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 4 ...
-
“礼成。”
赞仪聒耳的声音终于消失。
那两双宽掌依旧在琳琅肩头压着,嘴中的绢布将她的声音死死堵在喉咙中。
耳边的唢呐声响天动地,半悲半喜,鬼哭狼嚎一般撞击着这方寂夜。
原来自从她踏进这个院舍,就已经被人明码标价了,一条鲜活的人命在这些人眼里,甚至不如两斤猪肉。怀诚一开始就在骗她,从回到太平沟开始,他便没安好心。他们蛇鼠一窝里应外合,要将她和一个死人陪葬!
怀诚,你这个小人,伪君子,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我。
她一时间竟然轻信了他。
早在远走兰岗的时候她就知道,世界上不会永远有第二个像檀素一般待她的人,但她也没有把人归类的习惯,她眼里的檀素,勇敢,果决,伶俐,聪慧,她很相信永远有檀素一般品格的人。但事实却实在狠厉,怀诚的一掌将她的希望掐灭。
怀诚你竟这般无情,这般丧尽天良。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我要......
琳琅感觉脖子上一紧,捆着手脚的粗绳此时套上了她的脖颈,粗粝的绳段如薄刃一般在喉间碾着。
这会儿就连咽喉里仅剩的一点闷哼,也被尽数湮灭。
两个家丁见她挣扎得厉害,便铆足了劲将绳子又缠绕了几圈。
琳琅感觉眼前一黑,瞬间脱力,整个人往地上坠落。
***
檀素从从前和她交涉过几句的石小二口中得知了琳琅的下落。石小二从前在太平沟是远近闻名的大长舌头,几乎没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很快,檀素便知道了这几年来祝家的变故。祝琳琅的表叔一家在祝琳琅父母离世以后,便挤占了琳琅父母留下来的基业。那时候琳琅年纪尚轻,无奈之下只好远走他乡。而她去的地方,正好就是檀素所在的兰岗。
琳琅在兰岗寻找檀素的时候,正是檀素从陈家死里逃生的时候。最后为了活命,檀素只好逃到了兰岗南部的一个小村子里,不过没过多久,又被陈家人给逮着了。
她们两人一来二去,最终还是阴差阳错,谁也没见到谁一面。
当年的不辞而别,竟蹉跎了这么久。
檀素从石小二口中得知,琳琅和一个小道一同去了隆家,那小道从前也是在隆家做工的长工,还因懂一点小法事而被隆家老爷赏识。
檀素在隆府附近蹲了一天,才见到有几人从中出来,为首的是个布衣青年,嘴里笑呵呵地和家丁谈笑风生。
“怀兄弟可是帮老爷做了件大好事啊,这可得赶紧请咱们兄弟几个喝几口酒。”
布衣青年笑着,眼神没看他们,从怀中掏出几个铜元,顺势一人塞了一把,摆了摆手便从偏门出去了。
为首的几个壮丁打眼儿一数,啧了一声,骂了句抠孙子。
檀素这几日都在太平沟打探琳琅的消息,就连平时出行的轿车也被檀素盯了个遍。一番折腾下来,依旧没有琳琅的消息。
夜里,檀素忽然想起几年前离开祝家的时候,那几晚奔波劳累,但她却是整夜的睡不着觉。
琳琅会怪她的不辞而别吗?
当时情况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和她道一声再见。每每想到这里,她夜里要么失眠,要么总做和琳琅有关的梦。
繁星如昼,银月弯钩。檀素在梦中曾数度回到太平沟,回到祝家院子,回到那棵榕树下。树荫之下有个女孩不说话,对着她微笑。
当她想要触碰的时候,那身影就像薄雾一样消散。
无法触及。始终,无法触及。
夜夜如此。
偶尔她也会对着良夜发问。
琳琅,你在怪我吗?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你啊。
***
三日前。
棺椁被七根子孙钉死,满院的灯笼被风拍打得声声作响,唢呐声如利刃,势必要划破苍穹。
“赶紧埋了,别坏了时辰。”
一行人抬起棺材出了院门,风声凛冽,一排排囍字被卷到地上。
隆家的儿子得了不治之症,前几天才下葬,几个家丁将钉着琳琅的那口棺材径直放进在了隆光耀的旁边。隆光耀的墓还是崭新的,墓前连杂草都没长起来。为首的家丁甲二瞅了一眼,目光紧了起来。
“这死人的事儿不好干,手脚都利索点啊,这半夜乌漆嘛黑的,干慢了小心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说完,甲二窜进了丛中解手去了。
墓坑是提前挖好的,他们只负责将棺椁放进去填土就好,一行人干起活来毫不懈怠,不过一会儿就填平了底。
离墓最近的孙丁隐约听见有敲门声,他盯着眼前的土面竟觉得有些发怵。
“你听见啥声没?”
一个家丁没看他,说:“鬼来咯。”
孙丁一哆嗦,“哪儿有鬼,你别吓我啊?”
“死都死了,还有啥声?别一天神神叨叨的,干你的事儿别偷懒!”
封完土,给新人举行完祭祀,已经用了半个时辰。两个胆小怕事的溜得最快,赶忙趁夜回了院。
直到后面清点人的时候,这才发现中途解手的甲二没回来。甲二是他们几个人中胆儿最大的,一行人商量过后觉得不宜返回,会冒犯了少爷和新娘的合婚祭,一番商量过后决定明儿一早天亮去看看。
虽至春色,余寒未尽。雪还没完全化完,冷气钻进屋里头仍然能把人冻得够呛。
虽然阴冷,可依旧睡得迷糊。后半夜的时候,孙丁手脚发冷得实在有些受不了,本想借着翻个身活动一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节奏有序。
但孙丁翻了个身并未理会。此时外面风刮得正大,他继续缩了起来。
正当他准备闭眼的时候,那叩门声安静了。
不过三秒钟,轻轻敲门声变成了小石子打门板的声音,孙丁耳朵不好,这点儿声音还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下个瞬间,他猛然惊醒。
小石子声又忽然化作巨大的砸门声,连带着扣锁的声音。孙丁胆子一直很小,他不敢去看那门的方向,仿佛下一秒钟那扇门就被人拆碎了。
砸门声愈来愈大,就好像他不开门就会一直砸下去一样,孙丁顿时手脚更凉了,他转过身大喊了一声:“别砸了!”
头上被当头一叩,眼前赫然撞进一双怒目,“大白天的瞎叫啥呢?起来干活儿!”
原来只是一场梦。
窗外天还青着,灰蒙蒙的雾还在院儿里绕。
“你昨晚听见啥声没有?”孙丁问。
“啥声?”
“敲门声,还有锁叩门的声音。”
“没听见。”
雪还未化干净,周遭的青草就冒了起来,隔着裤脚扫得人脊背发凉。
来到墓附近,一行人就开始在附近搜索,找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杂草都叫他们给踏了个干净。
刚刚的家丁一把拉过孙丁,问道:“你说你昨天晚上听见一阵叩门声是吧?”
孙丁点了点头。
“我们屋门有锁么?”
“......”
孙丁哑住了。
他们这群家丁和长工同住一间屋子,但是配锁的话就要打出好几把,于是隆家索性就没给这扇门上什么锁。
“找到了找到了。”
新人墓的西南方向一里外,甲二正头朝下埋在地里。
几人联合将甲二翻了过来,只见他笑容慈祥,额头通红,一只眼睛还来得及闭上,除此之外,手中还捏着一把锁。
几个家丁被这诡异的姿态吓了一跳,孙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有气息了,看样子是昨晚死的。
几人检查了甲二全身上下,发现小腿内侧有一两个小小的血洞,这是被蛇咬的症状。
将人在附近埋了以后,家丁们纷纷逃离。
***
檀素拿了件满是补丁的破布衫放在床上,屋内的窗户破落未补,投下的白光径直打在她本就苍白的脸上。隆家的下人都把稍微宽敞的屋子占完了,余留了一间小柴房改做的小破屋。
两天前隆家的李婶儿媳妇生孩子,只好辞了去他乡,这才叫檀素终于有了这个进入隆家的机会。隆家的两位老人已是花甲之年,儿子刚过世,一时间没几个照顾的人可不成。
檀素刚出门准备浣衣,便撞见几个家丁拥着个年轻人进了堂屋去,一边走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怀兄弟。
檀素眉间隐郁,在门槛边目送他们进了屋。
“怀兄弟,就是这么回事,你说这老爷家刚过的喜事,怎么就偏偏出了这档子事儿。”
怀诚说:“恐怕是甲二冲撞了少爷和琳......和那女子的喜事,生了些气教训了他。”
“就是啊,我们几个老实干活都没事儿。”
“我看就他偷懒,鬼鬼祟祟的。”
隆家老爷夫人听得皱眉,于是说:“怀诚啊,你可要帮帮我们啊,老爷子一把年纪了,如今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好不容易图个喜事也被这个畜生给扰乱了,哎哟......”
怀诚说:“我正想着明天带几个人去做法事。”
檀素抱着木盆从门后经过,转身去晾衣了。
晚上,檀素抱着被子,回想着怀诚的那张面孔,总觉得熟悉,却没太大的印象。她索性合上眼,不再去想。
琳琅从前会教檀素自己在先生那里学的字,先教她读写,再教她意思。檀素每回听得都很认真,偶尔琳琅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把那些字刻在柴上,最后丢进火堆里。认识的字最先化为灰烬,还不怎么熟悉的就放在柴堆里。
她们这个身份的人,是没有机会识字的,连生存都没有保障,不饿肚子就已经是终极理想。
来到兰岗以后,她在这里见到了从前不敢想象的繁华热闹,但是她依旧对这里喜欢不起来。某天,她在街上看到一卖报的孩童,但也只能望而却步。她识字,却沒有接触报纸的机会,因为她没有钱,还是一副乞丐模样。她甚至不会到一点点显眼的地方,不是因为别人的繁华使她怯懦,而是这里的人不允许她出现破坏城市面貌。
她看见一个乞丐跪在街边,明明是最扎眼的装扮,周围却无一人侧目。后来,就连乞丐手里的碗也被几个地痞砸碎掉。
这个兰岗白天车水马龙,夜里华光溢彩。每每看到这儿,她就万分想念太平沟,想念那个能够看到一整轮明月的大院子。
但,物是人非,如今住进去的祝家人不可能再让她靠近那里。
檀素双目紧闭。某天,一孩童吃剩下的面包想要施舍给路边一个小乞丐,身边的随从顺手接过面包,但那截面包却没有到小乞丐手中,而是被那随从扔给了一条野狗。野狗瘦骨嶙峋,叼起面包便跑没影了。檀素蹲在墙角,最后趁人不注意,往那小乞丐的破罐中丢了一枚钱。
那年兰岗的冬天太冷了。檀素对自己说,跑起来就不冷了。
只要别被他们抓住。
脑海里有个声音说——
檀素,使劲儿地跑。
别被人抓住你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