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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天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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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刚过,林汐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怎么睡。
陌生的床、院外偶尔响起的更声,还有那个两日后必须交出去的书箧,轮番在脑子里打转。她半夜甚至梦见自己又回了公司,老板在群里问“为什么还没上线”,她低头一看,手里抱的却是一只裂开的木箱。
醒来后,林汐躺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这梦荒唐得她想笑,可笑意刚冒出来,又被一种迟来的茫然压了下去。
她真的回不去了么?
昨天太忙,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几乎没空想。现在天还没亮,四周安静下来,她才忽然意识到:熟悉的手机、电脑、朋友、地铁、外卖,全都不在了。
她甚至不知道原来的自己是死了,还是还躺在医院里。
鼻子莫名一酸。
林汐抬手盖住眼睛,觉得自己这样很没用。
可只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放下。
没用就没用吧。
人穿越了还不能难受一会儿?
她坐起身,门外阿青正好端水进来,见她眼圈发红,吓了一跳:“小姐昨夜没睡好?”
“做了个梦。”
阿青要替她梳头,她没拒绝。昨天那套复杂衣带已经让她认清现实:有些事不需要逞强。
铜镜里的人依旧苍白,眉眼柔弱。林汐看着那张属于林熹的脸,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阿青,”她忽然问,“我以前真的很少去作坊?”
“小姐嫌木屑脏裙子,也嫌漆味重。”阿青说完,怕她不高兴,又赶紧补一句,“不过老爷也不让您操心这些。”
林汐点点头。
原主不是废物,只是从来没人要求她会。
如今所有人却又因为她不会,觉得她理所当然该把一切交出去。
这件事让她胸口发堵。
“走吧。”她站起来,“今天得把第一只做出来。”
作坊里比昨日更乱。
阿棠和老匠人把能用的边角料都翻了出来,木板靠了一地。林汐蹲着一块块看,根本分不清木料好坏,只能问。
“这块为什么不用?”
“太重。”
“这块呢?”
“软,做箱底不行。”
“这个?”
老匠人终于忍不住:“小姐,你若每块都问,今日天黑也做不完。”
林汐有点窘:“我确实不懂。”
老人看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语气反而缓了一点:“书箧要轻,又不能薄得一压就裂。先挑这几块。”
裴静川来时,林汐正拿炭笔画歪歪扭扭的结构图。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箱子。”
“我以为是被车轧过的龟。”
林汐抬头瞪他。
她昨夜没睡好,脾气本来就差一点:“裴公子若只是来看热闹,门在那边。”
裴静川顿了一瞬,居然没还嘴,反而接过她手里的纸看了看。
“这里为什么分三格?”
“书、衣物、笔墨。”
“干粮呢?”
林汐一怔。
她昨天明明问过书生要带干粮,却画图时忘了。
一股懊恼立刻涌上来。
她最讨厌这种低级遗漏。
以前开会漏一个需求还能补文档,现在木板一旦切下去,就是真的浪费。
“我重画。”她伸手去拿纸。
裴静川却没递:“急什么?你不是说先试?”
林汐看了他一眼。
这话竟然有点像她昨天自己说的。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烦躁压下去:“对。先把必须的功能列全。”
她重新写:十几册书、两身衣物、笔墨、干粮;自己提得动;车船都能放;价格不能太高。
老匠人在旁边看得皱眉:“雕花全不要?”
“不要。”
“铜角也减?”
“能减就减。”
老人脸色一下沉了:“这样做出来,哪里还有林家箱奁的样子?”
作坊里的气氛瞬间僵住。
林汐也被问得一堵。
她昨晚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传统工艺当然重要,可眼下林家都快发不出工钱了,继续做没人买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她差点脱口而出。
可看见老人紧抿的嘴角,她忽然想起昨日自己那句冲鲁掌柜发脾气的话。
她现在很焦虑,所以容易把“事情不对”说成“你们不对”。
但这群人不是她的下属,更不是造成林家困局的罪魁祸首。
林汐沉默片刻,把语气放软:“师傅,我不是要把林家的手艺都扔了。”
老人没说话。
“嫁妆箱给人看,要体面,雕花当然重要。大户人家的行箱也要结实好看。可这个书生只有这些钱,他还得自己提。如果我们什么都按最好的做,他根本买不起。”
“买不起便不是林家的客人。”
这句话说得很硬。
林汐心里也冒火。
可她没立刻顶回去,只问:“那林家现在还有多少买得起的客人?”
老人脸色微变。
“我没有说过去错。”林汐继续道,“我只是想多做一种。原来的照做,这种专门给赶路书生。先做一只,卖不出去就停。”
裴静川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老匠人沉着脸半晌,终于把木尺重新拿起来:“箱底不能省。提手也不能省。”
林汐心里一下松了。
“听您的。”
第一版赶到午前做出来。
箱体比店里同尺寸的成品朴素太多,没有雕花,漆也只上一层基础的,铜饰减到最少。林汐看着它,心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兴奋。
“装东西试。”
十几本旧账册代替书,两身衣物、墨盒、几块木料代替干粮,一样样塞进去。
林汐伸手提箱。
老匠人皱眉:“你身子还没好。”
“书生也未必比我强多少。”
她双手握住提手,用力一提。
比裴静川昨日的行箱轻得多。
林汐心里一喜,刚走出两步——
咔。
很轻的一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箱子猛地往左一歪。手腕被重量扯得生疼,她本能地要稳住,裴静川已经一步上前托住箱底。
墨盒却还是从格子里飞出来,“啪”地撞上桌角,黑墨溅了一地。
阿棠脸色煞白:“小姐,对不起,是我分格没做好……”
林汐盯着地上的墨,脑子空了一瞬。
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冷静分析,而是烦。
很烦。
她昨晚没睡,早上跟匠人争了半天,好不容易做出第一版,结果两步就裂。
后日还要交货。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很幼稚的念头:要不算了。
反正她本来就不会做木箱。
可这个念头只停了几息。
她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蹲下去。
“阿棠,先别认错。”
“可是——”
“先找为什么坏。”
她说得比平时慢,因为自己也需要靠这句话稳住。
老匠人翻过箱体:“书全压在一边,重量偏了。提手还是照旧位置装,受力当然不对。”
林汐打开箱盖。
墨盒的格子尺寸刚好,却没有任何固定。静止时看着整齐,一动就乱。
她越看越懊恼。
这些问题,其实都应该在画图时想到。
“是我考虑漏了。”她说。
阿棠愣住:“小姐?”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分格是我让做的。”
林汐拿起炭笔,在纸上重新画。
书放底部中间,重量居中;衣物放上层;墨盒用布带固定;提手位置重算。
她写得很快,手却因为刚才的疼还有点抖。
裴静川忽然道:“若上车,还会横放。”
林汐抬头。
“船舱里也可能叠在别的箱子下面。”
“所以箱盖也要受力。”
“嗯。”
她把这条补进去。
“还有吗?”
裴静川看她一眼:“你倒真不怕我继续挑。”
“现在怕的是你挑不出来。”
失败一次后,她反而没那么在意面子了。
面子又不能替她交货。
几个人重新开工。第二版不再一口气做到底,而是每改一处就装东西试。林汐在一旁记录,做完提手先提,分格做好先晃,箱盖装上先压。
过程比第一版慢,却少了很多返工。
下午刚过一半,订箱的书生突然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裂开的第一版,脸色当场变了。
“你们不是说后日交?”
鲁掌柜赶紧迎上去:“公子别急,还在做。”
“这就是你们做的?”书生指着失败品,“拿我练手?”
林汐心里一紧。
她最担心的场面还是来了。
她本能想解释“这是测试版本”,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对客人来说,版本一还是版本二都不重要。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按时拿到东西。
“第一版失败了。”她直接说。
鲁掌柜脸都绿了。
书生果然冷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我们知道为什么失败。”
林汐把裂口、偏重和墨盒的问题一一指出来。
“如果我只想按时把东西塞给你,现在可以把裂口补上,表面磨平。你拿走时看不见。可装满书以后提手还可能断,墨盒也会滚出来。真坏在赶考路上,比现在麻烦。”
书生看着她,怒气没有立刻消,但脚步停住了。
“那还要多久?”
林汐回头看第二版。
老匠人朝她轻轻摇头。
她心里一沉。
按稳妥说法,应该再要半天。
可书生已经不信任他们了,再拖下去,这单就没了。
“两个时辰。”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冒险。
老匠人猛地抬头。
书生追问:“两个时辰还不成呢?”
“赔你竹箧的钱,再退全款。”
鲁掌柜急得压低声:“小姐,我们哪还有钱一直赔?”
林汐也压低声音:“所以必须这次做好。”
她说完,心口也在发紧。
这不是豪气,只是没有退路。
书生最终坐了下来:“我等。”
他一坐,作坊里空气都像紧了。
阿棠装隔板时手一直抖,连续两次没对准榫口。
“我不行……”她声音发颤。
林汐自己其实也焦灼得厉害,脑子里不停算时间。可看见阿棠快哭了,她反而被迫稳下来。
“看木头。”
阿棠抬头。
“别看他,也别想两个时辰。第一版为什么坏,我们已经知道。现在只做眼前这一步。”
她按了按阿棠的手腕:“先把这个口对准。”
阿棠深吸一口气,重新来。
裴静川这次也没再抱着扇子看戏。他让小厮帮忙搬重物,又提前把马车牵到门口。
林汐头也不抬:“裴公子今日倒勤快。”
“看戏看到一半,总不能没有结局。”
“嘴硬。”
“林小姐还有心思说我,看来不算太慌。”
林汐手一顿。
她其实慌得要死。
“慌也得做。”她说。
裴静川没再逗她。
两个时辰过得快得惊人。
最后一枚铜扣扣上时,林汐后背已经全是汗。第二版并不漂亮,边角甚至因为赶工略显粗糙,但明显比第一版稳。
“装你自己的东西。”她对书生说。
书生把十几册书、衣物、笔墨和干粮一件件放进去。
合盖,提起。
走了几步。
“不偏。”
林汐没敢松气:“再提几次。”
提手没响。
“还得上车。”
书生愣了:“还试?”
“最后一次。”
裴静川已经让人套好马车。
箱子被抬上车,沿附近石路来回跑了一趟。林汐站在门口等,表面还算镇定,指尖却一直无意识掐着掌心。
她忽然特别怕听见那声“咔”。
马车回来时,书生自己抱着箱子下来。
林汐第一眼看提手。
没断。
箱盖打开,书在原位,墨盒也被布带牢牢固定。
书生来回检查几次,终于点头:“可以。”
只有两个字。
林汐胸口那口憋了一整天的气一下散了。
她甚至想坐下。
不是胜利的激动,更像一种逃过一劫后的虚脱。
“价格还是之前说的?”书生问。
“说好的不变。”
书生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我有两个同窗也要出远门。他们本来准备买竹箧。若想做这种,你们还接么?”
林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接。但让他们自己来,说清楚带什么、什么时候走、预算多少。”
书生笑了:“买个箱子还要问这么多?”
“你要是昨天忘了说自己带砚台,我今天还得重改一次。”
“有理。”
人一走,阿棠第一个欢呼出声。
鲁掌柜也笑了,连老匠人嘴角都松了一点。他把第一版失败品拖到一边,没有拆。
“留着。”林汐说,“以后别再犯同样的问题。”
老人哼了一声:“还用你说。”
这一次语气却没那么冲。
裴静川站在柜台旁,忽然道:“林小姐。”
“嗯?”
“我昨日以为,你只是被逼急了,赌气接这作坊。”
林汐累得懒得和他绕:“现在呢?”
他慢悠悠展开折扇:“现在觉得,你或许真能折腾出点东西。”
“只是或许?”
“你不是还没赚钱么?”
林汐刚扬起来的嘴角瞬间僵住。
这人真会破坏气氛。
可等她把今天的账重新算一遍,笑意自己也没了。
木料、工钱、赶工损耗、第一版废掉的部分,再减去售价——几乎没剩。
她盯着数字看了好久。
“小姐?”阿棠小心问,“怎么了?”
“第一只基本没赚。”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作坊一下安静。
鲁掌柜坐过来重算一遍:“若以后不返工,会好些。但照这个价,利润还是薄。”
林汐靠在椅背上,疲惫一下全涌上来。
原来做出有人要的东西,只是第一步。
用户说好,不代表商业上能活。
她忽然有种熟悉到发苦的感觉——上线不是结束,甚至只是开始。
“把每一步用了多少料、多少工时重新记。”她揉了揉额角,“下一只不能照今天这么返。”
鲁掌柜点头,却没有起身。
“还有事?”
“作坊里适合做这种轻箱的木料,不多了。”
“那买。”
鲁掌柜沉默。
林汐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买不到?”
“城里几家大木料商都和孙家有来往。林家从前的料,也多是经孙家介绍的渠道。”
空气一下静了。
孙家。
那个正等着她一个月后认输的孙家。
林汐看着桌上刚收来的第一笔钱,方才那点轻松慢慢消失。
她以为找到需求,就是打开了路。
现在才发现,路后面还有一道门。
而钥匙,可能正捏在对手手里。
她沉默片刻,把账本合上。
“先把现有的料盘一遍。”
阿棠问:“然后呢?”
林汐看向门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人声渐少。
她其实还没有答案。
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装出胸有成竹。
“然后去找别的路。”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总会有不靠孙家的木头。”
说这话时,她心里依然发沉。
但和刚穿来那天不一样。
至少现在,她已经不是只会坐在前厅里等别人替她安排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