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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一天天苦大仇深的 我?肖像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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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一到,暖阁里的气氛就变了。几位皇子也不说话,公主们更不说话,就僵持了一会。
皇帝起身去迎,没说几句话,便让几位皇子先退出去。苏燬会意,太后此来带的不是女眷就是公主,接下来八成要提婚事。他一个外臣留在那里,怎么看都不合适,于是便随几位皇子一同行礼告退。
出了暖阁,夜风一吹,苏燬才觉得绷了半日的肩松下来。他入宫这些年,最不习惯的就是这种场合。不是不敢应对,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上三遍,还要提防对方哪一句里藏着下一句。
十二岁那年,他头一回见太后。是冬个天,快年关了,太后不知怎的,听闻太子身边有个模样端正的伴读,想要见一眼。皇帝特例便让他进内殿磕了个头。
太后那时拉过他的手,笑着端详了好一阵,说:“果真是个俊俏孩子,都说苏家的孩子除了文韬武略出挑,连相貌都更胜一筹。这般俊彦模样,也难怪澜儿秀儿那样的性子,都舍得多看两眼。”
那顿饭苏燬吃得胃疼,他当然不会去肖想什么公主郡主。别说自己心里没那意思,便是他家里那两位,也绝不会准他沾上这种事。
可太后偏就爱把这些话往人前说,皇帝当时没接话,只慢条斯理用膳。打那之后,召见苏燬的次数却反倒多了起来。
苏燬后来才慢慢明白,皇帝不是喜欢他在场,是要让某些人看见,苏燬是皇帝的人。
这些旧事他想得很快,步子也没停。刚出暖阁没走几步,郗临昭就迎上来,堵在他身前:“小师叔,去亭子里坐坐。今日宴上人多,咱们师叔侄也难得说说话。”
苏燬还没来得及开口,三皇子郗临晏已经凑了上来:“亭子好,我也去,那边点心比宴席上的好。”
二皇子郗临煦不声不响跟在后头,只微微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一起吧。
苏燬头都大了一分。
若只和太子单独去喝茶,叫有心人撞见,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可若和三位皇子一同去,那这七品给事中的面子也未免太大了些,怎么都别扭。
见太子一个不妥,全都见是不是更不妥?偏偏这三位哪一个开口,他都没有拒绝的份,一个七品芝麻官如今也都是事。
他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亭子在芍药亭西侧的一处小水榭里,四角挂了灯,比外头宴席静了许多。宫人摆上茶果点心,又熏了驱虫的香。郗临昭让苏燬坐在自己右手边。苏燬还没坐稳,郗临昭已经亲自动手给他倒茶,动作自然得很。三皇子在旁边看着,嘴一撇:“太子哥哥今日倒勤勉,亲自给人倒茶了。”
“你有手,自己倒。”郗临昭头也不抬。
苏燬接过茶,不咸不淡地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入口清苦,他放下茶杯,道:“殿下客气了。”
郗临昭看他一眼,没说话。
三皇子已经伸手去抓碟子里的荷花酥,一口咬掉半块。二皇子坐在最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又挑着桌上一碟盐渍梅子慢慢吃。几个人闲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今日宴席来了谁家子弟,谁又穿了不合礼制的衣裳,太后今日气色不错,话头很快转到了大公主身上。
“大皇姐今年要出嫁了。”三皇子嚼着点心,含糊道,“父皇最近正想着给皇姐拟个好听点的封号呢。”
苏燬知道这事。大公主郗灵秀与三皇子同母,都是德妃所生,姐弟两个感情更好些。他早先便听皇帝在暖阁里提过一嘴,说礼部已经拟了几个封号送上去。只是后来事情多,便搁下了。
郗临昭问:“驸马那人,你见过没有?我没见过。”
三皇子撇撇嘴:“就那样呗,两只眼睛,一张嘴,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皇祖母都快把人夸上天了,父皇没驳,就这么定下来了。皇姐看着也高兴,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苏燬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他早就知道,定的驸马是永昌公嫡三子,门第不低,人也清秀,性情温厚,只是才干平平。世家大族通常不会拿嫡长子去赌驸马这层身份,嫡长子得留着承家业、走仕途。能拿出来尚公主的,要么是受宠却才能略平,要么是没资格继承家业的。嫡三子,正合适。
他正想得出神,三皇子忽然斜眼看他:“苏燬,你想什么呢?你该不会想娶公主吧?”
这话一出,亭子里静了一瞬。
郗临昭脸色先沉下来:“老三,你嘴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再胡说,孤叫人把你嘴缝上。”
苏燬气得肝疼,他知道三皇子没真那么想,就是嘴欠,可这是什么场合?宫宴还没散尽,四下都有人,这话传出去,毁的不是他苏燬的名声,是人家公主的清誉。他一个臣子,能担得起吗?
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他“啪”地一下拍在郗临晏后脑上:“你给我闭嘴!你是不想你皇姐嫁人了,还是不想让你皇妹以后见人了?这种混账话也是能浑说的?”
郗临晏被他打得一缩,没恼,反而笑得肩膀直抖:“我这不是看你一天天苦大仇深,逗你开心吗!”
苏燬额头青筋跳了跳:“三殿下,你是逗我开心,还是折我的寿?”
他扶了扶额“陛下还要要让臣接着干活,敢有娶公主的想法,不等周老先生,陛下现在就能把臣撕了,所以,臣请三殿下积点口德。您这一句,臣明日就能被御史参成筛子。”
二皇子这时才出声,不紧不慢地打圆场:“这种话是不能胡说的。师叔是父皇跟前的人,若叫旁人听见,三弟这一句,指不定给师叔惹出多少是非,三弟,收一收。”
三皇子“嘁”了一声,又拿了块点心,不说话了。
苏燬缓了缓气,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郗临昭侧头看他,低声说:“别理他,这人打小就这样,越理越来劲。”
苏燬心想,你当年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
半斤八两。
二皇子微微一笑,把话头引开了:“师叔,你在外游历这几年,都去过哪些地方?”
苏燬顿了一下,道:“二殿下不必叫臣师叔,如今在外,若让人听见,反而惹人疑心,殿下直称臣的名字便好。”
二皇子点头:“好,苏燬,你跟我们说说,外头怎么样?”
苏燬原本不想多谈,可几人坐在一处,不说点什么,反而更不自然。他想了想,便拣着些能说的说了。南边的湖泊,北边的驿路,他只说风景见闻,民俗民景,不谈政务,也不提那些年自己跟着周沧旭暗里查过什么。
二皇子平日里应该看过不少有关各地民风民俗的书,时不时插上一嘴,询问是不是真的。二皇子应该再过几年他就要去封地,提前了解一些到也有好处。
几个皇子都听得认真,连郗临晏也难得没插嘴,他低头挑蜜饯吃,把糖水枇杷金丝蜜枣一个个挑出来吃了,蜜木瓜蜜金桃一个也不碰。
郗临昭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给苏燬添茶。添到第三杯时,苏燬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殿下,别添了,再喝臣今晚不用睡了。”
太子说:“茶不浓,夜里睡得着。”
“那也不能当水喝。”
郗临昭像是早有准备,顺手推过来一碟蜜饯,是苏燬打小就爱吃的糖水青梅。他轻声道:“这个你肯定爱吃,尝尝。”
苏燬看着那碟琥珀色的糖水青梅,忽然就没了话。
几兄弟还坐在旁边。三皇子撑着下巴看他们,二皇子低头剥梅子。苏燬没动,郗临昭也没再劝。水榭外头,有宫人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远远近近,风从湖面吹来,把亭角挂着的灯吹得轻轻一晃。
如今苏燬倒是有了恍若隔世之感了,短短四年,竟然真的能改变这么多——对于孩子长大的感慨。
过了片刻,苏燬才拿起一块,小小咬了一口,味道没变,比外面的偏甜。苏燬想来偏甜口,宫里腌制的青梅在郗临昭这里要多加糖,便更加显得光泽温润。
他抬头看了郗临昭一眼,郗临昭也正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像什么都没做。
苏燬把那一口糖水青梅咽了,没说话。
三皇子忽然“啧”了一声:“吃个蜜饯,怎么还吃出事了。”
郗临昭淡淡道:“你又想挨一下?”
三皇子闭嘴了。
二皇子放下手里的梅核,起身道:“时候不早,别让皇祖母那边散席了还不见人,我们先过去吧。”
郗临昭没动,只看向苏燬。
苏燬站起来了:“几位殿下先请,臣还要去陛下那里领差事,送几份赏赐到各宫。”
郗临昭道:“那孤先回去。你送东宫那份时,直接给小师叔你自个儿也成,省得再跑一趟。”
苏燬没接这茬,反正他不敢用太子的东西,只躬身:“臣遵命。”
几位皇子走后,苏燬独自站在亭中。他忽然有些后悔吃了那块糖水青梅,因为吃下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没忘。
比起如今运筹帷幄的储君,他还是更喜欢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