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纪》阅舟

31、第三十一章 医院门口那车停了一宿 温以宁独自

　　温以宁是自己去的医院。

　　没告诉沈霁川。早上出门的时候沈霁川在书房画图，门关着。温以宁换了鞋，站在玄关，看了一眼书房方向。然后推门出去了。她约的是上午九点。妇幼保健院。离公寓四站地铁。她没让陆衍跟着。也没叫车。坐的地铁。车厢里人多，她站在角落里，手拉着吊环。旁边有一个孕妇，肚子很大了，坐着。对面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婴儿在哭。温以宁看着那个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攥着拳头。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手放在小腹上。隔着外套的布料。平的。什么都摸不到。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很小的。还在长。

　　医院人很多。挂号处排了长队。她排在后面。等了二十分钟。挂了妇产科。上三楼。走廊里全是人。坐着等的。站着等的。走来走去的。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旁边是一个年轻女的，也在等。看肚子，三四个月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孕妇手册，在翻。温以宁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攥着挂号单。攥得有点皱。叫到她的号的时候，她站起来。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中年女的。Beta。戴眼镜。问了几个问题。末次月经。有没有反应。有没有腹痛。温以宁一一答了。然后医生开了检查单。抽血。B超。她拿着单子出来。先去抽血。排队。抽了三管。然后去B超室。又排队。等的时候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掏出手机。苏漫的消息。昨天晚上发的。“明天我陪你去。”温以宁回了：“不用。我自己去。”苏漫没再回。但今天早上发了一条：“去了跟我说。”

　　温以宁看着那条消息。然后锁了屏。B超叫到她的号。她进去。躺下来。医生在她肚子上涂了凝胶。凉的。探头滑来滑去。屏幕上灰白的。她看不懂。医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宫内早孕。大概五周。胎心还没出来。下周再来复查。”温以宁躺着。看着天花板。灯很白。她嗯了一声。医生递给她一张纸。让她擦肚子。她坐起来。接过纸巾。擦了。然后出去。在外面等报告。报告出来得很快。她拿着B超单。看着那个白点。很小。比上次的大了一点点。旁边写着“宫内早孕（约5周）”。她看着那张单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包里。

　　出了医院大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晃。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然后她看到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路边。车头对着医院大门。温以宁认得那辆车。沈霁川的。驾驶座上有人。隔着挡风玻璃。轮廓很硬。是她。车窗关着。但车没熄火。尾气管在冒白烟。温以宁站在台阶上。没动。车里的沈霁川也没有动。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人隔着挡风玻璃。对视了几秒。然后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了。沈霁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

　　“上车。外面冷。”

　　温以宁看着她。然后走下台阶。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车里有暖风。吹在她手上。温的。沈霁川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白。她没看温以宁。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温以宁问。

　　“陆衍说的。你的医保消费提醒。你挂了号。系统里有记录。”

　　“你让陆衍查的。”

　　“我让他盯着。不是查你。是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侧脸在车窗外的光里。线条很硬。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半。”

　　“我九点才挂号。”

　　“我知道。我在外面等的。”

　　“等了两个半小时。”

　　“嗯。”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手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结果呢。”沈霁川问。

　　温以宁从包里掏出B超单。展开。放在她面前。沈霁川低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个白点。看着“宫内早孕”四个字。她没有伸手接。只是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五周。”

　　“嗯。”

　　“医生说。”

　　“说下周复查。胎心还没出来。”

　　沈霁川点了点头。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温以宁。

　　“你早上出门没跟我说。”

　　“你书房门关着。”

　　“你可以敲门。”

　　“你在画图。”

　　沈霁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

　　“下次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能替我抽血。”

　　“我可以送你来。”

　　“你公司有会。”

　　“会可以推。”

　　温以宁看着她。沈霁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温以宁把B超单折好。放回包里。然后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孕妇。有抱着婴儿的。有陪着来的Alpha。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沈霁川。”

　　“嗯。”

　　“合同里没写这一条。”

　　沈霁川看着她。

　　“合同里没写。怀孕了怎么办。产检谁陪。谁签字。孩子出生了。归谁。合同上。这些都没写。”

　　沈霁川沉默了几秒。

　　“合同第十五条。契约期间产生共同后代。自动转永久婚姻。”

　　“我知道。苏漫跟我说了。附件里还有一条。甲方主动提出解除。乙方可保留全部已获资产。”

　　沈霁川看着她。没说话。温以宁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写那条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霁川看着她。视线没移开。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在想你可能会走。”

　　“所以你给我留了退路。”

　　“嗯。”

　　“你把所有东西都给我。资产。抚养权。自由。你什么都不要。你只要我愿意留下。如果我不愿意。你也不拦。”

　　沈霁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她看着温以宁。眼睛里有东西在翻。但她没说话。

　　“沈霁川。”温以宁说。声音很平。“你写了一合同。写的是你怕的东西。你怕我走。你怕我不愿意。你怕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怕你留不住我。你把所有退路都给我了。但你没写你想要什么。”

　　沈霁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想要什么。”温以宁问。

　　沈霁川看着她。车里的暖风在吹。挡风玻璃外面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小孩在哭。但车里很安静。沈霁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要你留下。”

　　温以宁看着她。

　　“我想要你留下。我想要这个孩子。我想要你每天早上在我旁边醒。我想要你喝我煮的粥。我想要你嫌粥太甜。我想要你弹琴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我想要你困了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我想要你哭了的时候我在。我想要你笑了的时候我在。我想要你所有的时候我都在。”

　　沈霁川说完。看着她。眼睛里水光在晃。但没有掉。她的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温以宁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耳朵。看着她的嘴唇。然后她伸手。把沈霁川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外套。隔着衬衫。隔着皮肤。温的。沈霁川的手贴在那里。没有动。温以宁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按着。

　　“你写下来。”温以宁说。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写下来。合同附件。或者写在纸上。给我看。我签字。”

　　沈霁川看着她。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贴在温以宁小腹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确定。”

　　“确定。”

　　“不反悔。”

　　“不反悔。”

　　沈霁川抬起头。看着温以宁。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掉下来了。一滴。顺着颧骨。淌到下巴。她没抬手擦。只是看着温以宁。然后她说：

　　“好。”

　　温以宁看着她。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梨涡出来了。她松开沈霁川的手。靠着座椅。看着前面的路。

　　“开车。我饿了。早上没吃。”

　　沈霁川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发动引擎。车开出去了。温以宁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银戒还在。沈霁川的。松的。但她没摘。车开了两条街。温以宁突然开口。

　　“沈霁川。”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沈霁川的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

　　“不好。”

　　“为什么。”

　　“你在隔壁。我闻不到你。但我能感觉到你在。隔着一道墙。我睡不着。”

　　温以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今晚。”

　　“嗯。”

　　“别睡隔壁了。”

　　沈霁川的手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车晃了一点点。她稳住。然后她说：

　　“好。”

　　温以宁靠着座椅。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的。她听着车里的暖风声。和沈霁川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