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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林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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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孙家的轿子已经候在外头了。”
林汐睁开眼时,耳边正落下这句话。
她有一瞬没反应过来。
鼻端是苦得发涩的药味,身下不是公司休息室那张硬得硌腰的折叠床,而是铺着软褥的拔步床。头顶垂着半旧的青纱帐,窗外有人低声走动,木门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林汐盯着帐顶看了两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公司什么时候把医务室装修成古风主题了?
紧接着,陌生的记忆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捞起,一股脑撞进来。
林家。箱笼作坊。父亲重病。欠债。孙家求亲。
还有一个和她名字读音相近,却完全不属于她的人——林熹。
林汐的指尖一下攥紧了被角。
荒谬感先于恐惧涌上来。她甚至下意识闭了闭眼,想再睁开一次,看看是不是加班过度做了个离谱的梦。可床边那个梳双髻的小丫鬟还在,眼睛红肿,手里端着一只黑漆药碗,见她醒来,差点当场哭出来。
“小姐,您可算醒了。”
林汐喉咙发干:“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丫鬟愣了愣:“巳时刚过。”
不是日期。
林汐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想坐起来,身体却虚得离谱,手臂刚一撑床便发软,胸口也闷得发慌。她只好靠回软枕里,强迫自己把乱成一团的信息理顺。
这具身体的主人林熹,十八岁,老牌箱笼作坊林家的独女。母亲早亡,父亲把她娇养大,过去几乎没碰过家中生意。半个月前林父骤然病倒,积压的货、拖欠的工钱和旧债一起压下来。族中几个长辈便开始频繁登门,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林家撑不住了,女儿家也撑不起门户,不如嫁人。
孙家就是这时候来的。富商次子,愿意出药费、替林家还一部分债,也愿意“代管”铺面和作坊。代价是林熹嫁过去。
林汐还没来得及消化“我穿越了”这件事,就先被“我要被打包嫁人”砸了个正着。
她胸口腾地窜起一股火。
“小姐?”阿青小心翼翼看她,“族叔和孙管家都在前厅等着。老爷说,等您醒了,便再问一次您的意思。”
林汐缓慢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不嫁。”
阿青脸色一白:“可老爷的药……”
“药要钱,所以就得拿我去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股委屈和恼火来得太快,不全是她的。像是原主最后残留的情绪,从胸口某个地方一起翻了出来。林汐垂下眼,忽然对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同情。
被父亲宠着长大,忽然家里出事,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把她摆上了谈判桌。
她缓了缓语气:“先扶我起来。我去见他们。”
阿青替她更衣时,林汐几次被繁复的系带弄得烦躁。她以前早晨五分钟换衣洗漱就能冲去赶地铁,如今一件衣裳里三层外三层,连腰带怎么绕都看不明白。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柔和,病后更显得弱不禁风。
看上去确实很好拿捏。
林汐盯了镜子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连这是哪个朝代都不知道,就要去跟人谈自己的婚事和一间快倒闭的作坊。
真行。
前厅里坐了四五个人。
最上首是林父,病得明显比记忆里更重,背后垫着靠枕,手边放着药。见她进门,他撑着要起身:“小熹。”
那一声带着很明显的心疼。
林汐脚步顿了顿。
她知道这是原主的父亲,可看见老人瘦削的脸,胸口还是闷了一下。她忽然理解原主为什么之前反复摇摆。不是不知道婚事有问题,而是父亲真的病着,药也真的不能断。
“爹。”她顺着原主的称呼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先皱了眉:“醒了就好。你昏了三天,孙家还一直送药来,可见是真心。”
记忆提醒她,这是父亲的堂兄,林熹称族叔。
林汐坐下,没有接他的“真心”,只看向对面的孙管家。
对方约莫四十岁,衣袍整洁,笑得滴水不漏:“林小姐身体无碍便好。我们二公子也很惦记。”
“我和你们二公子见过几次?”林汐问。
孙管家笑意一顿:“婚姻之事,本就有父母长辈做主。”
“所以没见过几次。”
族叔不耐烦:“小熹,这时候还计较这些做什么?孙家肯拿银子救急,已经是雪中送炭。”
林汐听得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她刚穿过来,身体难受,脑子也乱,本来没有力气吵架。可“雪中送炭”四个字莫名让她烦。
“既然是送炭,”她抬眼,“为什么要拿走铺面和匠人?”
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管家很快笑道:“不是拿走,是替林家代管。老爷养病,小姐又不懂生意,总要有人料理。”
“条件呢?给我看。”
林父有些意外:“小熹,你……”
“我想先看清楚。”
孙管家似乎觉得她不过是闹脾气,也没遮掩,示意人把清单送上来。
林汐接过时才发现,古代字她居然能看懂大半,应当是继承了原主的一部分记忆。她耐着性子一行行往下看,越看心里越凉。
孙家答应付林父三个月药费,偿还一部分催得最急的欠款。与之相对,林家城西两间铺面、靠近新驿路的一间仓房,要交由孙家“暂管”;几名老师傅也要签新的契书。林家字号虽然保留,具体经营却由孙家说了算。
真正麻烦的是,剩下的债仍挂在林家名下。
林汐看完,先是想骂人。
她在公司做产品时见过不少包装得漂亮的条款,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吞家产写得这么客气。
药费是真的,债也替你还一点。等你喘过气来,能挣钱的东西已经全换主人了。
她把纸放在桌上:“城西的铺面生意并不好,孙家为什么不要,反而要靠驿路这间?”
孙管家笑容淡了一点:“自然是方便经营。”
“鲁师傅、周师傅都是林家最老的匠人,为什么偏偏要他们重新签契?”
“林小姐,”孙管家终于不再绕,“孙家出钱,自然也要保证这桩生意能做下去。”
“可债为什么只还一部分?”
族叔重重咳了一声:“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么细做什么?”
林汐原本就烦,听到这句,反而笑了一下。
“因为现在要卖的是我。”
厅里瞬间静了。
林父脸色发白:“小熹,爹不是这个意思。”
林汐心里那股火忽然又往下压了压。她知道他不是存心卖女儿。他只是病重、怕死、怕女儿以后没人护着,又被逼到没有选择。
可不是存心,不代表结果就不是。
她声音缓下来:“爹,我不是怪您。我只是不能连自己换了什么都不知道。”
林父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愧疚。
孙管家敲了敲桌面,语气也冷了些:“林小姐既然看得这么明白,那更应该知道,眼下林家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下个月药钱从哪里来?匠人工钱从哪里出?债主再上门,又怎么办?”
一连三问,问得厅里没人说话。
林汐也沉默了。
她刚才还能靠愤怒撑着,一旦问题落到具体的银钱上,心里那点虚就冒了出来。
她不会古代行情,不认识供货商,不知道林家到底还剩多少现金。现代工作经验在这里能不能用,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一次项目延期。
输了,她没有公司可以跳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别的活路。
指尖因为用力泛白,林汐盯着那张清单,脑子飞快转。她以前做产品最怕老板说“你先保证结果”,因为没人能保证。但她也知道,在信息不足的时候,不先争取测试时间,就永远没有结果。
“给我一个月。”
族叔像没听懂:“什么?”
林汐抬起头。
“一个月。我用林家现有的铺面、材料和匠人,不借新的高利债。一个月内,如果我能挣出父亲下一阶段的药钱,补上欠下的部分工钱,再拿到一笔能盈利的后续订单,作坊交给我经营。”
孙管家笑了一声:“小姐若做不到?”
林汐心里发紧,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我不再拦孙家的条件。”
“小熹!”林父猛地坐直,随即咳得脸色涨红。
林汐赶紧过去扶他。她手碰到老人冰凉的手背,心里也跟着乱了一下。
是不是说得太大了?
一个月,她甚至连一只箱子卖多少钱都不知道。
可如果现在退,她刚才所有话都成了笑话。
她压下慌意,轻声对林父说:“爹,让我试一次。”
林父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从前最烦账本,去铺子里坐半个时辰都嫌木屑呛人。”
林汐喉咙一紧。
她当然不是从前那个林熹。
可这句话也像替原主问她:你凭什么接过别人的人生?
她没法回答,只能说:“人总会变。家里已经这样了,我不能还什么都不做。”
最终,林父闭了闭眼:“一个月。”
孙管家起身拱手:“那孙家就等林小姐一个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意味深长:“只是做生意和看账,可不是一回事。”
人都散后,林汐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
阿青小声问:“小姐,您真的会做生意吗?”
“不会。”
阿青睁大眼睛。
林汐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所以现在去学。”
她不是突然有了主角光环,也不是穿越以后什么都会。
恰恰相反,她现在慌得很。
可慌归慌,事情总得先拆。
钱从哪里来,客人是谁,东西为什么卖不出去,林家还有什么能用。
先搞清楚这些,再想下一步。
当天下午,她第一次踏进林家作坊。
门脸不小,匾额也气派,可店里安静得出奇。成排的朱漆、黑漆箱奁做得精致,铜角、雕花、内衬一样不少,却大多蒙着薄灰。
林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那点刚刚攒起来的勇气,忽然漏了一半。
东西这么多,一个客人都没有。
这项目……比她想的还烂。
柜台后的鲁掌柜听完“一个月赌约”,脸色也没比她好看到哪里去。
“小姐,老爷真同意了?”
“嗯。”
角落里一名老匠人头也不抬:“胡闹。”
林汐听见了,却没顶嘴。
如果她是他们,看到一个从来不管生意的大小姐突然跑来说要救作坊,也会觉得胡闹。
她坐到账桌后:“最近半年的账册、积压货、未交订单,都给我看看。”
鲁掌柜迟疑:“小姐看得懂?”
林汐拿起一本账:“看不懂的我问。”
她翻了足足一个时辰。
古代账目看得她眼睛发酸,中间好几次因为记账方式不同算错,鲁掌柜不得不重新解释。林汐一开始还有点尴尬,到第三次干脆把纸推过去:“这里再说一遍。”
她没必要装懂,最怕的不是不会,是不懂还硬做决定。
账看到后面,她慢慢发现一个问题。
“店里卖得最多的是什么?”
“嫁妆箱、衣箱,大户人家定做的行箱。”
“普通赶路的人呢?”
鲁掌柜摇头:“他们嫌贵,多去买竹箧藤箱。”
林汐抬头看向满屋华丽沉重的箱子。
每只都漂亮,也每只都像默认客人家里有仆从搬运。
她忽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像以前开需求评审,所有人忙着堆功能,却没人问用户到底要不要。
“这些卖不出去多久了?”
“最里面那批,快一年。”
“为什么还做同样的?”
老匠人终于抬起头:“林家几代都这么做。手艺不能丢。”
林汐本来想说“卖不出去的手艺有什么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人手背上全是木屑磨出的细痕。
她忽然意识到,对自己来说这是一个待优化的产品,对这些人来说,是做了一辈子的活。
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家的东西全判成错。
“我不是说手艺不好。”她换了个问法,“我只是想知道,除了现在这些客人,还有没有人需要箱子,但觉得我们家的不好用?”
鲁掌柜皱眉想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男声。
“林家还修行箱么?”
林汐抬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外,身后是小厮和两名脚夫。深青长袍,素玉腰佩,手里一把折扇,神情懒散得像只是顺路进来看热闹。
脚夫抬着的箱子却坏得很实在。
林汐视线落在裂开的隔板上。
第一个能问的人,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