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有花渡琉璃》陶疏离

2、去医院大家来帮忙 吃完晚饭，

　　吃完晚饭，黎恣正忙着看夜晚的美股盘面，梳理明天一早的投资决策。

　　这两天美国发动战争，原油暴涨，美股美债大跌，各类资产波谲云诡，对于做投资的她来说，明天A股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硬仗。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谁啊？这么晚。”她有点不耐烦，“陈慕安，陈慕安，去开门。”

　　“唉呀，你不能去开一下吗，我正在给孩子洗澡呢。”陈慕安很不爽地从卫生间走出来，手上还湿着水。

　　“我一断，思路就连不上了呀。”

　　“就你的事情重要，你都不用管孩子，我这忙着弄孩子呢。”

　　陈慕安抱怨道，今天他的火气似乎有点大，往常这种小事他经常都忍了算了。作为一名小学老师，耐心是他工作的优点。

　　他没好气地拉开门，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沈瓷站在门口，脸上破着伤口，伤口不大，但是在流血，身上的衣服袖子扯破了，领口也豁了口子。

　　女儿程晓米被她牵在手里，战战兢兢。

　　“陈老师好。”程晓米小声说道。

　　这孩子身上有那种极好的修养，虽然慌张，但依然保持礼貌，大概是平时沈瓷教得好。

　　陈慕安低声说道：“你好，晓米，发生什么事了？”

　　程晓米抬头看看妈妈，沈瓷沉默了几秒钟，好不容易才张开嘴：“陈老师，能让晓米在您家住一晚上吗，我需要去下医院。”

　　陈慕安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如何回答。

　　“谁呀？”黎恣在书房喊道。

　　陈慕安借机招呼她过来：“啊，是沈瓷，你快过来，有点事。”

　　“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沈瓷看他没有痛快答应。

　　“方便方便，快，快，晓米，进来，吃饭了没有？”

　　陈募安把沈瓷母女引进到家里的时候，黎恣已经走了过来。她看到了一切，不用多问，肯定又是程则明弄的。

　　“又被打了？走吧，先别说别的了，我先陪你去医院吧，这开放式的伤口，肯定要缝针了啊。”

　　“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你们帮我照顾下晓米。”

　　“你确定自己行？”

　　沈瓷点了点头，蹲下身去，摸着女儿的胳膊：“晓米不怕，跟着叔叔阿姨呆一晚上，妈妈去医院处理下就好。”

　　晓米突然流出了眼泪：“妈妈，你不会有事吧？”

　　“没事的，只是个小伤口。”

　　陈慕安看见眼前景象，一时竟有些心酸：“放心吧，陈老师是老师，老师肯定不会骗人，陈老师告诉你这点小伤没关系的。这样吧，老师给你做碗面，你吃完了跟弟弟玩会儿，妈妈也就回来了，好吗？”

　　沈瓷听着陈慕安温柔的话语，向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孩子的情绪在这种温柔的声音引导下，也瞬间安定了许多。

　　黎恣拿过来一点医药纱布，先给她简单敷盖上：“这样不容易感染，晓米在这里你就放心吧，赶快去吧，有事打电话。”

　　“谢谢你们了。”

　　“都是老同学，说什么见外的话，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啊。”

　　“嗯。”

　　沈瓷离开离恣的家里，行尸走肉般地发动汽车，拿起手机，打开导航，开往医院。她按部就班做着一切，甚至比平时还要淡定。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她像一个活着的木乃伊，执行着流程性的任务。

　　开车走在晚上的海城，江风透过车窗徐徐吹来，她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般，闪现着过往家庭冲突的一幕幕。

　　起初，程则明因为公司业务压力大，酒后经常暴躁失态，她总是尽量不跟他冲突。她知道，每次有新项目新工程招标的时候，就是程则明要找茬的时候，她学会了辨别，尽量隐忍，但总是还有小事情惹到他，也许是不可口的饭菜，也许是忘记熨烫的衬衫，也许是一句说错的话。

　　再后来，她选择沉默，又开始被指责为一无是处。被批评她不像刘总的夫人，也不像张王李赵总的夫人，能够给丈夫分忧解难，能够帮着丈夫处理商场的事情。她只知道做做家务，三百六十五天围着家里和孩子转。她尝试着改变，也去spa，去和太太们社交，但她终究不是那路人。

　　再后来，这种矛盾甚至上升到了肢体的冲突，就好比前几天的那巴掌。孩子大了，在程则明的眼里，她更加变得一无是处，甚至成了纯粹被他养着的废人。

　　他嘶吼的样子，摔酒瓶的样子，一幕幕闪现在沈瓷的脑海里。那不是当初把她捧在手心要她做好花瓶的丈夫，更像是一个敌人。

　　沈瓷想不清刚才的筷子是如何杵到了她的脸上。起初，程则明怪她去参加同学会，错过了和刘总的饭局，导致他没有顺利拿下项目。后来她沉默，他开始吼她，她继续不说话的时候，他过来扯她的衣服，手里的筷子无意中就杵到了她的脸上。

　　程则明应该是无意的，不然看到她脸破的一瞬间，他不会怔住。

　　她并不怀疑这点，他没有坏到要杀死她。

　　她更多是怀疑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几句好话哄他，为什么明知道她的沉默会更加激怒他，她却什么都不愿意做。

　　那么多次，她不都为了女儿忍了吗？为什么这次不行了。她想不明白。也许是装委屈的瓶子，终于满了。

　　她流不出眼泪，她想笑，笑自己终于混到了如此可怜的境地，但也笑不出来，她面无表情。

　　她曾经以为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那个男人，终究没有靠得住。当陈募安温柔地安慰晓米的时候，那一刻，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可怜和自己选错了人。

　　就在她继续行尸走肉却又精确地执行着就诊流程的时候，琉璃却赶来了。

　　穿过急诊大厅，沈瓷看到琉璃紧张奔向自己的身影时，那像是忍耐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琉璃冲过来，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懂她的脆弱，那时候在大学宿舍里，她是最怕黑的一个。

　　沈瓷擦掉眼泪：“你怎么来了？”

　　“黎恣让我来来的，她明早有重要会议，事情还没处理完，让我一定来看看你。”

　　“九号，沈瓷，请到处理室。”广播响起。

　　琉璃说：“你去吧，我就在门口等你。”

　　沈瓷忐忑地走向处置室，就在刚才，她还视死如归般平静。但从琉璃到来的那一刻，她突然卸下了外壳，一瞬间，缝针的事情也变得可怕起来。

　　她躺在处置床上：“大夫，这个会不会留疤？”

　　“不好说。你这个怎么弄得？”

　　“我，我磕了一下，摔倒了。”碘酒的冰冷擦过她的面庞。

　　“你这个伤口不齐，不像刀片那种，可能多少愈合后会有点疤痕。”

　　“好吧，麻烦您尽量缝好点吧。”

　　她怕又不怕，怕的是，那堪称校花的姣好面容，终究也在被摧毁。不怕的是，自己一把年纪了，竟然又何必如此在意皮囊。

　　她感受着医生在自己脸上穿针引线，仿佛那是某种命运给她的某种启示——她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

　　伤口不算大，缝了两针，沈瓷很快从处置室出来了。

　　琉璃让她坐着，自己忙着去拿单子、取药。

　　“都弄好了，可以回家了，别怕。”她走过去揽住沈瓷的肩膀。

　　沈瓷感激地看了看她：“有你在真好，谢谢。”

　　“瞎说什么谢谢，你忘了，那年我发烧，你晚上怎么照顾我的。”

　　她们相视一笑。

　　那年，大学宿舍里，琉璃重感冒发烧，一直不退，沈瓷不怕自己被传染，一直温柔心细地照顾她，一遍遍用湿毛巾给她擦脸，擦手，擦脚，帮她物理降温。

　　第二天，醒来的琉璃看到趴在自己床边的沈瓷，还玩笑说以后谁娶了她谁有福气了。

　　可惜，这福气，程则明似乎接不住。

　　“怎么？要不要报警？”琉璃试探地问了问。

　　沈瓷摇了摇头：“先回家吧。”

　　说出这句话，她忽然又迟疑了，回家，回哪个家呢？

　　“你先去我那吧。晓米，先让黎恣她们两口子照看吧。”

　　“不行吧？我答应孩子回去的。”

　　“你先顾自己吧，看你这样子，孩子看了什么感受。再说，我刚才打过电话了，这么晚了，晓米都睡了。陈老师说明天正好可以带她上学，不麻烦的。”

　　“也好。”

　　“你在门口这儿等我，我去把你的车开过来。”

　　沈瓷会心地笑了笑，从包里翻出钥匙递过去。她猜得出，琉璃连车都没开，就是准备好把自己接到她家里的。

　　时隔十年的默契，像是回旋镖，从少年射到了中年的她们。

　　她没有一个好老公，但还有好朋友，聊以安慰此刻。

　　急诊的门口，海城的晚风带着江水的咸味吹过来，夜里微凉。因为是晚上，医院虽有灯光，但仍显得黑暗，人也较少，又有几分安静。沈瓷那一刻，竟感到了一种安宁平静。

　　琉璃开着红色的凯迪拉克冲过来，车速了得。车的灯光刺破黑夜，打破了沈瓷的宁静。

　　她像是疯狂而来的救命骑士，命令式地：“上车。”

　　沈瓷微笑地缓缓拉开车门：“谁要是娶了你，肯定有得受。”

　　“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不知道我们宿舍都怕你吗？”

　　“至于吗？不会吧。我不过就是独来独往多了点，不太合群而已。”

　　“想想也是，你比较有个性，你记得大二咱们换宿舍的事儿吗？”

　　那年大二，她们学院更新宿舍，由八人间变成六人间。话说这六张床位里，最不讨喜的当然是挨着门口的两张，叨扰多，还受进出和楼道噪音影响。结果，趁着琉璃外出几天和另一个同学回老家，宿舍的其余四个人就分派好了床位。毫无意外，门口的床位留给了琉璃。

　　在得知事情的当天，琉璃刚回到学校，她马上冲进宿舍，破口大骂其他几个人，情急之时还掀翻了宿舍里的椅子。闹地动静颇大，引来隔壁宿舍侧目。

　　琉璃还记得，当时隔壁宿舍一个同学过来问：“怎么了？”

　　琉璃按住火气：“明明应该公平抽签，趁着我们不在，占了床位，算什么英雄好汉。”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其他几位占了便宜卖乖，也不多说什么，一个个做哑巴状。

　　时隔多年，琉璃想起这件事，并不觉得做错什么，也许事情有更好的解决办法，譬如去告诉老师重新安排抽签，但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为公平正义而战。

　　这么多年做律师，尽管见识了颇多人性的黑暗，她的本心未变。

　　琉璃在记忆里穿梭了一会儿：“ 当然记得，以前我还觉得那件事自己是不是反应太大，现在长大了，反倒觉得，自己是对的。”

　　“我也是她们的一员啊......”

　　“原谅你了，我知道，是李晓南牵头，你要有那两下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地步。”

　　“我从来没问过你，那件事，你真的不怪我？”

　　琉璃长舒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做律师这么久了，最懂的一件事，就是尊重人性。人性都是自私的，你不过在那个时候做了一件有利于自己的事，但你没有主动害人。”

　　她说完这些，看了眼沈瓷，对方半懂半不懂的样子，她又接着说：“这世界上，想找纯粹的好人，太难了。很多时候，只要不坏，已经很难得了。听不懂？”

　　“不是，只是觉得你好像变了许多，不太像大学里的那个琉璃了。”

　　“你是被保护地太好了，一毕业就住进江南别墅，哪懂外面险恶。”

　　琉璃说完这些，忽然想起不合时宜：“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这十年，我确实没什么长进，好像原地踏步。”沈瓷刚刚好点的情绪又陷入了低沉。

　　“好了，不说这些了，回家先洗澡，睡个好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红色的凯迪拉克穿过黑色的夜色，驶向金融苑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