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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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连下了数日才停。
雪虽停了，但是路面依旧难行。
琳琅和怀诚行了半天的路程，才终于找到檀素从前的住所。檀素不在那里。
琳琅挨家挨户地打听檀素的消息，最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地址。
杂草丛生的山路，琳琅从前再狼狈，也从来没有走过这种地方，她像一个坚定的旅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怀诚见她头也不回地势头，连忙走到她前面，帮她开路。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眼前出现了一堆小山包，这是一片无名坟，有的甚至连个碑也没有。
檀素从前的邻舍周叔说檀家的坟就在后山坟头那堆中间，比其他的坟更新一些。琳琅上前扒开那堆草，就看见一块儿小木牌立在那里，上面写的什么连他们两个识字的人都认不出来。这里的坟上都长满了杂草，唯独檀素坟上的草要更稀疏一些。
琳琅原以为她再次见到檀素，会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如今，她竟然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了。后山上树少，风却很大，不吹起来还好，吹起来莫名地像鬼哭狼嚎。
琳琅直直地站在那里，她像是一座石像，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只是盯着那座坟，很久。
怀诚将周围的杂草尽数芟去，待他来找琳琅的时候，琳琅依旧定在那里。
怀诚给她打了个招呼，良久后，她轻叹道，“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琳琅安静如斯。怀诚心知她落寞，便也没开口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兰岗下了一场暴雨。
外面的惊雷伏在苍穹上，扯着嗓子，嚷得人难以入眠。
琳琅并不害怕打雷，但暴雨如注，这番冷意却一个劲儿地往她身上钻。
扰了她许久后，檀素将她拉进了梦中。
看清是檀素的脸以后，琳琅欣喜，她说，檀素，你带我走吧，我一个人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檀素笑着看着她，答了声好。接着，檀素又说，把手给我。
琳琅伸出手，想要去牵，檀素却没有动，她听见檀素说，你不怕我吗？
琳琅说我不怕你，我很想你。你带我走吧，随便去哪儿都行。
檀素听了她的话，像是答应了。于是伸手去够琳琅的掌心，抓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抓不住她的手。
琳琅激动得眼泪迸了出来。
琳琅问，檀素，你为什么不拉住我呢？檀素却摇头，说，是你不肯把手给我，我抓不住你。
琳琅更加急切了，她泪流满面地去够檀素，檀素却离她越来越远。琳琅看着她越来越远，即将要隐匿在暗色之中，索性提起裙裾狂奔起来。
琳琅觉得自己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的泪水也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黑夜中，她又听见檀素说，不要丢下我。
琳琅，不要丢下我！
琳琅蓦被雷惊醒，窗外雨已经小了许多。
夜色浸润，原来，只是一场梦。
琳琅将手捂在脸上，碰到满脸的泪。她将自己塞进被子里，紧闭上眼。
***
三个月后，怀诚来信，信中邀请琳琅去他的家乡做客，那里离兰岗很近，怀诚说，他的父母很想见见她。
琳琅这三个月中活得都麻木至极，她不敢再去那方坟头，心情从云端跌至谷底，她什么也不想掺和。
两月后，怀诚再次来信，表示他要回去从前做工的地方，琳琅本来也没有打算与他一同前去，但是怀诚在信中说的地方恰好就是太平沟。她的故乡。
再过不久就是父母的忌日，她也好久没有回去过了。
那个地方有她不想面对的人，也有她日思夜想的人。还有她仅存的那点欢喜。
琳琅答应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终于承认自己也很想家了。
一路上，怀诚和她讲从前在太平沟做厂工的事情，刚开始她听到后还觉得很有趣，渐渐地，她又想起来了。想起无忧无虑的儿时，想起父母健在，想起檀素。
怀诚听到她的儿时往事，不禁低下头，将琳琅拥在怀里，怀诚说没关系，以后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琳琅在车上睡去。
睡梦中，檀素又进了她的梦乡，不，更准确的是，是琳琅闯进了儿时的回忆中。
那是一个月夜。檀素和琳琅坐在院中的树底下聊天吃点心，看样子，又是檀素被她拉住来看星星了。
檀素一向不爱这些，祝琳琅却很喜欢。
檀素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除了会发光，摸又摸不着。”
这个时候的琳琅已经读了些书，她说话开始模仿那些迁客骚人。
“你看头上那几个连起来像勺子一样的星星。”琳琅指着星星说。
檀素定睛一看，确实看出了点不一样的，“是有点儿像，但是又有什么用？”
“里面有一颗很亮的，就那个上面那颗，叫北极星。”
檀素哼一声，“夜空中亮的星星多得是。”
琳琅抱起手臂，“北极星虽然亮，但它位置不会变，走夜路的时候辨别方向就靠它。”
“永远不变吗？”檀素问。
琳琅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滞，先生说的是不会变，自从她认得这颗星星开始，它就一直在那里了。于是她笃定地说：“当然，不会变。”
檀素似是懂了。她问道：“那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琳琅想了想，她答道：“我们家的水井。”
檀素摇了摇头：“可是我家从前的水井早就枯死了，一滴水也没有了，全长满了杂草。”
琳琅又答：“我们家的房子。”
“我家的已经塌了。”
“......”
琳琅一时间也被她给难倒了，索性说：“河流呢？那种大河，一直都有水！”
檀素想了想，“应该吧。”毕竟她确实没见过哪条大河的水干掉过，就算是暂时水少了，等某天下雨，又是源源不断。
就算是读过书的琳琅，一时间也不能够回答上这个问题，毕竟她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她读历史的时候，看到王朝有兴衰，朝代有更迭，赏花的时候，又看到落花随流水，匆匆不回头。
后来她跑去问父亲，父亲的回答是：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虽然这个说法已经相对温和，但是对于还是小孩子的琳琅来说，也有那么些残忍。小琳琅看见父亲母亲的鬓边起华发，她便再也没去问过这样的问题了。
画面又是一转，不知须臾数年。
琳琅看见自己在屋内背诗，背的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檀素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就问她怎么这么喜欢读关于石头的书。檀素知道有一些石头和别的石头不一样，很金贵，比人的命还值钱。她还知道，琳琅的名字就是漂亮石头，叫美玉。
琳琅回答她说：“不是这个意思。”
檀素：“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你说说吧。”
琳琅：“意识就是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随便翻转。”
檀素笑了，“这就是你天天要我陪你看星星的理由吗，祝小姐。”
“我都说了我的心是石头了，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捧着书的祝小姐说。
“那我的心也是石头，”檀素说，“不过你的石头应该比我的大一点。”
祝小姐听懂了言外之意，顿时不太开心，“檀素姐姐，你是在笑话我吗？”
檀素举手，“我哪里敢，我的大小姐。”
“今晚你不用陪我看星星了。”琳琅佯怒道。
“为什么不？”
“总之就是不要你陪了。”
“恕难从命。”这个还是前几日檀素和她学到的。
“你什么意思？”
“因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啊。”
檀素把顺手摘的无名小花扔给琳琅，琳琅还没接住，那朵花就随风落在了院内的白幡之下。
她记得从前，檀素说自己有点怕鬼。那个时候她还义正言辞地说自己才不怕。现在看来，她确实不害怕。
灵堂里摆着的都是她至亲，坟墓里埋葬的都是她的祖辈，她有何缘故去怕呢？就连人也是一样，死后终究也是孤魂野鬼一条。如果那时候能够和重要的人团聚，就更好了，因此，鬼，她无所惧，死，亦无所惧。
古人云：“今生有缘，来生相见。”不过她倒是在想，人如果真的有来生的话，那她还想再见檀素一面。
檀素的声音消失不见，灵堂的风声也逐渐消弭。
耳边传来怀诚的温语，“琳琅，醒醒，我们到了。”
琳琅被怀诚搀扶着下车，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土地。又是一年秋季。
怀诚陪着她回了宅子，不过是一年时光，这里就不复从前。琳琅知道家产早晚会被这群人败光，果然，家里几百亩田地都被抵押了出去，她无可奈何，却只能看他们坐吃山空。
表叔对于这个侄女并没什么感情，他光一天就要输多少钱，哪里还顾得上她？这时候一看琳琅回来，多一人就多一张嘴吃饭，心里顿时更不高兴了。
琳琅看他们一家也是恼得很，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表叔看着身边的怀诚，长得一副秀气模样，还以为她这野丫头榜上哪个有钱人了，脸色又由阴转晴。琳琅看不惯他这副惺惺之态，看了眼从前自己和父母的房间，便转身走了。
表叔这一打听，才知道这哪儿是什么小公子，分明就是个穷鬼小白脸，他照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
琳琅因为下雨，行路不便，琳琅在客店一连住了几日，身上的盘缠也花得不少了。怀诚见她有所为难，就提议让她和他暂时同住在他东家那里。琳琅开始有推辞，但怀诚像是知晓她心境一般，说：“反正你我二人也快要成婚了，只是暂住着，两位老人家也是善人，与我也熟络，不会叫你为难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言辞诚恳。
琳琅再三思索下，只好应了。毕竟表叔家那群人，是肯定不会允许她再回去，没准这会儿还在到处和人讲她和哪个野小子鬼混跑了。
怀诚在门口和管家打过招呼后，便让她在门口等着。不过一会儿功夫，怀诚从院里出来，笑着对她说：“可以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