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师侄非要勉强》瑜是

9、你爹还挺讨厌你 良平郡主

　　几位皇子可以走，苏燬还不能走。

　　他是明面上的皇帝随侍，皇帝还在暖阁里与太后说话，他没得吩咐，便只能在外头候着。游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来，把青石地面照出一片一片暖黄。

　　芍药宴上的笑声已经散得远了，只余下几个宫人轻手轻脚地收拾桌案、碗盏和花架子。偶尔有风卷着几片芍药瓣子从廊外飘进来，落在苏燬脚边，又被他靴尖轻轻带开。

　　他站得久了，腿有些僵，心里估算着时辰，暖阁里的谈话应该也快完了。太后今日兴致极好，先是在宴上受了各府女眷的拜见，又领着几位公主与命妇们说笑许久。如今进了暖阁，左右不过是那几桩事。

　　不过苏燬猜想，其中必有一桩，是良平郡主的亲事。

　　苏燬想到这里，又往旁边退了退，把自己彻底隐在柱子后的阴影里。他是外臣，这种时候，最好谁也别想起他。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暖阁侧门开了一角，良平郡主从里面出来了。

　　她没带很多人，身后只跟一个提灯宫人。良平郡主从门里跨出来，动作极轻，裙摆沿着门槛扫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苏燬看见她时，已来不及再躲，只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见过郡主。”

　　良平郡主站定了，她像是并不意外这里有人，只将目光平平地转过来。灯影映在她半张脸上，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她比苏燬还高一点，夜里看过去，更显得清瘦修长。她不说话时，冷，静，让人摸不准刃口在哪里。

　　“你是……苏燬。”她开口了。

　　声音不太像寻常闺中女儿那般轻软，反倒有些沉。叫出他名字时，中间顿了一下。

　　苏燬规规矩矩答：“是，臣名讳苏燬。”

　　良平郡主没急着接话。她的目光从苏燬身上慢慢扫过，过了几息，才道：“年少及第，也是难得的人才了。”

　　“人才谈不上。”苏燬低头，“臣蒙陛下器重，不过做些杂事。”

　　他说得极谦卑，语气也温，只是头一直没抬。苏燬只觉得他跟郡主关系本来就不怎么样，一时说不上来她是忌惮他还是讽刺他。

　　良平郡主似是不在意他这些套话，只道：“不必这么拘谨，我们有些年没见了，你倒是还和以前一样。”

　　苏燬道：“郡主还记得臣，臣惶恐。”

　　“你是皇兄的师弟。”良平郡主说，“于情于理，都不必这样介怀。”

　　苏燬没接话。

　　他本也不想多留，可良平郡主就站在他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略抬起眼，看着游廊外那几株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芍药，忽然问：“你如今也在兵科？”

　　“是。”
　　“替太子办事？”

　　苏燬心里一紧，心想这小祖宗是不是来砸场的，面上不动：“臣食君禄，为朝廷办差，兵科掌稽核，也算为陛下分忧。”

　　“分忧。”良平郡主轻轻念了这两个字，随后她转回眼来看他，目光依旧很静：“我听说，你在查北疆的军粮旧案。”

　　苏燬垂着眼，道：“臣只做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最是难做。”良平郡主说，“容易得罪人，也容易查错人。小苏大人这般年轻，万事留神才好。”

　　她说得极客气，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可苏燬听了，后背却像被冷风吹过。

　　他依旧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只道：“谢郡主体恤，臣自当谨慎。”

　　良平郡主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廊下走去。苏燬退后两步，把路让开。她的裙摆从他脚边扫过去，带起一阵极淡的香，若有若无，过了就散。

　　等她的身影转过廊角，苏燬才慢慢直起身子。他这才发现自己从她说出“军粮旧案”四个字开始，就一直没有完全抬头。面对良平郡主，他总觉得多露一分，就被多看一分。

　　良平郡主……似乎不是个善茬，而且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苏燬站在原地，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那是个下雪天，算起来，是他第二次见良平郡主。

　　那时候苏燬十二岁，刚入东宫当伴读不久，还不太懂宫里的许多弯绕。太子郗临昭闹着要玩雪，难得有一天不用听讲，便拉着苏燬一头扎进了外头雪地里。二皇子和三皇子和他们的伴读也都来凑热闹。

　　三皇子那时才几岁，矮墩墩的，被雪球砸中了脸，也不哭，反而追着人满院子喊。苏燬原本缩在一边看，被郗临昭一个雪球打在后背，才不得已加入战局。

　　后来几个大人从殿里出来，几个孩子便被叫停了，他们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衣摆上全是雪沫子。

　　太后被一群女官宫人簇拥着，正跟几位命妇说话。良平郡主就跟在太后身后，皇子们被宫人领到偏院，苏燬只能一个人坐在回廊下。

　　良平郡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她那年也才十四，却比苏燬高了整整一个头，她低头看苏燬，声音很平：“你叫苏燬？哪个燬？”

　　苏燬没说话，只用手握着树枝，写了一遍。

　　良平郡主看了两息，忽然冷冷道：“你爹估计还挺讨厌你的，哪户人家会给自家孩子取这种名字。”

　　苏燬浑身僵住，那话像从风雪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他握着树枝，没抬头，过了好一会，才用他惯有的温和却不带感情的语调说：“可能吧，不过，我姓苏。”

　　良平郡主似乎已经失了兴趣，转身走了。水红斗篷扫过雪地，留下一道很浅的痕迹。苏燬一个人坐了很久，后来郗临昭找来，一眼看见他发呆，又看见雪地上那个字，脸色立刻臭了下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郗临昭问。

　　苏燬摇摇头。

　　郗临昭没再问，上来一脚把雪地上的“燬”字踩了，然后蹲下来，把苏燬手里那根树枝抽出来，丢到一边。他说：“你别管她，宫里谁没几个怪人，她最怪，嘴能毒死一条蛇。”

　　苏燬还是没说话。

　　郗临昭看着他，忽然把他手拉过去，把一块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苏燬低头一看，是太子随身那枚青玉佩。

　　“拿着。”郗临昭说，“以后再有人拿你名字说事，你就说，太子殿下觉得这名字好，谁敢说不好，我让谁去北疆扫雪。”

　　苏燬当时没笑，可很多年后，他再想起那个雪天，最先想起来的不是良平郡主那句刺人的话，而是郗临昭蹲在他面前，把玉佩塞进他手里时，那一脸又凶又认真的样子。

　　苏燬从回忆里抽身，低头整了整衣袖。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暖阁里出来个内侍，说皇帝传他进去。

　　他进得暖阁，太后已经走了，只余下皇帝一个人坐在上首，空气里还浮着贵人们留下的脂粉香和檀香气。皇帝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坐。”

　　苏燬谢恩坐下。

　　皇帝没急着说话，只慢慢拨弄着棋盒里的白子，过了片刻才道：“站在外头吹了多久的风？”

　　“回陛下，不久。”
　　“脸都白了。”皇帝说，“你啊，该说的时候不说。朕没让你走，你便不会找人换个地方站着？暖阁外有偏间，你又不是不知道。”

　　“臣不敢逾矩。”
　　“你有时候，就是性格太腼腆谨慎。”皇帝放下棋子，端起茶盏，语气淡下来，“以前在东宫也这样，太傅说你聪明，可就是不争。如今做了官，还是这样。”

　　苏燬低头：“臣只是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皇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问了苏燬几句家常，吃得好不好，住在城西可还习惯，夜里看卷宗别看太晚。苏燬一一答了，皇帝听他说话时，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也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后来皇帝让人摆了棋，要苏燬陪他下一局。苏燬没有推辞，这回他下得极稳，一子一子落在正路上，不偏不奇。皇帝落了几手，忽然说：“你今晚心不在焉。”

　　“臣不敢。”
　　“落子比上次慢，头一回见你下棋走神。”皇帝没看他，只把手里棋子落在一个极远的地方，“那丫头跟你说什么了？”

　　苏燬手指轻轻一顿，随后又落下一子：“郡主只与臣寒暄了几句，问了问臣在兵科当差的事。”

　　“没说别的？”
　　“没有。”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棋又走了十几手，皇帝忽然道：“她比你高。”
　　苏燬抬头。

　　皇帝看他一眼：“你站她面前，是不是还要仰头？”
　　苏燬一时没接上话。

　　皇帝竟笑了一下：“你当年第一次见她，也这样，那时候你个子才到她肩，她如今更不怕你了。”
　　苏燬垂眼：“臣没想与郡主比高。”

　　毕竟有点丢人。

　　“朕知道。”皇帝落下一子，语气平常，“可她未必不想。”

　　苏燬没说话，心里琢磨出了七七八八。

　　棋下到最后，皇帝赢了半目。他放下最后一颗白子，说：“去吧，再不走，宫门便关了。赏赐替朕送到各宫，今晚就辛苦你多跑两趟。”

　　苏燬起身行礼，退出暖阁，苏燬都只到门口，将东西交给内侍，又递上皇帝的口谕。二皇子没露面，只叫人出来道了谢。三皇子宫里的内侍倒是多问了一句：“苏大人不进去喝杯茶？三殿下说您若来了，便让您尝尝新上的清茶。”

　　苏燬道：“尚有差事，不敢多留。”

　　内侍笑着应了，目送他走远。

　　最后去东宫。
　　东宫门口的人也还是那副笑模样，接了苏燬手里的东西，又反手递出来一个锦盒。那锦盒不大，拿在手里有些分量。苏燬没多问，只道了谢，等走出宫墙，到无人处，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装了三样东西。糖水青梅，虎眼糖，乳窝卷。都是他幼时爱吃的零嘴。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笺，字是郗临昭的：

　　“今晚不知你敢不敢吃，孤先替你尝了两块，没死。”

　　苏燬站在夜风里，看着这张纸，半天没动。他有点想笑，但最后还是没有笑出来，慢慢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