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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跟小时候不一样 你小时候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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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燬拿到《大朔九边总图》已是第二天的事了,那本书静静躺在东市口崔家铺子北窗第三排,封皮陈旧,边角被虫蛀过,翻开却极完整。图上所绘比兵部新图还细,蓟州以西几段废道、旧驿、屯堡皆用细笔勾出,旁边小字注着年代。
这种东西肯定是苏映之或者沈渡舟提前安排过的,苏燬倒没有什么顾虑。
将书买下后,苏燬回住处后闭门看了半宿,又把自己前些日子抄出来的军粮缺页对照着看。越看越觉得,蓟州秋粮表面缺在账上,实际断在路上。
他听了苏映之的话,没有再往东宫去。郗临昭倒也默契,只隔了一日,便有兵部一位不太起眼的书办“错”把一叠旧档送到了苏燬案头。那旧档里夹着几份永平卫的粮车过境记录,上头盖着半枚模糊的边关印。
苏燬一看便知,这是太子暗中递来的他没声张,只将东西收好。兵科里其他人也各有门路,只是不摆在明面上。苏燬照常当值,偶尔和刘元朗说几句公事,方应和仍爱在炭盆边嚼饴糖,顺便说些没头没尾的闲话。
日子过得快,转眼便到了太后设宴那日。
赏芍药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芍药亭一带,早在三日前,宫中便开始布设。花架子重新漆过,曲廊里挂了竹帘,外头摆着几十盆开得正盛的芍药,红白粉紫,层层叠叠,风一吹,香气浓得人头晕。
太后近年极少亲自办这种宴席,因此这一回动静不小。皇帝顺着太后的意思,嘱咐礼部把宴席办得体面些,又特许四品以上官员入席,说是“与臣同乐”。
私下里,京城官眷们早就传开了。说太后这次不单是赏花,还有一层没说破的意思——良平郡主已经二十,亲事迟迟未定。太后此时设宴,又特意准了这么多官宦子弟随长辈入宫,分明是给郡主挑良配。
于是各府里但凡有适龄子弟的,皆细细准备着,赴宴的人比往年多了近三成,宫门前的车马从早上一直排到午后。
苏燬本不在宴列之中,他一个小小七品给事中,与这宴席没有关系。不过六科给事中有一项惯例差事:凡朝会、宴席、大典,六科得派一人“侍班”或“纠仪”,站在边上看着,看有没有人失礼。
赏芍药宴虽以后宫女眷为主,但皇帝会露面,宗室和部分大臣也要陪宴。今年又格外隆重,六科照例得派人当值。
原本该去的是刘元朗,可刘元朗把这事推了,说“苏大人年轻,去应个景,我还有事。”苏燬心想,这就是让他去凑数而已,因此他也没说什么,便替了。
当日苏燬到得早,站在宴席外围一处偏廊下。纠仪这差事不难,就是看席间有没有人高声失礼、乱走冲撞。他穿着官袍,又不入席,站得远了,反而不起眼。宫人来往不绝,托盘捧盏,香风细细。宴席上的笑声一波一波传过来,花团锦簇,热闹得很。
苏燬本可安生待着,可宴席进行到后半段,一个宫人轻手轻脚过来,压低声音道:“苏大人,陛下听说您今日也在,说若赏花宴无事,便请您去暖阁。不必在这里站着了。”
苏燬微惊,却也不能多问,整了整衣冠,随宫人去了。
暖阁里比外头清静许多。
宫灯明亮,几案上搁着茶果,空气里有极淡的沉水香。皇帝正坐在上首,手边一盏温茶,下首坐着三位皇子。
苏燬一眼扫过去,人还是那三个,只是比小时候都大了许多。太子郗临昭在最边,穿杏黄常服,脸色不冷不热,瞧他进来,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二皇子郗临煦已经十八,坐在那安安静静,低着头剥一瓣橘子,没什么存在感,唯唯诺诺的性子。三皇子郗临晏十五岁,斜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见苏燬进来,先翻了个白眼。
苏燬都认识他们,皇帝一共三个儿子,大皇子就是太子郗临昭,皇后所生,但皇后已经去世。二皇子郗临煦是静嫔所生,已经封了王,但太后老人家希望最后几年能儿孙绕膝,就没有去封地。三皇子郗临晏是之前得罪了太子的那个,跟幼年一样,脾气还是大,过了四年看起来依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苏燬觉得都挺难应付,单是指性格上的难应付。
小时候,苏燬大多时间都陪着太子,太子的两个弟弟很少见,但不是没有见过,不算熟,但认识。苏燬在幼年就做过总结:二皇子太腼腆,三皇子就是个嘴甜的小皮孩。太子如今是长大了稳重了,如今三皇子性格比太子还跳脱一点。
来京城短短几月,苏燬就听了不少三皇子的丰功伟绩。
苏燬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臣苏燬,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二殿下、三殿下。”
皇帝摆摆手:“起来,起来。”又指了指下首近处一张圆凳,“上前坐。”
苏燬谢过,小心坐了。
皇帝今日兴致不错,也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他瞧了瞧苏燬,又瞧了瞧三个儿子,道:“朕今日听说你替刘元朗当值,站在外头吹风?怎么不早说?你也是,好歹是朕的师弟,站在那像什么样子。”
苏燬忙道:“回陛下,纠仪是臣职内之事。今日宴席隆重,臣正好当值。”
“朕知道。”皇帝说,“可你站也站了,该换旁人去。这暖阁里也没外人,今日不比朝堂,不必那般拘束,你上前来,与朕说说话。”
这话一出,苏燬更不敢松,但他也不是从前那个初入宫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只恭声道:“谢陛下体恤。”
太子这时接了句:“小师叔不必总把‘臣’字挂在嘴上。今日是家宴,父皇既然开了口,你就坐实一点。”
苏燬看他一眼,没说话。
三皇子忽然“呵”了一声,仍把玩着杯盏,眼睛朝苏燬上下扫了扫:“几年不见,你倒真长大了。怎么跟二哥一样无趣了?小时候不挺能爬树的吗?”
苏燬脸上不动,心里却道,那小皮猴果然还是那小皮猴,这话说的他年龄更大似的,跟他哥一样喜欢颠倒黑白,明明是他们……算了,他是臣,他能说什么。
“臣幼时顽劣,倒叫三殿下见笑了。”苏燬不冷不热道。
皇帝嗔怪地看了三皇子一眼:“老三,怎么说话的,他是你师叔。”
“什么师叔。”三皇子嘀咕,“他也不比我大几岁,小时候还管太子叫师侄呢,也没见他敢真当师叔。”
太子看过去,声音不高:“老三。”
只两个字,三皇子便闭了嘴,却不服气地轻哼了一声,把头偏到一边,暖阁里静了一瞬。
皇帝也不恼,只对苏燬道:“他们兄弟几个,老三打小就皮,太子还能管他一二,倒是临煦,越发不爱说话了。今日难得都在,又见了你,朕心里高兴。”
苏燬道:“三位殿下都很好。”
二皇子这才抬头,朝苏燬浅浅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不必理会”。苏燬也回了一礼,三皇子见他们这般,又翻了个白眼,把茶盏“嗒”地搁在案上。
皇帝对苏燬说:“你在兵科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回陛下,正在学,刘大人都给事中、方右给事中都是好相处的,臣跟在后头多看多记。”
“兵科虽小,能看的事不少。”皇帝端起茶盏,慢慢道,“你这人沉得住气,朕放心,朕这几个儿子但凡有你一半省心,朕就不至于天天苦恼了。”
苏燬道:“谢陛下,臣是运气好罢了,怎敢与几位殿下相比。”
皇帝又道:“今日这宴,朕本不想来。太后喜欢热闹,又难得出来走动,朕便顺着办了。你既然来了,待会儿宴散,再替朕送几份赏赐到东宫和几位皇子宫中,省得再叫司礼监跑一趟。”
苏燬应下,心里马上转过来一个弯,皇帝希望他跟几位皇子都打好关系。
屋里气氛松快了些,太子偶尔看苏燬一眼,苏燬只当没看见。三皇子自顾自吃起果碟里的蜜饯,也不说话了。二皇子安安静静替皇帝斟了回茶,皇帝喝了一口,点点头。
没过多久,外头有宫人通传,说太后往暖阁这边来了。皇帝起身理了理衣袖,道:“去迎一迎。”三个皇子都站起来了,苏燬也站起来,往旁边退开一步。
太后进来时,前头两个宫人打着拂尘。她一身松石色常服,鬓发梳得端端正正,眼神先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苏燬身上,停了极短一瞬。良平郡主郗澜与大公主郗灵秀二公主郗灵瑾就跟在她身后,良平郡主穿了件淡青绣兰的衣裳,人瞧着比外头那些芍药还素。她垂着眼,轻步跟着,并不四处看。大公主郗灵秀同样文静,只是简单行礼。
郗灵瑾才十四,倒是显得活泼一点,看到苏燬眼睛一亮,扭扭捏捏多看了苏燬一眼。
苏燬低头行礼。
太后笑了笑:“都站着做什么,皇上一家子说话,倒让苏给事中拘束了。瞧瞧,更加稳重了,这孩子哀家也有几年没见,生得比小时候还俊些。”
皇帝道:“母后说的是。”
苏燬只觉后颈一紧,面上不显,躬身道:“臣不敢。”
良平郡主这时抬了抬眼,目光不偏不倚,从他脸上缓缓移过。那眼神仍像幼时那般,静而凉,像月光落在井沿上。苏燬只与她对上一息,她便移开了。
这一眼莫名其妙让苏燬突然胆寒,但又觉得是错觉,只是低头又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