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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脚夫把黑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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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夫把黑漆行箱放到桌上时,里面立刻传出一阵闷响。
年轻男子用扇骨点了点箱盖:“昨日在路上颠坏的。能修么?”
鲁掌柜正要叫匠人,林汐先走过去:“能先打开看看吗?”
男子看她一眼:“自然。”
箱盖掀开,里面比外头更乱。书册、衣物和几件金石器物被硬塞在一处,中间隔板已经松脱,书角顶着铜器,连内衬都磨破了。
林汐皱起眉。
她本来只是想找用户问问题,没想到第一个样本就这么典型。
“公子平时都这样装?”
“差不多。”
“谁搬?”
男子挑眉:“脚夫。”
“走陆路还是水路?”
“都有。”
“箱子以前坏过吗?”
对方这次没立刻答,似笑非笑看着她:“林家修箱,还查户口?”
林汐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顺手,像回到了用户访谈现场。
她有点尴尬,但没退:“不问清楚怎么坏的,修完还会坏。”
男子低低笑了一声:“裴静川。”
“什么?”
“你不是问我么?”他展开折扇,“姓名,裴静川。”
林汐被噎了一下。
这人看着闲散,嘴倒挺欠。
“林熹。”她也报了名字,“那裴公子继续配合。”
旁边阿青偷偷看她,像是第一次见自家小姐这样和陌生男子说话。
林汐没顾得上。
老匠人摸了摸裂开的隔板:“重物全堆一边,车一颠,受力不均。只换板子也撑不了多久。”
“如果改分层呢?”林汐问,“重的压下面,书和衣物分开。”
老人皱眉:“能做,但要拆。”
鲁掌柜赶紧提醒:“小姐,这是客人的箱子。”
“所以先问客人。”
林汐看向裴静川:“拆了以后不保证一次成功。可能更费时间,也有做坏的风险。您要只是赶着明日上路,最稳妥的是直接换箱。”
裴静川反而来了兴致:“你做生意都先跟客人说自己可能做坏?”
“总不能骗你说一定行。”
她说得很自然,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这是她穿越后的第一笔可能收入。要是人直接走了,鲁掌柜他们大概更确信她只会添乱。
裴静川看了她两息,把扇子合上:“拆吧。”
林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轮调整比想象中快。老匠人重新加了隔板,做成上下两层,重物放底部。林汐坚持让脚夫把东西按平常方式重新装进去,再抬起来走几次。
刚走到门口,里面便传出轻微碰撞声。
“停。”
她打开箱盖,书果然滑了半边。
鲁掌柜说:“路上颠些正常。”
林汐看着那几本被压出折痕的书,忽然想起以前测试版本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线上偶现,问题不大。
然后上线当天,用户就把“问题不大”骂上热搜。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在店里就这样,上路只会更乱。”
裴静川眼里多了点笑:“林小姐很懂赶路?”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所以要试。”
林汐说完,自己愣了半拍。
她忽然意识到,她正在依赖过去最熟悉的工作方式来抵消陌生感。问需求、做样品、测试、找问题。只要按这个顺序往下走,她就不会一直想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种逃避不一定健康,但眼下确实有用。
她转头问裴静川:“你经常在外走,最烦行箱什么?”
“重。”他回答得很快,“雨大时进水,路烂时里面乱。还有,做箱子的人总觉得在铺子里不坏就算做好了。”
“什么意思?”
“真正上路,脚夫会摔,马车会颠,船舱里会压。好看当然好,可若半路散架,再好看的雕花也没用。”
林汐听得很认真,拿起纸记下。
裴静川看她:“真记?”
“你说得有用。”
“我随口一说。”
“随口说得对也算反馈。”
她低头写字,完全没看到裴静川看她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
第二轮改完,林汐没让人再在店里绕,而是直接说:“上车试。”
鲁掌柜一愣:“什么?”
“裴公子要带着它赶路。就在真正的路上试。”
裴静川扇子一抬:“我的车在外头。”
附近正好有一段凹凸不平的石路。小厮把箱子抬上车,刻意按平时行李的方式放置。马车绕一圈回来,隔板没有掉,但一处连接明显松了。
林汐看着那条细缝,心里先是一沉。
明明已经改了,还是不行。
她下意识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把现代那套方法想得太万能了?这里不是互联网,东西坏了不是改个代码就能重新发版。
“小姐?”阿青看她脸色不对。
林汐蹲下去摸了摸松动的位置,强迫自己别被情绪带跑。
失败就失败。
能看出哪里失败,总比卖出去以后再失败好。
“师傅,这里为什么松?”
老匠人也蹲下来:“榫浅了。原本只装衣物没事,现在底下压了重物,力道不一样。”
“还能改?”
“能。”
“那改。”
她答得太快,老匠人反倒看了她一眼。
这一回他没有再嫌她胡闹。
等第二轮测试终于通过,裴静川亲自检查一遍,只评价:“勉强能用。”
林汐差点气笑。
忙两个时辰,换来一句勉强能用。
“裴公子要求还真高。”
“你不是要听实话?”
“……是。”
她把那口气咽回去。
至少银子是真的。
鲁掌柜收钱时,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松动。作坊今天好歹开了第一张。
裴静川正要走,门口忽然“哐当”一声。
一只旧书箧从中间裂开,十几册书和墨盒一起砸在地上。墨汁溅开,最外面几本书当场染黑。
年轻书生脸都变了:“我的书!”
林汐赶紧过去帮忙捡。
书生急得额角冒汗:“后日就要启程赶考,偏偏这时候坏!”
鲁掌柜把人领进店里:“公子看看现成的行箱?”
没多久,书生又两手空空出来。
“太重,也太贵。”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林汐耳朵里。
她抬头:“你平时要装什么?”
书生还沉浸在心疼里,没好气道:“书、衣裳、笔墨、干粮。还能有什么?”
“自己拿?”
“我哪请得起脚夫。”
“走水路还是陆路?”
“先车后船。”
“预算多少?”
书生报了个数。
鲁掌柜在旁边轻轻摇头。
这点钱,林家的成品一只都买不起。
林汐却没马上放弃。
一个有钱的行旅客嫌重、怕颠;一个赶考书生也嫌重、怕坏。身份不同,问题却重合。
她心里那根线忽然接上了。
“如果不做雕花,不用贵内衬,铜饰也减掉,只保留结实、轻便和必要的分格,这个价有没有可能?”
鲁掌柜脱口而出:“小姐,那做出来还算什么林家箱奁?”
书生也半信半疑:“真能做?”
林汐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能”。
可话到嘴边,她想起刚才第一次测试松掉的榫。
她改口:“不知道。”
书生:“……”
“但可以试。”
“多久?”
“五天。”
“我后日一早就走。”
林汐卡住。
阿棠低声道:“小姐,三天都紧。”
老匠人也摇头:“现成料得重新挑,里面还要改。”
书生抱着书转身:“算了,我去买竹箧。”
林汐看着他的背影,心一下提起来。
如果让他走,这个想法可能就永远只是想法。可强留,做不出来不但赔钱,还会砸招牌。
她脑子里飞快算风险,越算越烦。
以前项目延期,最多挨老板骂。现在每一笔损耗都是林父的药钱和匠人的工钱。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做决定”有重量。
“等等。”
书生回头。
林汐咬了咬牙:“后日傍晚前。”
鲁掌柜猛地看她。
“做不出来呢?”书生问。
“退钱,再赔你买竹箧的银子。”
“小姐!”
林汐没看鲁掌柜。她自己心里也虚,手心已经出了汗。
可她知道,如果连第一批真实需求都不敢接,所谓一个月赌约就是一句空话。
书生犹豫半晌,终于留下姓名住址。
人一走,鲁掌柜立刻压着声音道:“小姐,我们现在连样子都没有!你怎么敢保证?”
“我没保证一定做成。”
“赔钱不也是银子?”
“是。”
林汐被问得有点烦,也有点心虚,语气不自觉硬了一瞬:“可不试,店里这些货还能卖多久?”
话落,她就后悔了。
鲁掌柜沉默下来,老匠人的脸也不好看。
林汐抿了抿唇,缓了一会儿才说:“抱歉,我不是怪你们。我只是……时间不多。”
何止一个月。
她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
这种悬空感一直压在心底,只是忙起来时不明显。
老匠人终于出声:“要做,也不能乱做。明早先挑料。”
林汐抬头。
老人仍板着脸:“只此一只。做坏了,别说是我的手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行。”
裴静川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靠在门边看了半天。
“林小姐胆子不小。”
“你还没走?”
“本来要走。”他看了看地上的旧书箧,“现在想看看你怎么把这个做出来。”
林汐立刻抓住机会:“那你明天来试。”
裴静川挑眉:“我何时答应替你干活?”
“你不是最会挑毛病?”
“挑毛病也算干活?”
“挑得准就算。”
裴静川失笑。
林汐也终于松了一点。
她发现这个人虽然说话欠,意见却实在,而且经常赶路,正好是现成的试用对象。
送上门的用户,不用白不用。
“明早。”她说,“别迟到。”
裴静川摇着扇子往外走:“林小姐倒会使唤人。”
“彼此彼此。”
等他的背影消失,林汐才低头看向那只裂开的旧书箧。
一个月赌约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目标。
她有了第一个明确要解决的问题。
轻一点,便宜一点,路上别坏。
听起来简单。
真正做起来,她却一点都不敢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