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风信》湘了又湘

4、尘外天光

　　入夏之后，白日渐长，宫里的风也褪去春日温软，多了几分燥热。

　　西院这片角落，向来是宫中子弟肆意取乐的地方。无人管束的荒芜地界，成了他们肆意折辱质子的隐秘之所。

　　这日午后，几名家世显赫的宗室少年结伴绕至院外，推门径直闯入。

　　院中寂静无人，唯有陆勘独自立在梨树下，静静整理着晒干的枯枝。他一如既往沉静漠然，对周遭人事素来疏离，却偏偏成了旁人宣泄优越感的目标。

　　几人堵在他身前，语气轻佻跋扈，句句带着嘲弄。

　　“终日守在这破院子里，看着也太可怜了。”
　　“听说你从前也是北渊贵胄？如今寄人篱下，还不是任我们揉搓？”

　　陆勘置若罔闻，垂着眼，手上动作未停半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卑微姿态也无。

　　他的漠然，落在几人眼中，反倒成了刺眼的不服输。

　　为首的少年眉眼一沉，随手从地上捡起一个落满浮灰、发硬冷透的馒头，扔在陆勘脚前。

　　“想吃饭不难。”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极尽戏谑，“你跪下来学两声狗叫，这个馒头就赏你。”

　　周遭少年哄笑四起，目光尽数戏谑地锁在陆勘身上，等着看这位落魄质子折腰屈膝。

　　陆勘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底覆上一层彻骨寒凉。

　　食可简，衣可陋，身处泥泞可忍万般清苦，唯独傲骨与尊严，绝不可辱。

　　他薄唇紧抿，一字未语，却姿态坚定，分毫未屈。

　　“不跪？” 那人脸上笑意敛尽，恼羞成怒，“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

　　几人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陆勘臂膀，蛮力狠狠往下压制。

　　力道凶狠粗暴，死死压着他肩头，强行逼迫他屈膝落地。

　　少年身形被禁锢，却始终死死绷着脊背，牙关紧咬，纵使身陷桎梏，也不肯折下半分傲骨。拉扯之间，衣料褶皱凌乱，腕间被攥出深深红痕，可他自始至终，未曾低过一次头颅。

　　恰在此时，一道清脆稚嫩却凛然的女声骤然从院门口响起。

　　“你们住手！”

　　岑遥本随侍女途经此处，远远听见院内喧哗，走近一看，便撞见这番欺压场面。

　　她年纪尚幼，身形娇小，却径直快步冲入院中，挡在陆勘身前，圆圆的眉眼拧起，带着全然不惧的正气。

　　一众宗室子弟见是嫡公主，心头一怯，手上动作下意识停住。

　　“公主，我们不过是同他玩笑……”

　　“哪有这样的玩笑！” 岑遥声音清亮，义正词严，“恃强欺弱，以众凌单，半点宗室气度也无，立刻离开这里！”

　　帝后疼宠的小公主气场凛然，几人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放肆，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陆勘，不敢多留，悻悻转身离去。

　　喧闹散尽，院中瞬间恢复死寂。

　　只剩微风掠过梨枝，簌簌作响。

　　岑遥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陆勘缓缓挣开被攥住的臂膀，站直身子，抬手掸去衣上尘土。他面上无半分狼狈，唯有眼底寒凉深重，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疏离。

　　他垂眸看向身前小小的女孩，语气冷淡，不带丝毫温度：“为何帮我？”

　　岑遥眨了眨眼，直白回道：“他们不对，我自然要拦。”

　　这般纯粹直白的正义，于陆勘而言，荒唐又多余。

　　他身处深宫，受尽冷眼欺辱，早已习惯世人的轻贱与漠视，从不信无端善意。

　　他微微侧首，语气疏离淡漠：“不必多管闲事。往后我的事，与你无关。”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要重回院中。

　　岑遥愣抿了抿唇，没有争辩，默默转身快步离开院落。

　　陆勘听见身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眸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沉落。

　　果然。

　　她也一样。

　　一时兴起的援手，被他冷淡回绝，便即刻抽身离去。

　　也是。

　　她是生于云端、备受宠爱的金枝玉叶，干净明媚，不染尘埃。而他是困于泥沼、任人轻贱的异国质子，满身阴翳，一无所有。

　　无人愿意沾染他这般晦暗不堪的人。

　　心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空落与酸涩，尽数被他压回心底，重归一片冰封沉寂。

　　可他未曾料到，片刻之后，那道小小的身影，竟再次折返。

　　岑遥提着一方干净食盒，小跑着重回院中，额间带着浅浅薄汗，气息微微急促。

　　她走到他面前，将食盒轻轻递出，眉眼澄澈坦荡，毫无半分嫌弃与疏离。

　　“我不管你怎么想。” 她仰着小脸，语气认真又郑重，“以后我护着你，没人可以再欺负你。”

　　食盒之中，是温热干净的糕点与吃食，暖意透过木盒缓缓漫开，驱散了满院经年不散的寒凉。

　　陆勘怔怔垂眸望着眼前的小姑娘。

　　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眉眼干净、热忱坦荡，带着毫无保留的暖意，直直撞进他常年冰封、晦暗无光的世界里。

　　他半生冷暖，见惯人心凉薄，早已不盼世间温情。

　　可此刻眼前的小小人，纯粹又热烈，毫无来由地偏向他、护着他。

　　风扫过荒芜庭院，万物皆冷，唯独她身上带着鲜活的暖意。

　　陆勘眼底常年不散的薄冰，悄然松了一丝。

　　他静静看着她透亮的眼眸，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