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风信》湘了又湘

3、偶逢风影

　　春日将尽，南昭宫里的盛春景致渐渐收敛。御花园成片的海棠褪去繁艳，落英铺地，余下青枝绿叶随风轻摇，整座宫城浸在一片温软恬淡的暮色里，处处安静平和，不见半分喧嚣纷扰。

　　那日墙边出声制止世家子弟胡闹，于岑遥而言，只是孩童最朴素的打抱不平。她年纪尚幼，心性纯粹坦荡，做完便抛诸脑后，依旧日日在宫中随兄长嬉闹玩耍，从未刻意惦记过西隅荒院的那位少年。

　　午后天光和煦，流云慢悠悠掠过殿宇檐角。宫道清净少人，岑遥在两名侍女的随侍下，沿着绵长的石板甬道缓缓闲行。宫里规矩森严，她步履从容，不曾肆意奔跑，只是随性漫步消食。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行至西院所在的僻静宫墙之外。

　　灰石高墙斑驳老旧，久经风雨冲刷，墙面布满深浅交错的纹路，一侧墙体破损出一处圆滑的缺口，是常年过往之人摩挲而成。站在这片陌生冷清的地界，岑遥脑中自然而然想起前几日在此受人围堵戏弄的少年，脚步轻轻顿住。

　　周遭四下寂寥，宫人步履不至，子弟嬉闹声也传不到此处，唯有徐徐晚风穿过墙头草木，送来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岑遥微微踮起脚尖，小脸凑近墙面缺口，抬眸朝院内静静望去。

　　院落荒芜依旧，无人打理的杂草肆意蔓延，铺满阶前空地。庭院中央立着一棵半枯的老梨树，枝干疏落，新叶寥寥，衬得整座小院愈发清冷空旷。

　　陆勘孤身立在梨树下，一身素色青衣洗得发白，布料朴素干净。他正垂着眸，低头捡拾散落一地的枯枝，将杂乱的枝干逐一归拢堆叠，动作有条不紊，姿态安稳沉静。他身形笔直端正，安然做着手边琐碎的小事，安静立于满园荒芜之中。

　　岑遥静静望着院内这幅安静的景象。

　　半晌，陆勘收拾枯枝的动作微微停顿，目光不经意间抬抬，视线顺势扫向墙面缺口的方向。

　　一墙之隔，两道目光猝然相撞。

　　岑遥瞬间僵在原地，浑身一动也不敢动。

　　不过闲来无事随意张望，未曾想会被当场撞破。温热的血色瞬间从脖颈漫上脸颊，整张稚嫩的小脸迅速染上绯红，通透可爱的耳尖也尽数泛红。她一双澄澈透亮的杏眼微微睁大，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慌乱，手脚骤然局促，全然是偷偷看人被抓包的羞怯无措。

　　她来不及多想，飞快缩回探出的脑袋，身子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一双小手紧紧攥住身上柔软的锦缎裙摆，心口砰砰跳动不止，满脸都是孩童纯粹的羞赧与局促。

　　墙洞之外，早已空空如也，再无半分小姑娘的身影。

　　陆勘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缺口处短暂停留片刻，神色始终平静无波。这突如其来的对望寻常又无谓，不过是深宫之中一次偶然的窥探偶遇，不值得驻足在意，更掀不起心底半点涟漪。

　　不过瞬息，他便淡淡收回视线，重新垂首专注于手中琐事，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墙外的岑遥依旧心绪纷乱，羞得不敢再在此处多留片刻。她垂着小小的脑袋，不敢抬头望向高墙，脚步轻轻匆匆，跟着侍女快步离开了这片僻静冷清的宫道。

　　晚风簌簌，拂过梨树枝头，几片枯叶悠悠飘落，轻落于荒芜的庭院之间。院内少年依旧独自伫立，沉静漠然，自顾打理着手边杂物，将方才短暂的插曲尽数归于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