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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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是不是都住在天上？”
“大概吧。”檀素顿了顿，“我娘说的。”
“是不是就像姮娥一样！还有很大的宫殿！”
檀素很无语也很诚实，她说不知道。
“那我以后也要做神仙，你就做神仙的姐姐。”
檀素看着祝琳琅满心欢喜的样子，不忍和她再争辩什么。毕竟只是个七岁大小孩子，而她都十五岁了。她才不会计较这些。
祝琳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檀素一直在答：嗯，不可以，勉强，不是。
“神仙都住在天上的话，那鬼是不是都住在地底下？”琳琅虽然年纪小，谈起鬼神之说却没有一点畏惧。
檀素赶忙将一张饼子塞进她嘴里，“不要乱说。”檀素的娘还跟檀素说，要学会避讳一些东西，免得一语成谶。那时候檀素年纪尚小，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做一语成谶，但既然娘警告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祝琳琅咬着饼子看着她，一动不动，檀素看她又是这幅样子，索性又把饼子取了下来。刚拿下来的一瞬间，祝琳琅就开始止不住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檀素问：“你笑什么？”
“檀素姐姐，你是不是怕啦？”祝琳琅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她，凑得很近，胸有成竹地说：“不怕！檀素姐姐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檀素看着眼前的萌团子，哼出声，像是在笑。她捏了捏祝琳琅的脸蛋，“你保护我？你才多大一丁点儿！”
祝琳琅并不生气：“哼，你别不信我！”
檀素往她身后一望，连忙道：“老爷来啦！”
这话吓得祝琳琅一激灵，瞬间就扑进了檀素怀里。她们相差十岁，檀素比她个头大了不止一圈，连忙将她护住。半晌，琳琅探出半只脑袋，小声问：“我爹爹走了吗？”
檀素没接话，但琳琅能感受到她身子绷着在颤抖，还没问出那句关心话，就听见檀素哈哈大笑不止。
“你还笑！”祝琳琅平时谁都不怕，但就怕她那个严肃的爹爹，但严肃归严肃，一家子没有谁不心疼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檀素往日一度冷脸，如今笑个不停，“你不是不害怕吗！”
“我当然不害怕，你才害怕，你胆子最小了。”琳琅不肯认输，依旧滔滔不绝。
“嗯。”檀素抱她起来往屋子里走，“我好怕，以后晚上不许讲这个了，白天也不行。”
刚立夏，太平沟的暑热就热得人发昏，要不是她怀里这位大小姐，檀素根本不想出来看什么星星，刚回屋就发现自己被蚊虫咬了好几个包，惹得她心烦意乱的，反观祝琳琅那边，也被咬了不少，只不过她一声都不吭，不抓也不挠。檀素被她的定力再一次逗笑了。
檀素很小的时候就和母亲相依为命，因此她也早早就出来给这些主人家做工，什么小丫鬟，修家具的小木匠，劈柴洗衣女红她都会。十三岁初来祝家，如今算来，也有两个年了。祝家老爷夫人算是两个很温良的人，老来得女以后就更加慈善，因此她干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要辞工的意思。
自打琳琅会跑会跳以后，檀素就天天带着她，两人如姊妹一般亲昵。宅子里的人也有瞧不惯她的，一直唤她素丫鬟，这倒也没什么，只不过经常因为和小姐走得近的缘故受人排挤。见面便是“小姐边儿上的红人哟”“什么红人呀，跟咱们一样打杂的而已，搞得好像老爷夫人把她当亲女儿了一样”“诶我听说她老妈子是不是北沟那个寡妇......”
檀素也不是甘被欺负的性子，喜欢说她洗脚丫鬟，她就把洗脚水泼到谁身上。一些人见她的蛮横劲儿和那些粗俗行径便也不敢再招惹她。
转眼间，又过了数年。檀素长得挺拔如松，加上不怎么好的脾气，任谁见了都退避三舍。除了祝琳琅，依旧天天一口一个檀素姐姐地缠着她，不挠不休。
一天，琳琅刚下私塾，就要找檀素，哪儿知道这一次，翻遍了宅子上下，都不见檀素的身影。她急得火冒三丈，往日的好脾气几个钟头的功夫就给磨没了。她吵着嚷着要见檀素，奈何全院上下，都对檀素的不告而别表示一无所知。直到晚上老爷回来，她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一点，不过只有一瞬间，老爹的话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檀素昨晚上就离开了。
爹说，是因为檀素的母亲要投靠到亲戚家了，檀素听到消息也不是很想离开，只不过无可奈何。
琳琅听完后大哭一场。老爷知道这孩子重情谊，不忍心看她如此伤心，就安慰着说读完后两年书就许她去找檀素。
檀素去了兰岗，那里和太平沟相距甚远，没个小半月是到不了的。
琳琅抱着檀素给她缝的丑娃娃，时不时就和它说些有的没的。就算最近能见面，也只能在梦里相见，可是梦里的檀素不呛她，这梦也就做不长久，反复下来觉也睡不安稳。琳琅偶尔抱怨檀素不给她写信，可是又突然想起来，檀素就跟她识过几个字，估计写一句“想她”都难。而且纸又不便宜，多少人甚至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每每想到这儿，琳琅又开始心疼檀素，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前几日听见先生家的表妹成了亲，一问年纪才不过十六七。檀素比她大了七岁了，不知道有没有嫁人，有没有孩子，想到这儿她更烦了。从前吃核桃的时候，也会想着叫檀素给她剥，檀素也特别乐意，嘴上说她娇气，手上又忙不迭地喂她。
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来檀素的手，那是一双带有茧子却很温暖的手。怎么哪儿哪儿都能想到她。罢了罢了，琳琅想着，左不过还有一年，读完书就去找她！
又一年秋，万物萧条，琳琅看着院子里的杂工在扫落叶，又想起来檀素也是一个初秋从这里离开的。一声不吭又猝不及防地离开。
也是在这一年，琳琅私塾还未读完，家里就发生了让她濒临崩溃的变故，爹娘的年纪本就略大些，没成想一场风寒竟然让两位老人家双双离世。琳琅再也扛不住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怀抱可以哭了。她已经长到了连眼泪都要藏起来的年纪。
爹在世的时候经常和她讲，“男儿有泪不轻弹”，教育琳琅，你虽为女儿家，但也不比男儿差半分，将来若是争气些，势必要比这世上很多人有福气。爹只能给你米面油盐，却不能替你负重前行。
琳琅望着满院白幡，如鲠在喉。她做不到真的有泪不轻弹，但也不能够放任自己被眼泪操控。
父母一离世，表叔便帮着她操持起了家里的大小事宜，由头是觉得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怎么能够保得住祝家这样大的家业，况且她家的表亲也就剩表叔一个了，还警戒琳琅，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家这块肥肉。
琳琅的家室在太平沟原先也算得上富贵人家，表叔家比不上祝家这样的家业，加上他还是个入赘的，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家产。如今一番鸠占鹊巢，任谁都看得出来，不过他们脸皮也厚着，别人说什么都挨不上他们一家过好日子。琳琅没有办法，好在父亲生前偷偷给她留下过一笔遗产，她实在受不了表叔一家五口那种怙恶的嘴脸，也没空去和他们表演什么伯仲相偕。
她背上盘缠离开了。离开了那个需要每天笑到脸僵的地方。
她今后只做祝琳琅。
***
兰岗的秋天没有太平沟那么冷，琳琅到了地方准备找一份工作，一边打工一边寻找檀素的消息。这里虽然比太平沟繁华热闹得多，但也给她打探檀素消息这方面难度更大。
就这样待了小半年，琳琅在一所书店中做起了图书管理员，这里有许多她不曾见过的书类，遍布古今。同时，这里每天都有很多客人，这份工作也给她寻找檀素创造了更多机会。
某日，一个身形颀长，长相较为标志的青年，问起了她关于寻人的事情，这让她颇为惊喜。青年文质彬彬，琳琅起初还以为是哪家公子，那青年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一个给人做工的长工，读书只是自己的爱好。
在那个人人视知识分子为有志青年的时代，这一来二去，琳琅很快和他熟络了起来，怀诚得知她一直在找一个姑娘后便提出来要助她一臂之力。琳琅听后感恩不已。
又是小半年，风雪已至。兰岗的冬天比太平沟严寒得多，琳琅头一次在陌生的地方感受陌生的寒冷。她始终牵挂着檀素，却不曾得到她一点消息，仿佛这个人就从她的人生中彻底消失了。琳琅仰头，雪花飘到檐下，她刚伸手去接，还未看到雪的模样，那份冰冷就降落在掌心中。
最是人间留不住。
转眼间，年过完了。她的盘缠和薪水到如今也只能支撑她拮据地生活，一个曾经养在闺阁的小姐，如今只能勉强度日，她心中叹息，她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檀素呢？
檀素，兰岗这么大，你在哪里？我又该去哪里找你？
你有没有忘记我？你不会忘记我。
那你为何一次也不联系我？
你如今是否身陷囹圄，身不由己？
天下之大，你难道不想我吗？
离家的大半年，祝琳琅时常想念太平沟。那个时候，有父母，有檀素姐姐，还有绿柳如茵，樱花如海。但如今人去楼空，住进去的人也与她无关。已经快立春了，她的心依旧凉意不减。
琳琅第一次在太平沟体会到了世事无常的滋味，如今来到兰岗生活半年，才真正看清楚这几个字如何书写，而现在，就在怀诚告诉她檀素消息的那一秒，她要将这几个字刻进心底一辈子，任它扎根，由它疯长。
怀诚带来檀素的远亲，琳琅才堪堪得知她的消息。
那人叫林婶，前年还和檀素的娘一起打过牌。
“素丫头啊，她前两年和她娘来投靠亲戚，打工没多久就嫁人了。”林婶说。
“嫁人了？”
“是啊，素丫头长得还算伶俐聪慧，但她表舅却不是啥好东西，强行把她嫁给了陈家那户人家，不过说来可惜——”
琳琅已经不能保持平静，她继续追问道：“可惜什么？可惜什么？！”
林婶被她问得凝滞了一瞬间，颇不好意思开口。
琳琅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着急更上一层楼。
“你倒是说啊？！”琳琅再也忍不住语气激动起来。
林婶看她眼眶翻红，目中带着些许愤意，不好意思再去直视她的眼，只好低下头。
“可惜不是个享福的命，刚嫁过去便跑了好几次。”林婶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惹恼了陈家人，竟叫他们把素丫头打死了！”
琳琅僵在那里，她眉心紧拧，想要出声，却感觉整个咽喉都在阵痛。
“你骗人！”琳琅摇着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的肩抽耸成丘陵，仿佛泰山临顶。眼泪随着摇晃狠狠砸在地上，溅起水洼。
她顿时感觉脚底虚浮。
琳琅感觉腊月之寒，思念之苦在这一瞬间也不过如此。有更大的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成了无数碎片，一直在往更深处扎着。
“陈家人给了彩|礼，她老舅又是个赌鬼，人跑了，钱也还不上，只能拿她撒气了......”林婶见她这副模样，也生出些于心不忍，索性又将琳琅给她的银钱尽数还了去，塞回去便灰溜溜地走了。
怀诚见琳琅要倒下去，他顺势搂住她，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心。
琳琅抽噎不止，尽管怀诚安慰的话说尽，也于事无补，于是他只好将她拥在怀里。
兰岗立春的早，此时屋外大雪纷飞，街上的行人也渐渐隐去。天地间苍茫一片，琳琅不禁哽咽得更重了。
她在这世上所有可以依靠的怀抱都彻底离她而去了。
十七岁的年纪已经走到了别人生命孤寂的尽头。时间落在所有人身上都是一样的，就如同窗外那漫天冰雪，只不过有的人会抵抗躲藏，有的人只能被动承受，被那雪一夜白头。
“我没有亲人了，怀诚。”她控制不住那股情绪，“我没有亲人了。”
昔日白幡下咬唇藏泪的少年，此时好想找父亲哭诉一番。
她好想说。泪是不能忍的，至少它不应该被藏得那样深、那样久，否则自己也无法掌控它决堤的那一天。
天色渐沉之时，她的泪终于流干了。
怀诚说：“等雪停了，我陪你去看一看她的坟墓。至少......让她知道你一直在记挂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