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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话 和爹娘吃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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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家时,酥饼还剩一包半。
陆夫人看着打开的纸包,又看看面前两个人。
顾庭芜先开了口:“路上吃了些,刚出炉的,放凉可惜。”
陆宜筠在旁边点头。
“碎的也是我吃的。”顾庭芜补了一句。
陆夫人伸手,拈走了她袖口挂着的一点饼屑。
“瞧出来了。”
小翠低着头,将书放到桌上。
陆夫人问过陆宜筠有没有头晕,又让她在跟前坐了片刻,见气色尚好,这才放下心。
“玩归玩,饭还得吃。厨房留了汤,先一人喝半碗。”
顾庭芜看看桌上的酥饼,有点为难。
陆夫人已经唤人取碗去了。
陆宜筠凑近她,小声道:“你不是说今日吃得少,是怕我等?”
顾庭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你记这些倒快。”
午后,两人各自回房歇息。
陆宜筠本以为自己不累,躺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等再醒来,窗外日色已经偏了,小翠坐在一旁理线,见她动了,放下手里的东西。
“姑娘醒了?夫人方才来看过,说晚饭到她屋里用。”
陆宜筠应了一声,慢慢坐起。
小翠替她取衣裳,嘴里又道:“表姑娘回去了。姨太太遣人来叫,说已经住了好几日,再不回去,家里的花都要认不得她了。”
陆宜筠笑起来。
“她肯走?”
“走了,把书也带上了。说后日再来,让姑娘这两日好好养着,别等她来了,又只许在院里走。”
穿好衣裳,陆宜筠把上午买的那册书拿起来。
书中的城图她看了一半,还没找到今日去过的那条街。她将纸签夹进去,索性带着书去母亲那里。
饭菜已经摆了两样,陆父却还没回来。
陆夫人让人把汤温着,自己坐在桌旁择几根花枝。见女儿进来,先叫她坐,又拿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
“就买了这个?”
“还有表姐那两本,她带走了。”
“那倒省得你们抢着看。”
陆夫人把书还给她,目光落在她新夹的纸签上。
“从前你爹给你讲这些,你坐不了多久便要去浇花,如今倒自己买来看了。”
陆宜筠摸了摸书脊。
“总得认认地方。今日出门,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陆夫人听了,没再多问,只将一枝修好的花递给她。
“先替娘拿着,别扎手。”
陆父进门时,陆宜筠正捧着几枝花,听母亲说哪一枝该放在前面。他在门边停了停,脸上不觉带了笑。
陆夫人抬头看见他,便把剪子收了。
“今日又晚了。”
“有几份文书退回来,重新核了一遍。”
陆父说着,将手里带回来的纸包搁在桌边。
“路上瞧见卖栗子的,给你们带了些。”
陆夫人看了一眼,笑道:“一个两个都往家里买吃的。先洗手,饭要凉了。”
陆父应了,去换衣裳。
陆宜筠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上午付馄饨钱时,表姐熟练数出的铜钱。
这个家有人照料她的衣食,也有能供她买书、出门的余钱。可究竟算什么家境,父亲每天又在忙什么,她还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饭间,陆夫人问起那几份退回的文书。
“还是西边那处修屋子的事?”
“嗯。图上开了两道门,工料册里却记了三副门框。”陆父夹了一筷子菜,“问过去,说是照旧册抄的。旧册若都能照抄,还叫人核什么。”
他语气不重,说完便端起碗喝汤。
陆宜筠抬头:“您还看图?”
陆父有些意外,随即想起她的情况,放下碗。
“看一些。我在工部营缮清吏司做主事,平日经手的,便有修缮图册、工料文书这些。”
“主事是几品?”
“正六品。”
陆宜筠心里默默排了一遍。
一到九,六似乎也不算太低。
“那您手下是不是也管着不少人?”
陆夫人笑了一声。
陆父看了妻子一眼,也笑了。
“我这个主事,在衙门里还排不到前头。上头有员外郎、郎中,再往上还有侍郎、尚书。各有各的差事,不是只论谁管多少人。”
陆宜筠点头。
父亲见她听得认真,便多说了两句。
“营缮的事务不少,我也不是样样经手。分到我这里的文书,先核明白,再交上去。该退回的退回,该请上官定夺的,便不能自己作主。”
“怪不得您回来这么晚。”
“账目图册,含糊不得。”
陆夫人给他添了一勺汤。
“家里问买几尺布,他也要想一想。你往后若问他价钱,记得早些问,别站在铺子里等。”
“那是你没说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不都是穿?”
陆父张了张口,见女儿在笑,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吃饭。”
陆宜筠低头扒了两口饭,肩膀还在轻轻动。
饭后,她才把那册书拿出来,请父亲替自己看一看。
陆父接过,先翻书名,再翻到末页,手指在刊刻的年月上停了一下。
“这是旧刊了。”
“不能看?”
“倒不是不能看。只是有些地方变过,若全照这个找,怕是要走冤枉路。”
他展开城图,指给她看。
“这里,原先的小桥去年修过,如今宽了些。这条街添了几间铺面,名字倒还没改。你们今日去的东街,在这里。”
陆宜筠凑近,终于把上午走过的地方与图上的线条接起来。
“这就是上京?”
“自然。咱们住了这些年的地方。”
父亲说得随意,陆宜筠却将那两个字在心里记了一遍。
上京。
书页里还几次提到“大晏”,想来便是她如今所在的朝代。她将前后两页翻了翻,又看向父亲方才指出的刊刻时间。
“这个年号,现在还用么?”
陆父摇头。
“那是先帝时的。如今是景和三年。”
陆宜筠手指停在纸上。
这些字她都认得,放到一起,却没有一处能与自己知道的历史对上。
她先前还隐约想着,若是个熟悉的朝代,多少能知道一点往后的事。现在看来,古装剧看得再多,也未必帮得上忙。
陆父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又因想不起旧事难受,语气放缓了些。
“年号这些,记不清便重新记,不必着急。”
“嗯。”她抬头,“那今上登基三年了?”
“是。”
“多大年纪?”
“十二。”
陆宜筠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张城图。
这样大的一座城,城外还有许多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州县,而名义上统领这些地方的人,才十二岁。
她十二岁时……
罢了,这个没什么可比的。
“那朝中的事怎么办?”
陆父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道:“有摄政王主持,也有各部大臣办事。今上每日读书进学,如今也听些政务。”
“摄政王?”
“裴叙珩,今上的皇叔。”
这个名字,她还未听人说过。
陆父见她确实陌生,便从先帝去世、幼帝继位说起,只讲了个大概。三年前皇帝尚幼,裴叙珩受遗命辅政,后来正式摄政,朝廷也就这样运转下来。
“他也是皇帝?”
陆宜筠话一出口,便知道问得不妥。
陆父倒没有责怪,只把茶盏放稳。
“不是。皇帝只有今上一位。摄政王主持政务,诏令仍奉今上之名,差事也要由各衙门依规矩办。”
陆宜筠听明白了。
能作许多决定,却并非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她原本还想问这样不会起争执么,想了想,没有开口。父亲只是同她讲些常识,没必要在饭桌上逼着他议论这些。
陆夫人把剥好的栗子搁进小碟。
“先吃一颗。你问起来没个停,你爹的茶都凉了。”
陆宜筠接过,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这回北边打了胜仗,也是摄政王管的?”
陆父看向她:“你听谁说的?”
“表姐提过。”
她低头咬了一口栗子,没提顾庭芜是怎么提的。
“捷报已经到了,回京述职、报功的人也到了。”陆父道,“这是好事。”
陆夫人问:“那边是不是便能安稳些?”
“眼下缓和了。往后如何,还得看。”
他顿了顿,又说:“仗打完了,事情却没完。将士的功劳要核,受伤的要安置,阵亡的要抚恤,粮饷也得结清。”
陆宜筠听到这里,问:“周砚骁也是回来报功的?”
“周将军这回立了功。”陆父道,“不过一场仗,也不是只凭一个人打下来的。”
陆宜筠忙点头。
她只是想问问表姐惦记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情形,没想到父亲顺势讲到了粮饷。
“这些钱都从哪儿出?”
“各项自有安排,但也不是取之不尽。户部要核算,各处也等着用钱。”
陆父说到这里,伸手将她面前那张图压平。
“便说这修缮,哪里能缓,哪里不能拖,也要分清。不能报多少便给多少,也不能一概驳回,拖到屋顶漏了、梁木坏了,再花更多的钱。”
陆宜筠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指侧有一小块洗过后仍隐约可见的墨痕。方才说起门框数量时,她还觉得父亲管的事很细,此刻再听,却渐渐明白,这些细事也有人得认认真真做。
“所以,您那份册子要是没核出来,多的钱就可能花出去了。”
“有可能。”陆父道,“也可能是下面的人填错,未必真要多领。总得问明白,不能凭一个错字便说人有私心。”
陆宜筠点了点头。
父亲见她没有嫌闷,倒有些高兴,又翻过一页,指着书上的官署位置给她看。
“你若想认地方,这册先看着。只是别把图上的远近都当真,有些画得大,是为了标得清楚。”
“我也觉得有几处不太像。”陆宜筠顺口道。
“哦?”
她指了指早晨困惑的地方,说自己问过书铺的老客,实际走起来似乎比图上看着远得多。
陆父听完,笑了笑。
“肯开口问就好,纸上写的,也得知道是何年、何人写的。”
陆夫人见父女两个越说越起劲,起身添了盏灯。
“今日不是还嫌回来晚,饿了么?如今倒又讲开了。”
“她愿意听。”
“那也不必一晚讲完。”
陆父看了看女儿,见她眼里已有些倦意,这才将书合上。
“明日再看。我记得家里还有张从前修院子的草图,找出来给你瞧瞧。”
陆宜筠立刻应好。
父亲顺手又拿起桌边另一册书,刚翻开,便对上妻子的目光。
他停了一下,把书放回去。
“明日再看。”
陆宜筠低头拈栗子,努力没笑出声。
离开时,小翠捧着书走在前头,陆夫人又追到门边,叫她将剩下的栗子带回去,明早再吃。
陆宜筠回头应了,看见父亲正替母亲把桌上的花瓶往里挪。
灯照着半开的门,屋里还有说话声。
她站了一瞬,才跟上小翠。
今日认了几条街,也认清了家里人在这座城中的位置。父亲不是说一句话便能叫人让路的大官,却会为了册上多出的一副门框,留在衙门里再问一遍。
至于那个十二岁的皇帝和主持朝政的皇叔,离她仍然很远。
她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将明早的药喝了。
*
摄政王府的灯还亮着。
裴叙珩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北境送来的抚恤名册,一份是户部核出的数目。
两者对不上。
“尚缺哪一营?”他问。
案前的官员答道:“后送来的两册里,有七人籍贯、亲属记载不全,另有三人的姓名与军籍不合,已遣人复核。”
裴叙珩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复核要多久?”
“军中已接到文书。若驿路无阻,十日内应有回报。”
“十日后再报进度。查不清的,列明缘由。”
官员应下,又问:“其余已核实的,是否一并候齐?”
“不必因十人,扣着其余人的。”裴叙珩将两份册子并在一处,“已核清的另册呈报,依例办理。文书里注明尚有待核,免得后头漏下。”
“是。”
“也别为了赶这十日,随意填个名字交上来。”
官员俯身称是,收好文书退出去。
屋门合上,侍从上前换了茶。
“王爷,晚膳还温着。”
裴叙珩看了一眼旁边未阅的几封公文,问:“什么时辰了?”
侍从报了时辰,又道:“厨房问了两回。”
他将手中的笔搁下。
“传吧。”
侍从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明日将这件事记上,别等到十日后才问。”
侍从应声记下。
案上灯花轻轻一动。
上京许多人家已经收了碗筷,王府的晚膳才送进门来。
摄政王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