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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你爹训你 我娘只会用 ...

  •   苏燬跟着苏映之出了宫门,夜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冷。苏映之的马车就停在宫墙外不远处的夹道里,车头挂着一盏风灯,光影轻晃。车夫见人来了,忙掀了帘子。苏燬先上去,苏映之随后进车,刚落座便伸手揪了一下苏燬的衣袖。

      “这几天下雨,你不知道多穿两件?”苏映之皱眉,语气不善,“你摸摸这料子,里子都潮了。怎么,京里时兴披着湿衣服满街走?”

      苏燬缩了缩肩膀:“出门时不冷,屋里又闷……”

      “出门时不冷,散了值还觉得不冷?你是没知觉还是当我瞎?”

      都快四月了,再冷能冷到哪里去?苏燬不吭声了。

      苏映之看了他一眼,从车座下抽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先垫一口。”

      苏燬接过来,纸包还热着,里头是半张肉烧饼,油香极重。他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肉馅肥瘦相间,一口下去热乎乎的。他这才觉出自己确实饿了,又连咬了两口,闷声慢慢嚼。苏映之也不催他,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

      马车辘辘走着,外头更鼓响过一声。苏燬吃了大半,才开口:“爹,我最近在兵科的事……”

      “不用从头说,我听过一些。”苏映之睁开眼,神色淡淡的,“陈琢去找你,是兵部那边坐不住了。崔瓒给你留了门,也留了刀,户部那批旧档,你能看见的,都是别人愿意让你看见的。”

      苏燬点头:“我也没真想从户部正门查。”

      “知道。”苏映之说,“你差的不是胆气,是分寸。有些事,可以让人知道你在查,有些事,得让人以为你已经收了手。你现在是一边查,一边露,像举着火把走夜路,你让暗处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苏燬没反驳,只低低“嗯”了一声。苏映之又说:“你在兵科,还没站稳。同僚没护住你之前,别先让上司想按死你。陈琢那三处,你驳得对,可驳完之后,更要防着他们顺着你的旧档反咬一口。蓟州这案子,你越查,越要记得把卷面钉死。”

      “是。”

      “还有。”苏映之偏过头看他,“你身边那个方应和,可说话,但别交底。刘元朗倒是个人物,但他不会为了任何人蹚浑水,想拉他,得先让他看见你的价值。杜知微,且先别碰。太子那边,也不能天天去,东宫如今比六科廊还显眼,你再往那跑,宫里那些老狐狸就要闻着味了。”

      苏燬听一句,点一下头。有些他原也想到了,可从苏映之口中说出来,便像散乱的棋子被一只手掌拨回了原位。他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把油纸折好,搁在车中一旁。

      苏映之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这些天,可是顿顿都吃馒头?”

      苏燬一僵。

      “每天散值回去,路上买两个馒头,早上凉了再啃一个。你是不是当官当得忘了自己还会生病的?”苏映之声音不大,但压得人不敢抬头,“家里连个像样的热汤都没有,你这是当官,还是去庙里清修?怎么,咱们家如今连个孩子都养不起了?”

      苏燬小声:“这几天下雨,没什么胃口。”

      “是没胃口,还是不想吃?”

      苏燬不说话了。

      苏映之没再问,只哼了一声。马车拐进西城一条长巷,停在一扇旧木门前。苏燬先下车,又去扶苏映之。苏映之没扶他手,自己下了车,抬头看那院门。门窄,墙不高,门环锈了一层,门槛下还积了点水。他眉头几乎立刻皱起来。

      “进去。”他说。

      苏燬乖乖开门。

      院里点着一盏旧灯笼,光线昏黄。一个粗工披着衣裳从倒座房里出来,见到苏燬带了个贵人,一时不敢上前。苏燬摆摆手,让他回去歇。苏映之已经抬脚进了正屋,左右扫了一眼。屋里陈设简单,桌椅旧而干净,靠墙一只矮柜,上头摆着盏半旧油灯。苏映之伸手摸了摸苏燬挂在一旁的外袍,衣摆潮得能攥出水。

      他回头,看着苏燬,眼神像刀子。

      “你就这么给我跟你阿爹当儿子?”

      苏燬低着头:“院子里能住,我晚上点灯看卷宗到丑时,也不常回来。再说……买宅子太显眼,我不想让人拿住话柄。”

      “你如今在兵科,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住得越破,他们越觉得你背后没人,出了事,连个能替你跑的人都没有。”苏映之越说越不痛快,“我早就说让你去住新置的宅子,你偏不肯,说什么怕人闲话。你当我跟你爹把你带出来,是为了让你到京城来吃糠咽菜的?”

      苏燬低头:“没有吃糠咽菜,有肉。”

      “馒头有肉?”苏映之瞪他。

      苏燬把嘴闭上了。

      “那屋子漏不漏风?你晚上不常回来?”苏映之没坐下,走到苏燬面前,“你小时候在苏家,病成那样,我跟你阿爹把你养回来花了多少心思?如今你倒好,一个人在京里,把自己往里熬。”

      苏燬低声道:“我没那么娇气。”

      “你是不娇气。”苏映之冷笑,“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话未免有点重,苏燬又不吭声了,他原本觉得苏映之前几天刚出外差刚回来,这几日应该也正忙,没空理他。

      苏映之说完,转身朝门外等候的长随说了几句话。长随领命去了,不多时便带了几个人来,搬箱的搬箱,抬食盒的抬食盒。苏映之从袖里抽出一张单子,扫了两眼,又递回去。

      他指着院子里一个小厮说:“明日开始,饭菜让新来的厨子做,两个,一个做南食,一个会北食。你不必管。另外再拨三个得力的,照顾你起居,你这院子里原先这几个,只留下看门传话的。”

      苏燬张了张嘴:“爹,我不用……”

      “你是不用。”苏映之打断他,“苏家的人,我偏袒几分怎么了?你叫我一声表叔,我照看侄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谁要是拿这个做文章,尽管往我头上说。”

      他说到“表叔”二字时,语气明显顿了一下。苏燬听得出那背后的意思,在外人面前,他只能叫苏映之“表叔”,这声“爹”,只有这种关起门来的时候,才叫得出来。

      苏映之在桌边坐下,脸色仍不好看,他指了指对面凳子,苏燬走过去坐下。下人把食盒摆上来,热腾腾的。苏燬一看,全是自己爱吃的菜。一盅山药炖鸡,一碟糖醋鱼,一盘炒山菌,一碗冬瓜排骨汤,并两样小菜。都是家常,但香得厉害。

      “吃。”苏映之说。

      苏燬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苏映之坐在对面,也不吃,只给自己倒了杯几乎闻不到酒味的温淡酒,小口抿着。苏燬不喜酒味,除了应酬,很少喝酒,连带着苏映之沈渡舟在他面前都不喝味道烈的烈酒,而是淡酒。屋里一时很静,外头风过树梢,沙沙地响。

      “你先生来信了。”苏映之开口,“说中了就中了,顺其自然,没再多说。不过我知道他高兴,信里写错了一个字,这老头子得意时才会写错字。”

      苏燬笑了一下:“老师从前写信骂我,也总写错我名字。”

      “你阿爹更高兴。”苏映之说,“听说在北疆喝了两壶酒,还让人办了一桌菜。你知道北疆那地方,他轻易不碰酒。边军有人起哄,说你中了二甲,沈将军这回得赏他们肉吃,他一口就应了。”

      苏燬低头吃菜,没接话,他吃得慢,像要把每口都咽进心里。

      苏映之又给他夹了两筷子,语气缓下来:“吃吧,那两个厨子给你了,钱不用你出。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得空多回两趟‘族中’看看。别叫旁人说你在京里孤零零一个,连个走动都没有。”

      “好。”

      苏映之看了他片刻,忽然没好气地说:“别家的孩子只想着享福,你怎么一天天赶着吃苦?我们从小是怎么亏待你了?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

      苏燬低头扒了一口饭:“没亏待。”

      “那你这日子怎么过成这个样子?”

      “我不也是怕你们落人口实吗。”苏燬声音很轻。

      苏映之把酒杯搁下,看着他:“你怕人说我跟你阿爹,说明你还把我们当爹。可苏燬,你越这样,我跟你阿爹越不放心。我们若怕人言,当年就不会把你带出来。”

      苏燬抬头看他。

      苏映之眼神很稳,像北疆冬夜里不结冰的深水。他说:“我们不怕谁知道,你阿爹是北疆都指挥使,领数万边军,我苏映之在朝为官,行得正坐得直。皇帝知道你是我们养大的,还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你以为他为何不忌讳?因为他清楚,我们这样的人,有软肋,才有忠心。”

      苏燬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确实,毕竟都绝嗣了,只能全身心压他们唯一的儿子,而皇帝对他又信任。算了,还是不提了,他爹娘一天天相隔千里、遥遥相望也挺难熬的。

      苏映之站起来,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把饭吃完,你阿爹若知道你在京里吃馒头度日,回来不打断你的腿,也要拆了这破院子。他那个人,只会用蛮的。”

      “当年给你置的院子,你知不知道花了他多少心思?你倒好,一句‘怕人说闲话’,就让人家白忙一场,等他回京述职,你看他怎么收拾你。”

      苏燬小声:“我娘只会用蛮的,我不怕你揍我,我怕我娘揍我,我娘习武的,一巴掌下来,我受不住。”

      “少贫嘴,你娘若在,方才就不是拍你后脑这么简单了。”苏映之笑笑,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淡淡模样,“行了,吃吧,菜要凉了。”

      算是父子俩一点默契,沈渡舟不在,苏燬就偷摸喊他阿爹娘,苏映之乐得陪他玩。

      苏燬重新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吃完了一碗饭。苏映之一直没走,就坐在那看着他吃。外头夜越来越深,光从窗纸透进来,在苏映之侧脸上落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等苏燬放下碗筷,苏映之才起身,理了理袖口,说:“明日散值后,去东市口卖旧帖的崔家铺子,北窗第三排,找一本《大朔九边总图》,别带任何人。”

      “我知道了。”

      苏映之看他一眼:“这几日别再去东宫。”

      “若有公事呢?”

      “公事也有别处可谈。”苏映之说,“太子若真想见你,他会有办法。但不能总让你往东宫跑,东宫已经够显眼了,你如今是查军粮的人,更要懂得躲。”

      苏燬点头。

      苏映之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有事就给我递消息,别什么都自己扛。你再瘦下去,下次见你阿爹,我可不替你说话。他揍你,你找谁哭?”

      “我找你哭不行吗?”

      苏映之好笑看了苏燬一眼,扭头走了。

      院子里很快空下来。苏燬站在正屋门口,望着半掩的木门,外头马车声渐渐远了。桌上还剩着半壶温酒,几个空盘。他转身把灯挑了挑,屋里亮了些。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湿气。

      他走到柜边,从最底层抽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北疆寄来的信,先生和沈渡舟的字都混在一起,最上面一封,是几日前刚到的,他还没拆。他坐回灯下拆开,里头只有两行字,是沈渡舟的笔迹:

      “羔儿,京中若冷,就回来。北疆给你留了屋,也留了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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