一本,陆宜筠便自己去问有没有记载本朝风土、城池的书。
伙计找来几册,一一放在案上。
她翻得很慢。字形与排版都得适应,遇到一段不容易看懂的,还要往前重读一遍。好在其中一册夹着城图,她便先展开看。
图上标出了城门、官署、河道与几处寺观,画法却与她熟悉的不同。有些地方寥寥几笔,有些屋宇反倒画得仔细。
她看了一会儿,问起某座桥与城门之间的远近。
伙计答得含糊,旁边一位翻书的老客倒接了话,告诉她步行大约需要多久,又提醒她有一段路近来不太好走。
陆宜筠谢过,将图折好。
这册书大约不能拿来精确认路,但用来了解眼前这座城,已经很合适。
顾庭芜抱着两本书过来,瞧见她手里的东西,有些意外。
“你要这个?”
“先认认地方。”
“有我带着,还能把你走丢了?”
“记不住,总问你也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
顾庭芜嘴上这样说,仍替她看了看书目,又向伙计确认没有缺页,这才一并付钱。
从书铺出来,小翠手里多了个包袱。
陆宜筠回头看了一眼,心情很好。
顾庭芜更好,才上车就想拆书,被陆宜筠按住了。
“你不晕?”
车正好一颠。
顾庭芜默默把书放回去。
“那先买酥饼。”
马车走了一阵,街上的叫卖声渐渐稀了。
陆宜筠听见外头有马蹄声,往车帘边看了一眼,又看看坐得端端正正的表姐。
“酥饼铺子很远?”
“不远。”
“那你怎么一直往外看?”
顾庭芜放下帘子。
“看到了没有。”
“酥饼?”
顾庭芜看了她片刻,终于道:“这边离校场近。”
陆宜筠点头,没说话。
她越不说,顾庭芜越觉得自己得解释两句。
“我又不进去,就是经过。”
“嗯。”
“也不耽误人家做事。”
“我知道。”
顾庭芜停了一会儿:“你是不是又想笑?”
“还没。”
车外又有一阵马蹄声经过,顾庭芜的目光不由自主跟了过去。
陆宜筠这回真笑了。
不过,这一趟到底没遇见周砚骁。
顾庭芜放下帘子时有些失望,却没有叫车夫继续绕路,只问陆宜筠累不累。
“还好。”
“那买了东西便回去,省得姨母惦记。”
陆宜筠望着她,忽然觉得陪着走这一趟也不错。
见着有见着的高兴,没见着,还能买酥饼。
总不至于白来。
酥饼铺子门前有几个人,两人下车等着。刚烤好的饼放在竹盘里,香气一阵阵往外飘。
顾庭芜问了口味,正在犹豫每样买几个,身后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陆姑娘?”
陆宜筠回头。
一位穿淡紫衣裙的姑娘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丫鬟。对方面容秀丽,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即露出笑来。
“果真是你。我还怕认错了。”
陆宜筠没有贸然接话。
顾庭芜已经转身,笑意淡了些:“邵姑娘。”
邵。
陆宜筠心里有了数。
对方走近两步:“前些日子听说病得不轻,今日瞧着,气色倒还好。”
“已经好多了。”陆宜筠答。
邵令妍看看她,又看向顾庭芜。
“我原想去探望,怕扰了休养,便没敢登门。”
顾庭芜道:“她这些日子确实得静养。”
话接得不冷不热,邵令妍也没在意,又问陆宜筠:“听说你连从前的事也记不清了,如今可想起些了?”
陆宜筠看着她。
记忆不清这件事,自家请医,又有亲戚来往,传出去并不奇怪。只是与一个刚见面的人谈这些,她没有什么兴致。
“慢慢养着。”
邵令妍轻轻叹了一声:“也是,好在人没事。那日可把大家吓着了。你向来胆小,怎么还一个人往水边走?”
陆宜筠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说得熟稔,仿佛已经将那日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眼铺子里等候的客人。
有人听见“水边”,朝这边望了望。
“那日的事,我记不清。”她道,“就不在这里说了。”
邵令妍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接,停了一瞬。
“我也是关心你。”
“多谢。”
陆宜筠应完,便转头问掌柜:“方才说不太甜的,是哪一种?”
掌柜指了指竹盘。
“这个,姑娘尝着合适。”
“那要这个。”
邵令妍站在旁边,原本要说的话没接上。
顾庭芜看了陆宜筠一眼,很快转回去,向掌柜报了数量。
“分两包。”
掌柜忙着取纸包饼,邵令妍的丫鬟也上前问东西好了没有。几句话岔开,方才的话题便再没续上。
临走时,邵令妍又笑着道:“等你大好了,再一同出来说话。”
陆宜筠只道:“我先把病养好。”
她没有应下,也没当场回绝。小翠接过纸包,两人向邵令妍告辞,回到车上。
顾庭芜坐稳后,没有立刻说话。
陆宜筠看向她:“怎么了?”
“你方才不高兴?”
“有一点。”
她答得干脆,顾庭芜反倒笑了。
“我还怕你闷着。”
“她一开口,就说我胆小,又说我不该一个人去水边。”陆宜筠将放在膝上的手拢了拢,“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被她一说,倒像是已经清楚得很。”
顾庭芜点头:“她说话一贯这样。”
“我从前都不回她?”
“也不是。”顾庭芜想了想,“你有时不愿搭理,有时觉得,说下去也是争执,便算了。”
陆宜筠没有再问。
她如今还不知道邵令妍那日究竟做过什么,也不能凭几句话便认定对方推了人。可至少有一件事,她已经清楚了。
这人说话,她不爱听。
不爱听,便不必站在那里一直听。
车身晃了一下,小翠把酥饼往里挪了挪。纸包没有封严,一角露出金黄的饼皮。
陆宜筠的目光跟着落过去。
顾庭芜原本还想安慰她两句,顺着一看,停住了。
“又饿了?”
“没有。”
陆宜筠收回视线。
过了片刻,她问:“碎的那块,是不是不大好带回去?”
顾庭芜看着她,慢慢打开纸包。
“确实。”
小翠张了张嘴,最终只递来一方干净帕子。
两个人各分了半块。
酥饼还有些温,咬下去簌簌掉渣。陆宜筠拿帕子接着,吃得很小心,方才那点不快也散了些。
顾庭芜低头拂去裙上的碎屑,忽然笑了。
“今日将军没见着,倒买了一车东西。”
陆宜筠把最后一口咽下。
“也不算白跑。”
她怀里有书,手里有饼,还认清了一个人的脸。
下回再见,总不会连是谁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