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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表姐 表姐来看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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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陆宜筠又问了小翠一遍。
“我平日怎么叫表姐?”
“表姐呀。”
“……我是说,有没有别的叫法。”
小翠抱着刚取来的衣裳,认真想了想:“没有。表姑娘有时叫您宜筠,有时叫妹妹,急起来也叫全名。”
陆宜筠点头。
这倒不难。
她靠在床头,看小翠把衣裳一件件放好,心里又过了一遍昨日问来的话。自小相熟,常来常往,有时还要住上几日。
知道得越多,她越觉得难办。
旁人还能客气两句,慢慢认。这位表姐却是连她小时候什么样都知道,自己稍不留神,恐怕就会说出句不该说的。
“姑娘,您不必怕。”小翠道,“表姑娘待您最好了。”
“我没怕。”
小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捏在手里的帕子。
陆宜筠低头,将已经折成一小块的帕子展开,放回被上。
“我就是先问问。”
话音刚落,外间便响起了声音。
“姨母,我先去看看她,待会儿再来陪您说话。”
声音清亮,话说到后半句,人已经到了门边。
陆宜筠刚坐直,一位穿着浅杏色衣裙的姑娘便绕过屏风,身后跟着提东西的丫鬟。
顾庭芜见她醒着,脚步更快了些。
“今日怎么样?还晕不晕?”
她在床边坐下,先看脸色,又握了握陆宜筠的手,眉头轻轻皱起:“手怎么还是凉的?”
“小翠刚开了会儿窗。”陆宜筠道。
顾庭芜回头看了一眼,见窗已关好,才转回来。
“昨夜睡得好么?”
“挺好的。”
“药喝了没有?”
“还没。”
“那正好,我带了——”
“劳烦表姐跑这一趟。”
顾庭芜停住了。
陆宜筠也停住了。
两人对望片刻,顾庭芜慢慢松开她的手,伸手去探她额头。
“不热了呀。”
陆宜筠:“……”
小翠在旁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顾庭芜收回手,又看了她一会儿,神情渐渐软下来。
“姨母同我说了,你有些事记不清。”
陆宜筠点头。
“那也不用跟我这样客气。”她把床边的凳子往近处挪了挪,“从前你来我家,连我藏点心的匣子在哪儿都知道。如今倒跟我说劳烦了。”
她说得轻快,目光却一直落在陆宜筠脸上。
陆宜筠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顾庭芜没等她为难,已经回头招呼丫鬟把东西放下。
“认不清就慢慢认。横竖我要住几日,你看得多了,总会熟的。”
她将一个小包袱放在腿上,解开系带,取出两册书,又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书是你的,先前落在我那儿了。点心是今早买的,姨母说你眼下还不能多吃,我便只拿了一点。”
陆宜筠看向那个不算小的食盒。
顾庭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补了一句:“剩下的是我的。”
这回陆宜筠没忍住,笑了。
顾庭芜也笑起来,随手将书递给她:“闷了便翻两页,别看太久,伤神。”
书页已经翻得有些软了。陆宜筠接过一本,小心打开,见其中夹着一张纸,边上还写了几行小字。
她辨认了一会儿。
故事里的书生赴京赶考,出门前与姑娘约定,功成名就便回来迎娶。旁边有人写:此人说话倒好听。
下面另一行字更秀气些:且往后看。
陆宜筠抬头:“这是谁写的?”
顾庭芜凑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我,下面是你。”
“后来他回去了么?”
“回是回了,已经另娶了。”
陆宜筠把那页翻回来,看了看“且往后看”四个字。
“那确实得往后看。”
顾庭芜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我就说他靠不住。你当时还说,人家尚未出门,不能先给定了罪。”
陆宜筠摸了摸纸边。
这句话倒也有道理。
只是她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语气去谈论那个写下批注的姑娘,便把书轻轻合上,放在手边。
顾庭芜没有追问她想没想起来,只给她讲起自己后来读到的地方。讲着讲着,嫌那书生实在可气,又把书拿过去,翻出一页给她看。
两个人挨着读了几行,陆宜筠忍不住问:“这姑娘后来不会还等他吧?”
“后面那册还没买到。”
“那你怎么忍住的?”
“没忍住。前日才叫人去问过。”
陆宜筠看向她。
顾庭芜看回来。
不过片刻,两人便一起笑了。
小翠端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情形。她脚步都轻快了些,将药放到床边的小几上。
陆宜筠的笑容慢慢收住。
顾庭芜看了一眼药碗,很体贴地把装蜜饯的小碟推近。
“喝吧,我不走。”
“你倒也不必特意看着。”
“那我转过去?”
陆宜筠叹了口气,端起碗。
药还是一样苦。喝到最后,她觉得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赶紧含了一颗蜜饯。
顾庭芜看着她皱起来的脸,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笑。
“从前你嫌苦,都不肯说。”
“说了会甜些吗?”
“不会。”
“那怪不得。”
顾庭芜又笑,小翠在旁边收碗,也跟着弯了眼睛。
待嘴里的苦味散了些,陆宜筠问起自己平日出门都去哪里。
顾庭芜掰着手指说了几处,有书铺,有卖花木的铺子,还有一家她自己很喜欢的馄饨摊。
“不过那家你还没去过。我原说等花宴过了,寻个日子带你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陆宜筠便问:“那日的花宴,很热闹么?”
“人不少。”
“我从前常去这种宴会?”
顾庭芜看了她一眼,伸手拈起桌上的一颗蜜饯,却没吃。
“也不常去。”
“那这回怎么去了?”
“我叫你陪我。”
“去看花?”
“……也看了。”
陆宜筠望着她。
方才讲书生另娶时,这位表姐连话都没停过,此刻却把一颗蜜饯拿起来又放下,连坐姿都比刚才端正了些。
她觉得有意思,便没催。
顾庭芜终于抬眼:“你当真一点也不记得?”
陆宜筠摇头。
“周砚骁呢?”
她还是摇头。
顾庭芜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就是前些日子打了胜仗回京的周将军。”
陆宜筠等着下文。
“我听说那日请了他。”
“所以你便去了。”
顾庭芜点了一下头。
“还特意叫上我。”
又点一下。
陆宜筠往软枕上一靠,终于明白了。
“原来花是顺便看的。”
顾庭芜伸手在她被子上拍了一下。
“你从前可不这样说!”
“我从前怎么说?”
“你说去看看也好。”
陆宜筠认真想了想:“我如今也这么说。去看看,多好。”
她答得太一本正经,顾庭芜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半晌才道:“你是不是在笑我?”
“有一点。”
小翠正好端水进来,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顾庭芜瞧见了,索性不藏了。
“笑就笑吧。那日穿哪件衣裳,还是你替我挑的。”
这回轮到陆宜筠怔住。
“我?”
“自然是你。”顾庭芜道,“我拿了三件来,你说都好看,最后让我挑穿着最自在的。”
陆宜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那位安静温婉的姑娘也未必真那么不爱出门。
肯陪表姐赴宴,肯替她挑衣裳,还肯守着一个不能随意对外说的小秘密。
顾庭芜把那颗蜜饯吃了,含糊道:“你倒好,如今忘得干净,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不好意思。”
“那我不笑了。”
陆宜筠说完,停了停,到底还是好奇。
“后来呢?见着了?”
“见着了。”
“说上话没有?”
顾庭芜脸上的笑淡下来。
“没有。”
屋里静了一瞬。
“我原本已经要过去了。”她低头理着袖口,“刚走了几步,便听见有人喊,说陆家姑娘落水了。”
陆宜筠看着她。
“我赶过去时,你已经被救上来了,脸上一点颜色也没有。我叫你,你也不应。”
顾庭芜的手停在袖边,过了片刻才道:“早知道,我便不拉你去了。”
“那日是我自己答应的?”
“嗯。”
“你又没绑我去。”
顾庭芜抬头:“这怎么一样?”
“你叫我陪你赴宴,我答应了。这件事有什么错?”
陆宜筠说得很平常,顾庭芜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便又道:“何况你听见了便来找我,也没把我扔在那里。”
“我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那就是了。”
顾庭芜看了她一会儿,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
“你如今倒比我还会说。”
陆宜筠笑笑,端起水喝了一口。
小翠在旁边轻声道:“那时表姑娘一直陪着姑娘,后来送回来,也是等大夫看过才肯走。”
“你也吓得够呛。”顾庭芜看向她,“递个帕子,手都在抖。”
小翠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几句话说下来,方才的沉闷总算散了些。顾庭芜替陆宜筠把枕头扶正,问她坐得累不累。
陆宜筠挪了挪,顺口问:“邵令妍与我很熟么?”
顾庭芜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想起问她?”
“小翠说,那日她叫我过去说话。”
顾庭芜看了小翠一眼,眉头轻轻蹙起。
“你们不过见过几回。她说话爱占上风,你不跟她争,她便觉得自己处处有理。”
“我从前都不理她?”
“有时是不愿搭理,有时是怕场面不好看。”
顾庭芜说到这里,神色认真了些。
“往后她若再说什么不中听的,你不想听便走,不用顾着她的脸面。”
陆宜筠点点头。
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至于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眼下谁也说不清。她没有再问,顾庭芜也不愿让她刚好一点便费神,两人便把话题转开了。
窗外日头渐高,小翠收起一层窗帘,屋里亮堂起来。
顾庭芜挪了挪凳子,避开照在脸上的光,继续说那家馄饨摊。
“汤好,皮也薄。你从前嫌街上人多,总说改日,改着改着便没去了。”
“那这回去。”
“等你好了。”
“自然。”
顾庭芜见她答应得痛快,来了兴致,又说起东街新开的纸铺,南边卖花的巷子,以及一家能买到旧书的店。
陆宜筠起初只是听,后来渐渐跟着问起来。
书铺大不大,有没有舆图,旧书能不能自己翻,买花的人多不多。
顾庭芜答了几个,终于笑道:“怎么连这些都要问?”
“想出去看看。”
这句倒是真的。
她来到这里,所见所闻不过一间屋子。窗外的街市是什么样,人们穿什么、吃什么,又怎样过日子,她都想亲眼瞧瞧。
顾庭芜想了想:“那便先去东街。车好走,铺子也多。再往北有个校场,不过平日——”
陆宜筠抬起眼。
顾庭芜停住。
“周将军也去?”陆宜筠问。
顾庭芜与她对视片刻,把脸转向窗边。
“我又不是日日盯着他。”
“我也没问日日。”
小翠背过身去,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顾庭芜伸手去拿书,作势要往陆宜筠膝上放,见她还靠着养病,又把书放回桌上。
“病刚好一点,就会拿我取乐了。”
陆宜筠笑得肩膀发颤,笑了两下又有些乏,慢慢靠回去。顾庭芜见状,赶紧把水递到她手边。
“还笑。先歇会儿。”
陆夫人进来时,两人已经从东街说到了要带多少银钱。
她在屏风旁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准备去哪儿?”
顾庭芜立刻转身:“姨母。”
陆宜筠把杯子放下,坐得端正了些。
“我们随便说说。”
陆夫人看了看桌上的书,又看看外甥女已经摊开的手帕。方才顾庭芜拿它当街道,连在哪儿下车都比画好了。
“说到什么时候出门了?”
“还没定。”顾庭芜答得很快。
“那便等大夫说能出门了,再定。”
陆夫人让人摆饭,顺手将那方帕子收起来,递回顾庭芜手里。
“你是来陪她养病的,可别陪了半日,连她坐车穿哪件衣裳都挑好了。”
顾庭芜接过帕子,难得没接上话。
陆宜筠看她一眼,忍着笑低头。
等母亲转身吩咐人添一副碗筷,她才悄悄凑近一点。
“方才那家书铺,叫什么?”
顾庭芜也压低声音报了名字,末了又补一句:
“先说好,校场不是我非要去的。”
陆宜筠点头。
“知道。顺路。”
顾庭芜看着她,到底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