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风信》湘了又湘

2、墙下尘喧 暮春

　　暮春将尽，御花园的海棠片片零落，残瓣乘着风，偶尔翻过宫墙，飘进西隅那座荒寂院落。

　　西院的日子，未见半分好转。

　　宫人暗中处处刁难，送来的饭食常常冷硬稀薄，时而拖延许久才送至。宗室里的孩童，总爱结伴跑来墙外嬉闹，拿戏弄质子当作消遣。陆勘惯于隐忍，每每遇此，便退到老梨树下，垂眸缄默，不吵不闹，只将一桩桩事暗暗记在心底。

　　这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

　　岑遥本是跟着三兄长在附近小道追逐玩耍，并无半分要来西院的念头。她心中从未特意记挂那个素未深交的少年，不过是贪玩乱跑，一路追着蝴蝶，不知不觉便绕到了这道高墙外侧。

　　尚未走近，墙内就传来石子撞击木门的脆响，夹杂着少年们肆无忌惮的哄笑。

　　“躲里面做什么！出来！”
　　“北渊过来的弃子，也配待在宫中？”

　　岑遥脚步猛地顿住。

　　她扒着墙沿，探出头去，恰好透过院墙一处破损的缺口，看见院内景象。

　　几名世家子弟站在院门口，捡拾地上碎石往院中抛掷。七岁的陆勘就立在半枯的老梨树下，肩头被石子擦过，粗布衣裳落上尘土。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哭闹，唯有一双眼眸沉沉，压着翻涌的戾气。

　　岑遥并不懂得何为质子的屈辱，也不是心生怜悯。只是眼见旁人仗着人多，合伙欺负孤身一人的人，小姑娘骨子里的正义感涌了上来。

　　她年纪尚幼，声音清脆，当即扬声呵斥：“你们不许欺辱于人！”

　　哄笑声骤然戛然而止。

　　一众孩童回头，见是帝后疼宠的嫡公主，心中有所忌惮。有人面露不甘，却也不敢同她争辩，互相看了几眼，骂骂咧咧，尽数散去。

　　墙外瞬间安静下来。

　　岑遥隔着缺口望向院中那个满身风尘的小小身影，高声问道：“你可有受伤？”

　　院内，陆勘抬眼。

　　他认出了这双眼睛，正是那日墙头遥遥一望的小公主。

　　此刻她挺身而出，看似仗义，可于陆勘眼中，依旧是云端之人居高临下的介入。他不领这份情，更不愿接受来自南国皇室公主的援手。

　　他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冷冷地收回目光，转过身，不再看向墙洞这边。

　　得不到半句回应，岑遥微微蹙眉。

　　她本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没想过要换取什么道谢，可对方这般漠然，叫她心里有几分莫名的别扭。

　　随行的侍女匆匆寻来，急忙上前拉她：“公主，此地凶险，快随奴婢离开，万万不可在此逗留。”

　　岑遥又朝院内望了一眼，见那人已经走到梨树阴影之下，完全看不见身形。她只得随着侍女转身离去。

　　只是经此一事，那个在院中沉默承受欺辱的青色身影，就此留在了她的心底。往后路过这一带之时，她便会不自觉，多留意几分西院的动静。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