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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这几年过的如何? 苏少傅有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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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临昭果然没忘。
隔日傍晚,东宫的人便来兵科传话,说殿下请苏给事中去一趟,北疆旧档有几处要同他商议。传话的小太监声音清脆,兵科里几位同僚都听得清楚。方应和正整理文书,闻言朝苏燬挤了挤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燬只当没看见,收拾了案上几本册子,跟着人去了。
东宫书房的灯已经点起来了。郗临昭只着了件鸦青色长衫,袖口半卷,正站在桌前看一张铺开的舆图。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把门带上。”
苏燬反手掩了门,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轻响。那舆图极大,占了半张书案,图上北疆边墙、卫所、粮道标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朱砂点了点。苏燬走近两步,一眼认出那是兵部都没有的北疆旧道图,画得极细,连几处废驿和屯堡都标了出来。
“哪来的?”苏燬问。
“詹事府旧档里翻出来的。”郗临昭仍低着头,“孤让人找了几日,原以为丢了。你上前来看。”
苏燬走到案边,郗临昭往旁边让了让,两人之间隔着一掌距离。就着灯,郗临昭指着图上一条绕山道:“这是蓟州通往永平北面的旧粮道,废弃快二十年了。兵部现在的图里没这条路,户部更不会记。但孤问了边地旧驿的人,说是前年有人清过这条路。”
苏燬心头一跳:“清过?谁清的?”
“说不上来,只说是南边来的商队,给钱大方,找了当地几个猎户带路。清路之后,便没有再走,像是探过一次。”郗临昭的手指在图上轻轻点了一下,“路从蓟州西口绕出去,不出四十里,便接上一条北上的荒道。再往北,就是北疆西边的旧马场。”
苏燬盯着那条路,目光沉下来。若粮草从这条旧道北运,再经旧马场转手,便能绕过正边哨口,直接进入关外。前朝旧路,年久失修,寻常商队不敢走。可一旦有人提前清道,那便不是探路,是备路。
他直起身子,看着郗临昭:“殿下让人去查这条旧道,查到哪一步了?”
郗临昭把舆图卷起一角:“查到了两个猎户,人已经死了。一个坠崖,一个酒后落水,前后差了半个月。”
苏燬没说话。
郗临昭继续说:“这事如今不是兵部能办的了。孤在户部、兵部都埋了人,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苏燬看着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郗临昭半张脸映得极深。比起四年前,他确实变了很多,眉眼仍然清晰明亮,但那股少年时藏不住的狠劲,如今全收进了骨头里。他说话不急不躁,该藏的藏,该露的露,已经有了真正的储君气象。
“殿下这步棋,走得太险。”苏燬说。
结党营私,稍有不慎,太子就不用当了,皇帝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孤知道。”郗临昭将舆图卷好,搁在案角,“孤无母,母族无人。若不自谋,这东宫早晚让人拆了,等父皇想管,也许连骨头都拼不齐。”
苏燬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没接这话,只慢慢道:“殿下既然已有布置,臣便不多言。只是那些人,殿下用的时候,要留三分。”
郗临昭看他:“孤若对谁都留三分,也不会把这张图拿给你看。”
苏燬沉默了一瞬。
他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郗临昭让人上了茶,又摆了几碟果子。苏燬只捡了块杏脯慢慢嚼着,郗临昭坐在另一侧,端着茶,却也不喝。
“殿下这几年在宫里如何?”苏燬问。
郗临昭笑了笑,那笑里没多少高兴,更像是不想扫兴,才捡了点无关痛痒的趣事来说:“能有什么,每年都那样。去年秋猎,老二的箭射中了老三的旗子,吓得老三从马上滚下去,回来就跑到德妃宫里哭。太后借题发挥,说要罚老二。老二吓得在慈宁宫外跪了两个时辰,后来还是父皇一句‘秋狩箭矢无眼’给揭过去了。”
苏燬听着,没插嘴。
郗临昭又道:“还有两个皇妹,大公主今年要出嫁了,二公主要议亲了。礼部已经拟了大公主婚期,这几日二公主在宫里闹,说嫁妆里的那对玉枕雕得太糙,要父皇重新给她换。父皇不肯,她便去找太后。太后大约还嫌事不够多,竟真的让内府重做了一副。”
“太后宠公主们?”苏燬问。
“她谁的忙都帮。”郗临昭说,“只要不是我的忙。”
他说得轻,苏燬却听出了份量。
苏燬想了想,问:“良平郡主呢?她比殿下还大些吧?臣记得她与殿下年纪相仿,怎么还留在宫里?”
郗临昭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连她还记着?”
“方大人在兵科提过。”苏燬说。
郗临昭移开眼,语气淡下来:“她呀,太后最疼她,哪舍得让她随便嫁。前两年也有人提过几回,太后不是说身子不好,就是说舍不得。闹得最厉害的一次,说郡主若被逼着嫁人,她便带着郡主去庵里出家。父皇向来由着太后,于是一直拖到现在。”
苏燬皱眉:“郡主自己也愿意?”
郗临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她从小就那个样子,安静,听话,不争不抢。可她越是这样,太后越要留着她。如今宫里宫外都夸她,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苏燬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可那念头只在心里一闪,暂时抓不实。
他沉吟片刻,又问:“你跟我师兄呢?”
太子把茶盏搁回案上:“还那样。”
苏燬听懂了。
他记得以前在东宫时,皇帝对郗临昭的关心,便只限于学业。太傅讲书,皇帝问几句,功课落下,皇帝会罚,有人弹劾太子,皇帝也会明面上护着。但再多了,便没有了,吃穿用度,内务府按例送,宫宴上见面,说不过三五句。太子的体面,皇帝给得十足,父子之间的亲昵,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郗临昭如今说“还那样”,其实已经说明白了。他们之间,没有更坏,也没有更好。像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各自站在南北两头。
苏燬没再问,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苦,回甘极缓。
就在此时,门外有内侍禀报:“殿下,苏大人到了。”
苏燬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郗临昭已经开口:“请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果然是苏映之。
苏映之今日穿了一身半旧青蓝官袍,外头罩着玄色披风,面容俊朗,眉毛生的淡,眼型偏长。看起来像是散值后又去了别处才过来,他前些年升职为通政使,没多久皇帝又恩赐了个太子少傅的职位,跟太子接触还是比较多的。
他进门先向太子行礼,目光一抬,正落在苏燬身上。那一瞬间,他明显也怔了一下,但他极快收回视线,像只是碰巧看见一个面熟的同僚。
“臣不知苏给事中也在,”苏映之声音平和,“打扰殿下了。”
“无妨,”郗临昭说,“苏少傅可是有事?”
“有几份北边递上来的章奏,要请殿下过目。本是明日再送,既然散了值,臣便顺路带过来。”苏映之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木匣,放在书案一侧。
郗临昭点点头,没有当场打开。
苏映之也不多留,只简单说了两句那几份章奏的来由。他语气淡淡,态度恭敬,像每一个尽职尽责的太子少傅。苏燬坐在一旁,垂着眼,手里那杯茶已经没再喝。
“时候不早,臣先告退了。”苏映之说。
他转身要走,经过苏燬身侧时,极自然地顿了一步:“苏给事中若也回城西,便同路吧,夜里路滑。”
苏燬站起来:“那便叨扰苏大人了。”
郗临昭看了他们一眼,他知道苏燬跟苏映之是同族,没有阻拦。他仍坐在原处,只说了句:“路上慢些。”
苏燬应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东宫。外头夜风乍起,宫灯被吹得忽明忽暗。苏映之走得并不快,似是在等苏燬跟上,他们谁也没说话,转过宫墙,人声渐远,只有夜风穿过夹道,呜呜地响。苏燬快走了两步,与苏映之并了肩。
“爹爹。”他低低叫了一声。
苏映之没有停步,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弯了一下:“瘦了。”
“没瘦,天冷,穿得薄了。”
“你今晚不该在东宫。”苏映之说。
“公事。”
“我知道。”苏映之声音很轻,“可你出宫门时,有没有留意身后?”
苏燬没说话。
苏映之继续说:“太子今晚见你,东宫有人看着。你跟他走得越近,军粮案就越难查。有些人心虚了,不只盯太子,也盯你。”
“让他们盯。”苏燬说。
苏映之没接话。两人走到一处僻静角门旁。苏映之停了步子,转身看他。宫灯在风里摇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你查到哪一步了?”苏映之问。
“蓟州粮。”苏燬压着声音。
苏映之脸上不动,只道:“杜知微。”
“是他?”
“詹事府左赞善,比你早些入宫,他如今替太子管着东宫旧档。”苏映之说,“人可信,但你不该现在找他。”
“为什么?”
“他已经在别人眼里了。”苏映之说,“你查军粮,他查旧档,你们两个若突然走近,只会一起沉下去。”
苏燬沉默了一阵。
风从角门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苏映之把披风解下来,披在苏燬肩上,动作极自然,像做过无数次。苏燬没拒绝,披风上还有淡淡的沉香味,温温的,像很小的时候,他在北疆雪地里睡着,醒来时身上总会多盖一件。
“先别去问他。”苏映之低声道。
“知道了。”苏燬点头。
苏映之看他一眼,终于笑了一下:“行,还算听话。”
“我从小便听你们的话。”苏燬说。
“你从小最会阳奉阴违。”苏映之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走吧,再晚,沈渡舟该给我写信了。他若知道你跟太子独处到天黑,怕是要把边军调回京来。”
苏燬跟上去,低声道:“爹爹,阿爹不是那样的人。”
苏映之“啧”了一声:“他是,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夜风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顺着长街慢慢远了。宫墙内,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郗临昭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人影消失在街角,他手里还拿着那张北疆旧道图,指尖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忽然有些羡慕苏映之,因为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陪苏燬走夜路。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